3、大裁员 这年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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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三年了，乔纳森却清楚记得安河发丝的质感、衣物的光泽、眼角脆弱的红色，诸多细节，鲜明地就像上一秒这个人闭目倒在他怀中。
那个夜晚，乔纳森将失去意识的青年半抱半扶到回廊休息区的沙发上，双手后知后觉地发抖。
安河闭着眼，眉心却蹙着，一只手按着胃部，看起来很不舒服。
乔纳森一边道对不起冒犯了一边碰他的手——像冰一样冷。
这里离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已经很远，没有人经过。乔纳森擦掉手心的汗，小心地贴住他的胃，只敢很轻很轻地揉。感受到温度，安河蹙紧的眉松开些，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乔纳森想起他在派对上没吃东西，又想起他上午在毕业典礼致辞，下午在BA秀做负责人，晚上又来应付party，恐怕一天都没怎么进食。在西装兜里翻出一颗巧克力喂到他唇边。他含了进去。
断线的意识逐渐恢复，忍过一阵心悸，安河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双绿眼睛。
低血糖让大脑腾起一层雾，运转缓慢。安河一时想不起这张脸对应的名字，声音虚弱地先道谢：“谢谢你的帮助。”
他的声音轻哑，几乎捕捉不到。乔纳森半跪在沙发前，一张俊脸腾地红了，张口结舌地：
“没事，你醒了就好，都是同学……”
他顿了顿，察觉到安河想一个人待着：“你自己能回去吗？可以站起来吗？”
“嗯，没事。”安河对他微微笑了下，唇色恢复至那种浅淡的蔷薇花瓣般的粉色，看上去很柔软，“谢谢你。”
确认完他的情况，乔纳森同手同脚地走了。
等回到派对，他才想起他没有告诉安河自己的名字。
这应该是距离他最近的一次吧……乔纳森想。
他进入时尚圈后，一定会成为最闪耀的那颗明星。而设计学院的这几年已经让自己认识到了，具有天赋的设计师数不胜数，但真正的天才终究是凤毛麟角。自己不过是较具天赋的芸芸众人的一员，或许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但终此一生，也无法成为伟大的、在时装史留名的存在。
他们并不站在同一高度。
原来在三年中从未尝试靠近他，是因为那深刻埋藏、难以言明的自卑啊。
乔纳森以为，自己此生只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他登上天梯，成神成圣。
但是就在马克杯氤氲的水雾中，他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在这座两百年前的建筑里，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古神。
猎装夹克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优美，不同于羊毛、灯芯绒等传统材质的小空间感面料又为锋锐廓形增加了一丝柔和。他的头发散下来，浓墨重彩地飘荡在阳光里。
哦，是的。乔纳森放下杯子。他的后辈，变成他的boss了。
……
“是你。”神明垂怜他每一个信众，乔纳森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心脏开始狂跳。
“那天还没来得及知道你的名字……”安河略垂下视线，看了他的胸牌，“乔纳森·马里亚诺·托万……你在高定设计部门工作？”
“是的。”乔纳森终于回过神来，“……总监。”
安河微笑：“不用这么拘谨，乔纳森。可以劳烦你带我去办公室吗？”
……
Rivière开发部的主体是一个宽阔的挑空空间，从三楼至五楼一应打通，面向湿地公园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阳光、湖泊与飞鸟尽收眼底。
创意总监办公室位于四楼，通过木制旋梯可直接进入工作室。四楼也是高定工坊所在，为高级定制客户提供私人服务。
五楼则是行政事务相关部门和管理层。
当开发部的大门被推开时，闲散聊天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高定部那个绿眼睛的设计师服务生似的撑着门，堪称是毕恭毕敬地将身后的人让进来。
迎着肆意泼洒的光线，来人的容貌仿若神铸，圣像般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所有人静了一瞬，两个部门主管首先上前要与他握手。安河一一回应，态度不冷不热，让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颇觉尴尬。
“诸位，日安。”
环视周围，安河声音清朗，没有乔纳森熟知的温和，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我是rivière的新任创意总监，安河。”
“先前rivière的设计水平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而有关我的设计水平，”
他停顿片刻。
“诸位可拭目以待。”
“今年十月，我们要发布两个春夏秀场，而今天已经是4月14日，时间不多了。我希望这两场秀让大众看到一个新的rivière。”
“今天，我将完成开发部的人事变动。明日，我会将新秀场的概念和大致方案给到大家。”
“请各位行动起来。”
他转身向楼上的总监工作室走去，黑发荡出凛冽的弧度。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停下脚步，留下一句：
“希望诸位清楚，我并不是产品经理，而是设计师。”
整个开发部工作室鸦雀无声。
“……我艹。”半晌，有人悻悻感慨一句，“看把他给牛的。”
“一个空降来的总监，还这么嫩，真以为自己来做太上皇了？”
“谁知道他那设计水平有几斤几两。”说话人压低了声音。“说不好，他是凭那张漂亮的脸……”
“够了。”高定设计部门主管安东不耐地让手下的设计师闭嘴。他阴着脸，内心满是不忿。
一个乳臭未干的新人，不说对他们这些前辈毕恭毕敬，话语中竟明里暗里指斥他们做不出设计，真是反了天了。
谁不知道，创意总监至少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要分给宣传营销、媒体沟通、秀场导演、资本拉拢、市场调研等等方面，在设计上花的时间恐怕不足百分之二十。真正对开发部设计师具有掌控能力的，还得是他们这些主管。
呵……就让这小子看看，到底谁才能管得住手底下的人。安东冷笑，对周围那些设计师和助理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散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乔纳森心不在焉地拿起笔，落在纸上却是些零乱的线条。
他知道安河在工作时铁面无私的状态，但这样的态度也容易带来敌人。在皇家设计学院时，他常听说有人损坏安河的设计图、白坯和成品衣服。有些破坏者被处罚了，有些则没有被查出来。
推门声切断了乔纳森的思绪，他抬头，看到新任CHRO站在门口。
贝瑟尼三十五岁左右，外表干练，不苟言笑。她推了推眼镜，打开平板，机械般稳定的声音念出一串名字：
“莱昂纳多·普里奥、希瑟里·卡梅伦、罗纳德·李、劳伦·托里安…………乔纳森·马里亚诺·托万、安东·斯图尔特。请注意收看你们的工作邮箱，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整理好自己在rivière的作品集，发送至总监的邮箱。安河总监的邮箱地址在通讯录置顶。”
她收好平板，推了推眼镜：
“请上述二十五人准时发送作品集。”
众人又静默一瞬，在贝瑟尼走后只敢低声交流了。
“这是要做什么？”
“提拔，还是……裁员？”
……
乔纳森一向有整理作品的习惯，在十一点左右就将作品集发到了总监的邮箱里。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倚靠在座椅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定设计部门没被点到名的几个设计师正约着一起去吃午饭。
Rivière的午休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在二楼的公司附属餐厅，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新来的创意总监。
在五楼，被放了鸽子的管理层忍气吞声——在调到rivière之前，他们就被叮嘱过，要无条件支持创意总监的工作。
这不是子品牌间平行的调度，而是母公司进行的垂直管控。
集团对于这个叫安河的设计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重视。
……
一个半小时的午休中，安河并未踏出办公室。
他仔细翻阅二十五个设计师的作品集——这二十五人涉及到即将进行的人事变动。即使在来rivière之前，他已看过开发部所有人的作品集并草拟了初版名单，此刻他也要根据这些设计师最新的作品进行裁定。
直到胃部泛起闷滞的疼痛，视野也有一瞬的模糊，安河才发现自己又忘记吃饭了。剥了一颗糖含进口中，他拨通内线电话，让餐厅送一份餐上来。
习以为常地按着眉心缓解眩晕，安河继续工作。在点开高定设计部门主管安东·斯图尔特的作品集时，他不由蹙眉。
作为工作近二十五年的“资深”设计师，安东的作品集相当丰富，但风格隐有割裂，看起来东拼西凑，并不连贯。一些作品是意义不明的元素拼接，一些是致敬大师但不伦不类的改编，一些平庸乏味、不会出错，一些看起来灵光一闪的，却和安河看过的rivière一些年轻设计师的风格高度接近。
时装圈的败类。安河想，向人力资源部发了个简明的邮件。
随即，他找出乔纳森·马里亚诺·托万的作品集。这个绿眼睛的设计师的风格较之学院时期更为成熟，对于面料和色彩的掌握更加得心应手。但在廓形方面显得保守，也是附会rivière先前设计风格的无奈之举。
进步很大，而且很有潜力。安河略微舒心地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拿了碗汤喝。
餐厅把罗宋汤熬得鲜香酸甜，格外浓郁，让隐隐抽痛的胃平复下来。
简单进食后，已经到了午休结束的时间。
下午一点，开发部先前被点名的二十五人听到了邮箱的提示音，提醒他们于某个时段前往人力部。
……
四月十四日下午，rivière的开发部一片死寂。
从人力资源部去而复返的人面色铁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低声咒骂，却不敢指名道姓，一个个都见识到了新任创意总监在行政和管理层的呼风唤雨。
他到底什么来头？！众人惊恐地互换眼神。
这年轻的、看起来美丽脆弱的创意总监，手段竟是出人意料的铁血果决。
当安东回到开发部并直接走上通往总监办公室的楼梯，重重敲叩那扇门时，死寂空气凝成狂风暴雨，骤然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裁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