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事重提 他在一瞬间 ...
-
阳光极好的早晨，rivière总部依然不改往日死气沉沉的懒倦，在湿地公园鹭鸟的飞影中半死不活地运转起来。
开发部从助理到主管都已就位待命，工作台尽量捯饬整洁，也将人台上、上一任创意总监钟爱的A字版型仙女裙撤了下来，塞到堆放布料的杂物间里。
Rivière的上一任创意总监，与其说是设计师，不如说是产品经理，在廓形色彩面料各种方面都小心翼翼迎合大众，尽做些安全保守的传统仙女裙，每日最忙碌的就是和各个明星工作室搞好关系，将rivière的高定礼服往三教九流的名人那里送，力争用驼鸟毛和钉珠将他们在红毯上烘托得花枝招展，有没有艳压不知道，看着倒像是各大影楼推出的生日写真，美则美矣，千篇一律。
Rivière靠高定起家，后来也为了提高销售额拓出成衣线，设计没翻出新意，看着和Geriston一众高端快时尚没什么区别，销量自然不温不火。
前任创意总监对Rivière的贡献，约莫就是让那些流量明星的粉丝掏钱，支撑着品牌半死不活地运行下去——说实话，就连rivière的设计师们都不太敢相信，还有人愿意买品牌的衣服。
有些韭菜就是好割——他们常这样想。
当然，作为老牌高定，rivière的工艺绝对对得起价格，设计也不能说丑陋，只能说保守——古老——烂掉牙了罢了，连二流买手都不愿意往店里进他们的衣服。
如今，一个年纪比在场所有设计师都要小——也比大部分设计助理要小——的创意总监将要空降这个二十世纪的作坊，让整个开发部勉强提起些精神。
安河是骑太阳能滑板车过来的，长发挽成丸子头，掖在棒球帽里，戴着口罩，春日的风携着湿地的水汽扑过来，将他的猎装外套吹得膨起来，整个人好像要飞起来了。
他心情很好，弯起眼，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好像在发亮。
他喜欢rivière创始人的设计风格，飘逸灵动、富有神性。幼小的他看到那些19世纪的古老衣裙，在孤儿院里满目怔然，心神震荡，从此决心走上设计之路。没有资本和背景，他靠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天赋进入联邦最知名的、具有王室背景的皇家设计学院，在读书期间就声名鹊起，作品卓著，职业生涯也不能不说是顺风顺水。直至今日，他终于来到初心之地，开启设计生涯全新的篇章。
即便rivière已今非昔比，安河坚信，他能够让rivière恢复往日的荣光。
虽然戴着口罩，安河的身段和气质还是漂亮得不行，引得路人频频回头，所幸湿地公园在市中心边边缘，人流稀疏。若是人潮密集……安河不愿回想此前被围堵和偷拍的诸多经历。
Rivière总部是一个花园环绕的五层洋房，铁艺大门随性地敞着。安河将map app关闭，从后门进入，将滑板车与员工的自行车们停在一处。
而走马上任的Rivière CEO、CFO等人还在正门口望眼欲穿，猜测新创意总监会开什么牌子的车来。
安河没有与管理层扯皮的心情，他直奔三楼开发部，准备去找创意团队的麻烦。
……
开发部，高定和成衣的主管王不见王地带着手下的设计师各自成团，占据工作室左右半边。
女装高定部的设计师乔纳森·马里亚诺·托万始终受不了这种在沉船里还要上演宫斗的戏码，端着马克杯溜出工作室，在走廊尽头的咖啡吧接热可可，一边啜饮一边心思发散地想起在皇家设计学院念书时的事。
那时他是二年级生，在女装设计专业算半个风云人物，出身优渥，三代从商。他从中学开始学设计，凭着家学积累和勤学苦读，终于挤进了录取率只有0.5％的皇家设计学院。
他虽然外表像运动员一样健美高大，设计风格却像他那双绿眼睛般，多见自然清新元素。凭借几个project和校内主题秀交出的作品，他受到诸多瞩目，自以为一毕业就能进入顶奢创意部成为设计师，不出三年升任创意总监，立足时尚的最高峰。
但二年级开学后，一个刚入学的平民——按照当时某些人的说法——击破了所有“天才”的傲气。在艺术领域，当人与人的差距肉眼可见时，就说明对方的水平已经到了你难以企及的地步了。
那个平日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冷冰冰的美人在第一学期修了四十学分的课，还完成了两个project，震惊全专业。第二学期，他在校内主题秀发布的作品又震惊全校，那套以水为主题的剪裁精妙绝伦的时装马不停蹄就摆进了时尚工作室，上了不少杂志和舞台。
乔纳森·马里亚诺·托万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在实习、项目、课堂、制衣工作室中连轴转，让吹毛求疵的教授喜笑颜开，作为straight A student把全校的人卷得要死不活。
安河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派对联谊一概不参加，对他生出旖旎心思的人数不胜数，他似乎都不曾察觉。乔纳森唯一一次在派对场合看到他，是在皇家设计学院二零三二年的毕业晚会上——没错，这人提前一年毕业，履历却比那些延毕一两年刷简历的学长学姐还要辉煌，让所有人气得够呛又不得不服气。
派对上他穿着一件一片式剪裁的白色长袍，没有繁杂的装饰，长发及腰，每一次抬手垂眸的动作都优美得仿佛画作。无数隐晦的目光附着在他身上，又不让他察觉，看着他不善应对这样场合、躲到某个角落里接了杯热可可喝，浑然不知落在自己身上的狂热视线。
终于有人捺不住蠢蠢欲动，端了甜品想去找他搭话，一时仿佛拉开了什么信号枪，饿了三年的野狗们纷纷起跑，涌到白衣美人身边。
安河着实不擅长应付这么多人的热情，表情有些无措的讷讷，长睫不断闪动。他回话简洁温和，和课堂上回答教授提问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你，二年级时，你在立裁课的作品非常精彩。”
“我并不打算念硕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面料专业的？去年主题秀上，你展示的钩针技法很厉害。”
被他看到记住的人都激动得要晕厥，恨不得拉着他那只手直接喊老婆。往这个小角落坐的人越来越多，安河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准备再坐一会就告辞离席。
一片喧闹嘈杂中，安河也饮了两杯酒，果味与奶味把四十度的酒精巧妙掩盖，让他错判了，很快便有些目眩。他按了按额角，围在周边的人便紧张地凑上来嘘寒问暖：
“是头晕吗？”
“要不要去外面休息一会儿。”
有人招手唤服务生送来蜂蜜水，有人给他递解酒药——但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药片啊！
乔纳森看得眉头紧皱，提心吊胆，生怕这群公子们兽性大发，在这最后一晚把纤细的东方美人生吞活剥了。正要上前拦一下时，安河已经挥开人群，独自往宴会厅外去，步伐有些磕绊。
乔纳森脚步一转就跟了上去，把他的朋友看得莫名其妙：
“小托万和那个叫安河的很熟吗？人家走了他为什么要跟着？”
“虽然很多课程重合，但他们好像没说过话也没一起做过project吧？”
“我之前和安河合作过一次，他看着冷冷的，其实很温和很耐心，而且真的……”说话人咋舌，“真的特别卷啊，能从晚上开始做衣服一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我都撑不住了，他让我早点回去休息，工作七八个小时，剪裁走线还是非常精准。”
“只有这种时间管理才能提前一年修完学分，还刷了那么多实习和项目吧，不过他这样拼命，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
不想让陌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安河跌跌撞撞沿着回廊走了很久，进了一间无人的盥洗室。他撑在洗手台前，胃部泛起刀割般的疼痛，浑身阵阵发冷。
派对上没吃什么，只能呕出喝进去的酒水。他反复漱口，将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对抗那种昏沉的感觉。
今晚还要完善一张设计图……安河想着，扶着墙走出去，耳畔却响起嗡鸣。他看到一个绿眼睛的男生站在门外，眼中是急切的担忧。
……
乔纳森听到盥洗室里的水流声和微不可察的干呕声，在外面心急如焚，又自知是被安河隔绝那一层墙之外的陌生人，不敢进去扶住他。
安河终于出来了，除了眼尾泛红，全身只有黑的发、白的衣和肤，嘴唇也是褪去血色的苍白。他的眼睛很湿，目光没有焦点，在一瞬间就脱力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事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