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玉环》清溪鱼

8、第 8 章 “好久不见

　　江浒屏退左右，和来时一样独自回到府邸。只是脚步匆匆，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一样。
　　他悄声回到府邸，穿过庭院，没有惊扰任何人，走进书房。进入这个完全封闭地空间，确保没有人能在边上窥伺他了，他便迅速捻诀将整个书房的动静与外界隔离开来。

　　下一瞬，他把书桌上所有的东西都用力甩到地上，裂的裂碎的碎，调墨洗笔的水盂也翻了，朱墨仿佛鲜血一般，蜿蜒到他脚下。

　　他不会记错那个身影。
　　他闭上眼，深呼吸几下，再睁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柔弱的神态。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架边上，取出一本书翻开，里面竟夹着一叠纸。这叠纸是他离开秋馆第二日莫名出现在他书桌上的，上面是赵柟的生平，确实有不少细节鲜为人知。其中有一条信息让他尤其在意，赵柟幼时曾被送出宫，之后消失在仙妖两界许多年，一直到许多年后才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还不太清楚赵柟究竟去了哪里，但是他直觉赵柟出逃和她幼时的消失一定有所关联。
　　他出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这段文字。

　　另一边，秋馆。

　　赵柟扶着叶流光躺下，墨情已经被她叫醒，带着一队人拿着各类东西有序地守在边上，止血的止血，取箭矢的取箭矢。叶流光身上的箭矢陷入得很深，不过还好有法力护体，生命无碍，只是失血太多，昏过去了。
　　墨情侧身，边上医师打扮的女子同她说了几句话。墨情听完，点点头，吩咐她们都回去休息。方才聚在边上的人又拿着东西安静地离开了。

　　墨情小声地说：“师父，医师说九少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会昏睡几天，您要不先休息吧。”赵柟轻轻摇摇头，说道，“你先下去吧。”
　　墨情神色担忧，但也知道没法说服赵柟，也便退下了。

　　赵柟摸了摸叶流光地额头，还好，没有发热。这一晚上提心吊胆，终于回到安全的地方，她也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疲惫了。

　　她把叶流光往床内侧挪挪，给他裹好被子，然后吹熄烛火，上床，躺在他边上。躺下来，又怕叶流光夜里发热，于是伸手去握住叶流光的腕部。

　　赵柟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第一时间去看叶流光，他呼吸倒是平稳，脉象也正常，也没有发热的迹象，只是还没醒。赵柟稍稍放下心。她起床洗漱过后，就出门去找墨情。
　　墨情端来一碗汤，黑黢黢的，看起来很可疑。赵柟不想喝，但顶着徒弟犀利的目光只好皱着眉头一口闷了。见她喝完，墨情微微颔首，非常满意。

　　赵柟把碗递给她，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向墨情吩咐：“我要出去一趟，九少交给你了。”
　　墨情追问：“您要去哪？”
　　赵柟背对着她抛着小刀玩，“我想到一个也许不会有人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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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上封了把锁，锁上纹了一圈金纹，赵柟瞥了一眼没看清，不知是什么咒语。不过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都只是徒劳。赵柟手上金光一闪，锁登时落在地上碎了。

　　她推开石门，石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光线从逐渐打开的门缝中溜进去，照亮了地上的碎石。赵柟走进去，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惊醒了里面的灰尘与空气。
　　血腥气已经没了，大概是有人来打扫过，但是地上的碎石太多，大概是懒得收拾了--反正也没几个人会来这个地方。

　　赵柟越往里走越冷、越安静，不过她早就习惯了。
　　她走到一面石墙前驻足，那面墙上嵌了两条铁链，两条铁链的最末端是两个手铐，曾几何时......

　　她轻哼一声，别在身上的匕首飞了出去，只听“叮”“当”两声，两条铁链齐落地，匕首也飞了回来，落在她手心。赵柟吹掉刀刃上沾到的尘土，好好把它收了起来。
　　继续往里走，突然有声音了，而且越来越大，像是水声。这形如密室一样的石洞竟然是有出口的。赵柟轻车熟路地找到一面墙，手放在墙上认真摸索，她摸到一条缝，眼睛一亮：“果然在这儿！”

　　顺着缝下来，她摸到一个机关。深吸一口气，她扣动机关，墙上开始渗水，墙体开始上移，石洞里水位不断上涨，一直到赵柟胸口的位置。
　　她钻进水里，好似游鱼。

　　水里那么安静，又十分昏暗。但赵柟闭着眼，好像在这里生活了世世代代的一条小鱼。水流钻进她的发丝之间，冰凉又有些痒。她感受着水的流动，循着熟悉的方向，往那里慢慢游动。

　　顺着水流上浮，越来越快。赵柟已经感觉到水温越来越暖和--那是太阳照射的结果。

　　她钻出水面，头发被水打湿垂在她肩上，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发丝在她脸上形成世界上最小的瀑布。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缓缓睁开眼，阳光落在她右边脸上，对于她来说有些刺眼。她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这个山洞连着的瀑布可以通向禁林--禁林是皇城最隐秘的所在，这个隐秘不在于位置，而是它所代表的秘密，不可涉足。她赌赵如意兄妹没这个胆子没这个精力更没这个兴趣来禁林。虽然她方才还在水里看不清四周，但是她用氜隔着水里探查过，没有巡视的卫兵。

　　她伸手要去够岸边，可能是离岸还有些距离，第一下没摸着。她眯起眼睛要往前游去，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她的手掌心。
　　那是一双手。

　　赵柟感受出来，她心下一惊，倒抽一口气，迅速拧身要逃。
　　那双手牢牢抓住她。现在他在岸上，她在水里，赵柟没讨着好，被那双手拽过去。她抬头看去，第一眼却不是来人，而是一块手绢。

　　淡淡熏香把她脸上的水渍烘干了，手绢移开，赵柟看清来人，如坠冰窟。
　　江浒勾着唇笑，明明是克制的微笑，可上挑的眼都笑弯了。
　　他在心里想：“抓到你了。”

　　江浒昨晚沉思一夜睡不着，今日便早早进宫。昨夜他的行迹早被人报给赵如意，他得对此做解释。赵如意听完很生气，砸了一个花瓶--不过不是对他，是对这个疑似赵柟的刺客以及疑似赵柟的刺客的同伙。不过发泄完，她倒也好了，只是怒斥了各个侍卫长和羽卫将军，再吩咐赵霜碣--她和赵柟的那位唯一在世的亲兄长，再花功夫重新给皇城布防。

　　赵霜碣应下。江浒偷偷打量他的神色--不过一如往常看不出来什么。这位名义上的摄政王一向是人如其名为人冷酷强硬又和石头一样不近人情。不过对赵如意，在亲妹妹和君上双重身份的加持下，也许还有什么别的情感羁绊吧，总之，在人前还算好的。对了，江浒又想到，这位摄政王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对赵柟这个妹妹是什么态度呢？他皱着眉头想，但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

　　赵如意刚发完了火，这会儿心情倒还不错，她见江浒皱眉，问他怎么了。江浒赶忙回神，随手扯了个谎道：“昨日夜里匆匆赶来，没有休息好，身体有些不适。”赵如意听闻，忙叫他回去好好休息，还让人备了点药材一并送回府上。

　　江浒出了静思殿，心绪如麻，随便找个了理由打发了随从，让他们先回府，自己在路上慢慢闲逛。左拐右拐地竟走到禁林附近。他有点奇异的直觉，想往里去看看。便避开旁人偷偷进来了。禁林虽然有个“禁”字，里头也确实有不少机关可以弄死擅闯的“访客”，但他凭着记忆里地路线，竟然走到了深处这池子旁。他听觉敏锐，听到水中有异动，便停在水边等待“大鱼”露面，没想到是意外之喜。

　　他蹲下来，和赵柟四目相对。“好久不见，殿下。”

　　相比于他这种“深情款款”，赵柟显得有些狼狈，她瞪着江浒不说话。她心里生气，从叶流光踏进秋馆那一刻起，所有一切都和她计划里的想法不一样了。叶流光可恶，师父可恶，长老们更是该死，而江浒也一样。

　　赵柟咬牙：“可惜，我并不想见你。”
　　江浒当作耳边风，他一边把赵柟往岸边拖，一边开口道：“昨夜是你吧。”赵柟听闻此言，猛抬头，“是你。”是你射箭中伤叶流光，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江浒没否认，还是微笑。但此时他的笑在赵柟眼里如何碍眼。赵柟扭开脸不看他。
　　他把赵柟拖到岸边，正要弯腰把她抱起来坐到岸上，赵柟却突然旋身，手上握着一柄银质腰刀直往江浒肩上刺。江浒避开不及，刀刃深深扎了进去。他吃痛，下意识松手，赵柟趁此机会又回到水中。见江浒还要追来，手掌推出再一甩，水珠送掌心飞出去，急打江浒穴位。

　　这下江浒有了防备，捂着伤口扭过身躲开。这一瞬已经够赵柟跑出很远了。

　　赵柟回过头，看他，笑意盈盈。

　　水中精怪一笑，春光窥入心间门。江浒呼吸一滞，天许此刻，可教顽石为流水所化，青竹为春雨折腰。

　　“江国师，”她着重咬住这三个字。顿了顿，“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希望下次，你在该出现的时候，再出现。”
　　话音刚落，她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消失在江浒面前。

　　江浒摸着肩上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来，伤口像火燎过般疼。但他又想起方才那张笑颜，于是咬着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