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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只恨你当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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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柟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的,她的院子离宗门中心和其他人的居所很远,平常鲜少能听见什么大声音,然而钟声就这么传来了,只一声,震耳欲聋,她一瞬间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从床上弹了起来。
匆匆洗漱过后,她从柜子里掏出衣服往身上一套,抓过桌上的长鞭往腰上一环,便推开门冲了出去。
墨门中心有一座名为垂天的塔,上有一钟,据说从墨门在此地建起了那日就存在了,祖师亲手将其放在刚建好的垂天塔上,自此以后,每日晨时与傍晚这钟就会自然响起。但如刚才那般似乎要响彻天际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修炼大成,法力一瞬间如水波扩散开,带响了安静的塔钟。
墨门里能有这样法力的人不多,恰好在此时修炼的人也不多--她刚好知道这么一个。
她直往墨门后山而去,赵易在那里寻了个山洞,平日就在那里修行、生活。她赶到的时候赵易还没从山洞里出来。洞内洞外用一个石门隔绝,石门前堆满了赵易从前制作的亦或封印的法器。
赵柟能感觉得到赵易的法力四散、欢腾,像山间的精灵久居禁地忽然得到释放。她觉得有些好笑,赵易多年来生活在石洞之中,以“苦行”为己任,却连法力都受不了他这般苦修。
赵柟推测赵易还要点时间来收敛翻涌的法力,便寻了块还算平整干净的石头坐了上去,盘腿闭目,借着此地天地灵气浓郁静修片刻。
天地俱静。
石门松动的声音打破了这阵平静。赵柟睁开眼看去,赵易从石门的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他眼睛上蒙着块黑布,站到石门前停了停,伸手把布拿了下来。等他好容易适应了阳光睁开眼,赵柟才起身从石头上跳下去,蹦到了赵易面前。
赵易先开口道:“回来了?不和师父闹别扭了?”
赵柟笑了笑,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柟回头看去,是叶流光来了。
叶流光跑到赵柟身侧,先向赵易行了个礼:“恭喜师兄突破关隘。”赵易摆摆手。叶流光站定,正色道:“师父和各位长老已经在中阁了,让我等候大师兄出关,等师兄一出来让我们一起过去。”赵柟看了叶流光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未知。她又看向赵易,但赵易却没看她。
带着这分困惑与未知,三人从后山往中阁去。
中阁是个简单粗暴的起名方式,因为建在墨门中心,便起名中阁,毗邻垂天塔,却不常开门,只有每三年的宗门大比或是什么需要门主与长老以及各门内精英商议决定的事件才会开门迎客。
这次把他们叫回来,若是为了前者,不太可能。宗门大比是开在每一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再加上向来是按着规章流程办的,少有什么大变动,开会决议一向是走个过场罢了。想来应该是后者了,但上一次这样聚齐讨论的时候,已是许久之前......赵柟想到那次讨论的结果,心海又是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攥住了腰间充作腰带的软鞭。
三人到了中阁的台阶前,赵易为首先往前去,赵柟紧随其后,却被叶流光拉住,他蹲下身用力拍了好几下赵柟的衣裳下摆。她早晨从柜子里随意揪出来了一身白袍,腰身用软鞭缠了束起来,头发用发带和簪子简单束了起来,显得干练潇洒。可惜早上盘腿坐在石头上让白袍下拜沾了不少灰。
叶流光整好赵柟的衣服,再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把微微有些斜的头冠扶正了,这才跟上去。
大门紧闭,没有人在门口守着也没有什么声响动静。赵易叩门,过了一会儿里头有人把门打开。门内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缀青边,拿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他身后的长桌上坐着许多人,只空出了最尽头左右的几个位置,最尽头处坐了一个穿着玉色长衫的女人。
“玄玉。”
“恭喜师兄大成。”
赵易和叶流光正和玄玉打着招呼,赵柟却如没见到他一般直直走进去。她一路往最尽头去。她一路经过,引来不少人盯着她的腰带看,气氛显得有些躁动,他们互相用眼神交流着,却不出声。
赵柟忽视了那些眼神,把最靠近尽头那张椅子让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左侧倒数第二张椅子上,没看任何人,两腿交叠翘起来,倒在椅背上靠着。
方才互相打招呼的三人先向尽头坐着的女子行礼:“师父。”玉娘子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三人按赵易、叶流光、玄玉的顺序依次坐到她右侧那三个空位上。
众人坐定,玉娘子动了,却不是要对着所有人说话的样子。她拿起手边的扇子往赵柟身上甩过去,赵柟吃痛,这才坐好。
看着她坐正,玉娘子才开口:“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我同诸位长老讨论之后没有定论,且此事关乎我墨门未来,于是便召来各位在此共同做决定。”玉娘子顿了一顿,像是难以开口又像是下定决心,她接着说,“墨门位于人妖两界交界处,自祖师创立宗门之始便中立于两界各国。然而这种中立却为人所犯。上月我门人于方死山东境抓到了几名妖族暗探,后查明他们都是由春山而来,受国君之命意欲潜入墨门打探消息。”
春山。
赵柟听到这个名字,心跳得越来越快,在桌下的手握成拳,指甲紧紧扣进了肉里,几乎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了。
“长老会的决议是,如今的春山君继承了妖族最大的地界还不够,还贪得无厌想要吞并墨门乃至人界,于天道不合,于我宗门不利。是以,我们应当趁新君坐位未稳,主动出击。”玉娘子的声音刺入赵柟的脑海中,切开了她被情绪笼罩的世界。
无人回应,长桌上每个人都在脑海当中思索。除了长老、玉娘子和赵柟他们几个,这里还坐着墨门下属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各精英代表,他们都得考量这件事于宗门、于他们的利弊。
“诸位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玉娘子话音落下,如石子投进死水,又是一阵沉寂。
“这事恐怕有些不妥。”打破沉寂的声音来自赵柟对面,所有人往那个方向看,玄玉的面容隐在面纱之下看不清神色如何,只听见他的声音。
“玄玉怎么说?”玉娘子感兴趣地问。
“我以为,一则,虽然春山君是新君继位,但既然作此打算,想来应当是有些底气的。若是硬碰硬,未必能讨到好处。二则......”他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长老打断。
“我墨门在人妖两界立足多年,不说别的,修炼大成者未必就比妖族差。在座诸位都知道,现如今这位春山君继位之前杀了多少旧臣与能人,而我墨门如今却如日中天。此时不做,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们韬光养晦、重整旗鼓的时候再出手吗?到那时,我墨门还有立足之地吗?”
赵柟看过去,这长老是诸位长老中最年长的一位,庞眉鹤发,白髯垂胸。赵柟和长老们说不到一块去,总是能躲则躲,但对于他们诸位还算有点了解。墨门的长老位子分两种,门主或前任门主的左膀右臂,又或是与祖师一起开创的三位长老的后人。这位长老就是三族后人之一,名叫诸怀彧。
“诸长老难道就能打包票墨门一定比她春山强吗?”玄玉反问,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又被诸怀彧右边的另一位黑发黑须的长老打断了。
“呵,老夫不觉得我墨门比他们差,这些年弟子们的实力长进在座都是有目共睹。你玄玉早已叛出门派,坐在这桌上已是不合礼数,还在这说些丧气的话。”他说完,甩袖冷哼一声坐下。
赵易等人都不再说话,玄玉当初离开宗门虽有多种原因,平日大家也只当他是避世,不甚提他离开一事,但当着师兄妹和诸位长老的面宣告离开是不争的事实。这件事确实无可反驳。
叶流光抬眸看赵柟,她没有说话,低着头,手上捏着茶碗盖子拨弄着浮浮又沉沉的茶叶,似乎方才那些沉默与激烈都与她无甚相干,好像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好了。”还是玉娘子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玄玉虽然因为诸多原因不在门内理事,但并未同本座断绝师徒关系。既如此,本门的事也同他有干系,自然有资格来长桌上议事。”她看向玄玉,微微颔首。
“且今日请诸位到中阁议事,本就是为了协商一个好的方案,何必无谓争执。玄玉,你继续说。”
“是。”玄玉又站起来继续道:“再者,毕竟是战争,总会伤到门中根基。虽然这些年墨门居于两界中立,但也不乏虎视眈眈者,若是擅动,或许会叫他人钻了空子。且春山为鸟兽各族聚居之所,地形复杂,我方未必能讨得好处。”
玉娘子轻轻点了点头,“玄玉说得也有道理。”
她话音刚落,诸怀彧捻着胡子开口道:“玄玉,若是别人说这番话兴许是有所考量,可你说这些,未免私心太重。门内根基是否会不稳,这些长老会早已思量过,伤必然会伤,可今日不打,来日也要打。可将来我墨门还能斗得过他们吗?地势,哼,这里就坐着一个春山出来的妖族,不比什么堪舆图好上千百倍!”诸怀彧的话锋直直刺了过去,众人都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状似心不在焉的赵柟。
自从玉娘子提出那句话开始,她就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视旁人的争执如无物。但她的心中却未必不起分毫波澜。
精英们窃窃私语,长老们也用眼神不断交流,玉娘子端坐着,她在等。
终于,赵柟动了,她的那种不可一世和骄狂都好像一瞬间销声匿迹了。她站起身,僵硬地向玉娘子行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弟子,领师命就是。”说罢她就坐了回去,闭上眼若石雕般不再动了。
玉娘子站起身,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既如此,诸位表个态吧。”
玄玉和叶流光把立刻把茶盖掼到地上摔碎了。诸怀彧等人纷纷倒扣茶盏,推了出去。墨门表决便是如此,同意的人把茶盏倒扣,反对者将茶盖掷于地上摔碎。
只有玉娘子、赵易和赵柟没有动。玉娘子用目光扫了一圈,开口道:“好。那我们便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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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柟出了中阁之后便面色阴沉地回去,她待在屋子里把炭火盆全燃起来了,可还是冷。
许久,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似乎有些犹豫,在门外站定,却久久没有动作。
“玄玉。”
她开口点破了来人的身份。门外的人才伸手把门推开。
玄玉低着头进来,他把面纱摘了换成了一个帷帽。他走到赵柟面前,坐到她的对面。许久,才说道:“抱歉。”
赵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一口气,把方才倒好了还没喝的酒推了过去。“往事不论。今日之事,我要谢谢你。”
“今天的事情,是我没做好。”玄玉啜了一口酒,吐出这句话。
“我甚至无话可说。”赵柟苦笑。
“师父和长老们本也没想让我们说。”玄玉回她,言下之意是说她不必自责。
赵柟顿住了。她笑笑:“是呀。从前和现在,无论是师姐还是你我,我们的话本就影响不了什么。”她停了一停,又说,“我只是恨你当初为什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