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甘霖 “阿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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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柏流懵了。
对他而言，虞青舟的力度再大也算不上什么，但他没想过他会……
……打他？
是在打他吗？
那一瞬发生得极快，少年指肚扇过他的掌心，如冰棱划过，等细微的麻痛浅浅泛上，虞青舟早已翻身下马。
看也不看他，脸色冰冷，径直往前走。
贺柏流那被扇之后还递在半空，待虞青舟握上来的手，仿佛成了笑话。
刹那，甚么痛苦纠结皆化作泡影，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并未留下多少印记，甚至没有发红。
但这都是假象。
天乾的耳力目力使贺柏流全记住虞青舟拍过来的场景，少年的琥珀瞳在瞬间闪过不悦，随后放下缰绳，伸出手，看起来像要借贺柏流的帮助下马，然后，就是清脆的一声——
啪！
不可置信地将这极短的片段回忆了至少三遍，贺柏流才若无其事，收回空荡荡的手。
因傅靖渊而生的痛苦退去，困惑和不解逐渐升腾。
为何？
为何要打他？
迫切地想求得答案，可他再看虞青舟，人已走出十丈开外。
贺柏流喉间滞涩。
来不及多思，他当即提步，追了上去。
*
讨厌的人又跟上来了。
虞青舟捻捻发疼的指肚，神情冷冽，脚步不觉又迈大一些，好让贺柏流发疯也不至于立刻赶上。
不知他这位好继兄被打得痛不痛，反正他挺疼的。
天乾皮糙肉厚，他一下拍过去，正好击上指骨。
没事骨头长那么硬干作何？
虞青舟更烦贺柏流了。
有心远离他，然而清净不到片刻，身后便隐隐缀上另一道脚步。
是贺柏流跟了过来。
不远不近地缀着，虞青舟知道是他，他亦知晓虞青舟知道他，偏偏都不开口，两人较劲似的一前一后。
他慢，他便快；
他拐道，他便抄另一条路。
如影随形，阴魂不散，虞青舟面寒似冰，眸子淬了雪一样冷。
气氛静得心慌，唯有衣衫行进时的摩挲声。
偏是这极静之中，传来细微辨不清的笑语：
“许久不来侯府，如今有了新的女主人，瞧着是全然不同了。可见还是得娶妻，对侯爷和世子都好。”
“那毕竟是景国公府的女儿，平素不乐意与我们往来，但治家显然有一手……不然郡主为何抢着把人娉过来？”
“承德侯尸骨未寒，也亏她愿意二嫁。”
“千万别这么讲，万一人家自有安排呢？”
“哈哈……”
一阵掩唇的低笑，谈话声愈发清晰，显然在往虞青舟处靠近。
树影疏寥，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见得绫罗金玉，薄扇轻摇。
偏偏吐出的话，刻薄刺耳。
这些言语传到虞青舟耳中，仅余下只言片语，他只隐约觉察有人，却不知她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他听不全，贺柏流却全听见了。
原本稍显患得患失的神情，骤然沉下。
贵妇人们还在谈笑：
“也是借了嘉懿郡主寿辰的东风，否则还见不上这明夫人一面。”
“往年郡主寿辰都是赏菊，今岁不同，还能看看旁的热闹，她和她儿子最近风头正盛……”
“哈，她是生不出天乾的，那么多年也就这一个孩子，还分化成庸常，我要是她，早吊死了。”
“不是说她十数年前就想随北家那位一同……那个？”
“所以生的儿子也根本不像承德侯。”
“但是年岁对不上罢？崇国公嫡孙出事那年，甚至还没分化，虽然他们有过婚约。”
“找个长得像的借种有甚么难的？……谁？！啊啊啊……！”
忽然，谈笑风生的脸变得痛苦，保养得宜的面容出现深刻的皱纹，贵妇人们有一个算一个，仿佛被凭空桎梏呼吸，一双无形大掌扼住她们的咽喉。
谁……
是，是谁的信香！
香扇握不稳，轻飘飘掉到地上，然而贵妇人们顾不得这些往日最看重的体面，久违的恐惧逐渐蔓延。
她们皆是地坤，世家大族的地坤，出行之处，不允许有任何不懂得收敛信香的天乾出现，唐突她们。
不消她们开口，底下的人自会做好一切。
她们最熟悉的，不过是枕边人刻意收敛攻击性后略显凌厉的信香。
那是藏好了刀刃，不伤她们的。
万不似现在这般，尖锐突兀，匕首一般横在她们太阳穴前，叫人遍体生寒。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文远侯府……
怎会有粗莽不通规矩的天乾，肆意冲撞？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信香。
地坤的本能让她们膝弯发软，在那极浓烈、极压迫的信香中感知到风雨欲来。
……这是濒临甘霖期，即将爆发的信香。
一头无人可阻拦的凶兽渐渐靠近，凶兽本身却无知无觉。
那位顶级天乾似乎不知自己的甘霖期一触即发，还在不断加码。
用无形的信香，逼迫她们低下头，弯下腰。
暴虐的，凶狠的，亦是无声的。
近了，更近了。
一双猎靴踏出她们恐惧视线中的葳蕤，急匆匆。
蓦然，来人顿住脚步。
他似乎想往前继续，但突然撞见她们，似被撼在原处。
贵妇人们知晓他不是那位天乾，他身上，没有丝毫信香。
只能是一个庸常。
这文远侯府的庸常，这般年岁，刚巧，她们知道一个。
初来乍到便掀起腥风血雨，崭露头角，得了相国赏识……
联想到那夜大理寺传出来的纯孝奇谈，贵妇人们忽然明悟跟在这庸常身后的天乾，是何人了。
在她们被迫受限的视野里，一袭白猎袍的青年走到少年背后，比对方大上许多的手，慢慢，慢慢地，拢住少年腕骨。
“青舟，不要听。”他道。
“她们满嘴胡言，你不要信。”
“……”虞青舟什么也没听见，先前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声笑，拐过一处林子，忽的见五六个满头珠翠的夫人僵硬地躬着腰，极其突兀地杵在他面前。
淬雪般的琥珀瞳愣了愣，难得露出一丝迷茫。
没给他多想的功夫，牛皮糖似的继兄又跟上来，毫无廉耻地梏住他的腕子。
力道尤其大。
攥得生疼。
“你——”
虞青舟试图扯开，手臂刚动，却发现贺柏流力道犹如铁铸，牢牢将他和他箍在一起。
再好的性子也要逼出真火。
当着那么多女性长辈的面，虞青舟真切地恼火起来。
冷淡的面庞气出薄红，他侧身想肘击贺柏流，不料一抬眼，赫然撞上一对全是血丝的眼。
却见贺柏流眼白不知何时爆出许多血丝，如今他们离得近，骤然一看，甚是骇人。
像穷途末路的野狼，死死盯着猎物。
他的眼瞳本就比旁人黑沉许多，现下血丝充斥，眼睛像被黑、红二色填满，似鬼非鬼，似人非人。
“我让她们闭嘴了。”
贺柏流勉强稳住震荡的心神，道。
他以为他说得慢，便会变好，但听起来仍不似往常，低哑异常。
其中的震怒和恨意，近乎满溢。
他已竭力让自己说话放轻，怕虞青舟会因为解释而震醒，怕那些恶语淬上的毒，隔空射中单薄脆弱的少年。
而他贺柏流，就如滔天巨浪中的一叶孤舟，在碎裂的崩塌中，苦苦维系平衡。
这还是在自家府邸里，不到一个时辰前，他在傅靖渊那撂下的话，竟成了笑话，成了空谈——
他会给虞青舟最好的，可转首，这些言笑晏晏的人就胆敢在他眼前，撕碎他维持的信诺！
贺柏流从未如此悔恨要追着虞青舟来到这里，如果他不在射场带虞青舟离开，那虞青舟现在还在族学高高兴兴地与那些蠢货旁支们学骑射。
而不是莫名打他一巴掌，又听到一些为老不尊的妇人嚼舌根。
好像有更多的情绪满溢到拦不住，像漫出大缸的水，把贺柏流冲刷成一半又一半。
他的思绪在灼烧；
他的肺腑在蒸腾；
他跨过那道线，握住继弟清瘦的手腕，把人牢牢护在怀中。
但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在府里都会这样，那他没撞见的地方呢？他不踏足的阴暗处呢？
他没有做到最好，他会失去他，他的继弟，会选择旁人，离开他——
——不可以！
——绝对，绝对，绝对不允许！
“疼……”
四周被抽象成斑驳色块的幻觉里，一道低微的呼痛响起，细弱地钻进贺柏流耳中。
“贺柏流……！”
疼？
熟悉的语调唤醒贺柏流一丝神智，他混沌地望了怀中一眼，在读清琥珀瞳的情绪之前，漠然移开目光。
疼就对了。
他忍不住再次加大力度，刻骨铭心一般，死死攥紧那节对他而言过分纤细的腕骨。
被指骨覆盖的皮肉，很快蔓延出可怖的红痕。
这些红痕让贺柏流的灵魂战栗，一边叫嚣着爽利，一边心痛如绞。
不可以伤他……不可以……不可以……不对，不是，不是！只有他可以让他痛！只有他！唯有他！
旁人不会似他这般好，只是抓着他的腕子，让他还有余力喊无关痛痒的痛——
他们会撕碎他，啃噬他——
只能是他。
做这一切的人，只能是他！
“世子甘霖期爆发了，没人知道吗？！”
“来人！！拉开世子！”
“青舟公子要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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