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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樽 “青舟不才 ...

  •   夫子满心以为会得到答案,不想少年一言不发,看他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暗道一声遭了,还是太急切,惹了人不痛快。

      在这么多同窗面前戳破此事,换做是他,也会下不来台。

      何况是本就破例入天院,来路算不得多光明正大的娇少爷?

      年轻人面皮薄,虞青舟这次恐怕不会道出背后之人了。

      “没有旁人,是我自己构想,亲手写作。”如夫子料想,一句硬邦邦的回话直接顶过来。

      久居高位的夫子瞬间就不高兴了。

      他教过那么多学生,极少有人忤逆他,虽已有所准备,但真听到否认,仍如吞下石头一般噎得心慌。

      这样刺头的性子,放在别处,他当场便不会继续做他老师。

      本来就是主家求着他来教虞青舟!

      奈何实在想知道这篇锦绣文章到底是何人写就,虞青舟越是不说,越是急得他浑身蚁爬,像被吊在半空够不到地面,看一眼手中的策论,才得来片刻喘息。

      于是忍气吞声,挂着笑,哄道:

      “你这孩子,夫子不过是直白了些,怎么闹起脾气来?……”

      他有一箩筐的大道理,准备说得虞青舟痛心疾首,大为悔恨,最后乖乖向他认错,老实告诉他真正执笔之人,不料刚起了个头,比天乾还冷硬的少年就打断了他:

      “夫子既不信我,便请将策论还给青舟。”

      说着一拱手,行学生礼,一双野狸似的琥珀色眼睛不再看夫子本人,而是漠然跳过他,只看被他捏在手的策论。

      像看被歹徒挟持的人质一般。

      这一下激得夫子脸色涨成紫红,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甚么学堂天院通通看不见了,眼里唯独剩下这狂悖的庸常!

      身量不高,年纪又小,才来天院第一日,就以下犯上!

      那篇策论写得再好,如今他也不想再追问了,有心想请文远侯过来把这不省心的庸常领走,话到嘴边,又觉得颜面扫地,他又不是像虞青舟这样不知礼数的东西,他还是要脸的。

      发泄一般,夫子转头呵斥后面那群不知何时又叽叽喳喳的天乾:“肃静!学堂之中岂容尔等喧哗!”

      他动了真火,知晓他脾性的天乾们很快安静,可就站在他跟前的虞青舟没被惊到半点,等着接过策论的手动都没动一下。

      夫子顿时更恼了,一想到片刻前自己是多么推崇这犟种的文章,只觉是猪油蒙了心。

      他可是提点过虞青舟了,今日是他瞧见,届时他又用旁人代笔的策论当作自己的文章往上递,被人看破出大丑,可别怨他当夫子的没教过!

      夫子面上再挂不住笑,想把策论甩给虞青舟,但低头看见那文采绝伦的行文,诸多夹杂着惊艳、惋惜、痛恨的复杂心情一闪而过,终究还是舍不得糟蹋。

      “你回去罢。”

      策论塞到虞青舟掌心,夫子摆摆手,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就将人放过了。

      还用的这般暧昧不明、可以肆意解读的话语。

      天乾们有一个算一个地瞪大眼,看虞青舟把策论收好,脸色冰冷,走向他座位。

      他居然没有走!

      天乾们更是吃惊。

      须知夫子一语双关,既可以理解为回座位听课,也可以认为他在驱逐他,让他离开天院。

      他们看虞青舟这般冷傲,还以为他受不了这个气,要立时跑回去找娘亲哭诉。

      再一看夫子,一脸菜色,显然也是没料到虞青舟心如此大,能无视他埋的软钉子,自顾自入座。

      人已经按他说的归位,再起话头,便显得他不依不饶了,于是夫子只能噎了一下,翻篇,开始授课:“乱看什么?都回回神!今日我们讲……”

      手机械地翻开讲义,心却系在虞青舟那里回不来。

      天乾们用余光偷瞄这位一来就掀起腥风血雨的新同窗,见他神情冷淡,稍微整理书案,也跟着夫子所讲翻阅讲义,原先那点蔑视和嘲笑已经大半变为好奇。

      他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

      到底是写的太好,还是抄的太差?为何会惹得夫子这般?

      还有,他如何知晓他们的题目?天院玄院不互通,他们先前也不认识他。

      所以文章里头究竟写了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

      真的是别人替笔吗?

      ……

      他们当真要被这个无解的问题急死了,捉耳挠腮,就是怎么都看不穿被虞青舟压在讲义下的策论。

      偷瞄期间甚至天乾彼此撞上视线,见平日满嘴之乎者也好面子的同窗,而今改头换面,挤眉弄眼像个小贼。

      他们眉眼官司打了几轮,虞青舟却没看见似的,岿然不动。

      天乾苦思冥想他翻页,天乾偷瞄他做笔记,天乾过一会再一看他,发现他已经跳过本节内容,往后自学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课毕,夫子布置下一道策论后匆匆离开,忍了一整堂课的天乾们霍然起身,决心放下骄傲,去向虞青舟问个明白。

      无论如何,高低也得讨要策论来看看!

      他们就不信了,那么多人缠上去,还不能磨得这小庸常服软松口么……

      “——虞青舟人呢?”

      “刚刚还在的,怎么这便不见了?”

      气势汹汹的天乾们茫然驻步,围在一张空荡荡的书案四周,面面相觑。

      方才还端坐于此的少年人去楼空,不知去处。

      莫说替他们一一解惑,现下连本书连支毫笔都没给他们留。

      对着甚也瞧不出来、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书案,能得出结论就有鬼了。

      于是好不容易平息些许的好奇,又在天乾们心里鼓动。

      对那篇策论好奇;

      对是否有人代笔好奇;

      更对虞青舟这个人本身好奇。

      原本在他们心中单薄好似一道影子的少年咻得丰满起来,那些或寻常或离谱的猜测成了构筑他的线,人人都能添上一笔,在见不到虞青舟的空白里,把他勾勒成比鬼神更神秘的形象。

      “他是怕被我等问住,答不出来,才偷偷遁走罢!”

      “一句话也不和我们说,看把他傲的,主家这么眼高于顶?”

      “夫子是否小题大做了,即使他写得再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不信他能写的比我还好,夫子都还未翻阅我的策论呢!”

      “下一堂课快开始了,他怎么还未回来?”

      “且等着,散学我便开始写新布置的题目,好让夫子知晓我等也是很有才学的。”

      “……”

      嘈杂的讨论说了一轮又一轮,天乾们望穿秋水,被议论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虞青舟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从那堂策论课后,便再未出现在天院。

      诸多猜测悬而未决,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愈演愈烈。

      质疑,恶意,嫉妒,艳羡……

      辨不清的情绪夹杂在对虞青舟的好奇,得知下一次策论课会有大儒亲临后,传言到达了顶峰。

      虞青舟还会来上课吗?

      如果来,他会不会作出更出色的文章?会不会把他们的风头尽数抢过去?

      大儒会允许一个庸常展示他的策论么?

      如果不来,是不是就是代表真的有人代笔,虞青舟自行惭秽,再不敢来?

      一双双眼睛从所未有地,一起关注那张空悬已久的书案,眼见就要到策论课,虞青舟却仍未现身,他们说不好是庆幸还是失望,悬起来的心,将将放下一半——

      ——却见衣袂飘飘,踏着即将到来的正点,虞青舟大步流星,带着一卷显然是新写就的策论来了!

      与他第一日来时不同,今日学堂内气氛微妙,过往那些带着赏玩意味消失了,更多天乾见了鬼似的瞧他。

      像是想多看他几眼,真多看了之后,又狼狈地移开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如此纠葛之下,现出一种既在看他,又不在看他的拧巴状态。

      虞青舟看他们才是见了鬼了。

      他懒得理,只是落座时多留一个心眼,前后巡视一番,确定书案没被动手脚才坐下。

      一时间,天乾们的心七上八下,分明知道自己没做亏心事,这段时日更是无人去碰那张案台,不知为何,当看到虞青舟略带警惕的冰冷眼神,背后依然渗出一身冷汗。

      等虞青舟安静地自行看起书,神态自若,他们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莫名其妙紧张个什么?

      该紧张的是虞青舟才对吧!

      他知道大儒就要来了吗?

      那可是当世大儒,虽不知具体来的是哪位,但如今在京城,闲暇能来的左不过那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个名号都能吓死人,能得到他们一句简简单单的夸赞,直接入读平清学宫都是寻常事。

      他们是贺氏的旁支子弟,想如贺柏流一样凭自身过硬的才学和荫蔽进学宫不太可能,但今日机会来了,大儒亲临,只要被夸上一句,别说是学宫,日后在士林,乃至朝堂,他们的路都顺遂了!

      仿佛已看见坦途在朝自己招手,顾不上虞青舟,一众天乾低下头,细细地从头背诵起精心准备的策论。

      初时是想再熟悉熟悉,待他们多温习几遍,还真沉了进去。

      再无交头接耳之态,每一个人皆在认真念书。

      “不错。”

      蓦然,上首传来一道夸赞,声音如河川入海,有重量而不张扬。

      众人抬头,方知夫子席来了一个他们未曾见过的人。

      凌厉的面庞,凌厉的眼睛,他紫袍玉带,坐在那里,像一块久久雕琢而成的玉石,更像一把淬尽铁血的刀。

      比起他的外貌和年岁,第一眼看过去,只会注意他的复杂和锋利。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不会有这般的气度。

      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不会有这般的厚重。

      他仅仅是坐着,略带慵懒,姿态放松,未放出半丝信香,淡淡环顾而已,便叫诸人胆战心惊,被猛兽盯上似的,害怕自己被藏在暗处的猎豹衔走性命。

      “大人拨冗来此,既想考校他们的学识,不若看看策论如何?”

      夫子摆明了也有些怕这男子,向来捏着老师架子的他破天荒地让出主位,让男子坐,他站着陪笑说话:“当场出题,当场成文,由您批阅。”

      男子并未立刻作答,夫子话掉到地上也不敢不满。

      他慢慢悠悠扫视过众人,神情不是轻佻也不是戏弄,像在挑选一枚合心意的棋子,天乾们与他对视上的瞬间,只觉呼吸一紧。

      那是一片深到看不清颜色的海,没有人知晓藏在其后的是煦风,还是海啸。

      虽然夫子口称“大人”,这位“大人”也没有透露名姓,但看见那身尊贵无极的紫袍,再结合那极其有压制感的气度,他们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一个最最可能,也过分大胆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傅靖渊。

      当朝相国,帝师,权势滔天、手握重兵的镇北侯傅靖渊。

      只有他才符合传闻中的大儒身份,却又有着寻常文人远不能及的危险。

      这一辈人,谁不是听着傅靖渊的故事长大?

      听他在宫中蛰伏十余年,朝堂危亡之际披甲上阵,在他们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大战四载,肃清外敌。

      每回戏文唱到这里,他们都一阵热血,恨不得随他共奔战场,一起参与这青史留名的史诗!

      只恨出生太晚,错过那风雨飘荡的年岁,如今的傅靖渊已近御极,权势逼人,不是他们这种没有官身的闲人能见的。

      原以为这堂课顶天了来个赋闲在家吟诗作对的大儒,结果是帝师本人亲临。

      刹那心念骤起,把平日听家里父兄略提过些许的朝堂党争抛之脑后,可管不了那么多影影绰绰的传言了,都说现下这位帝师正与他天下最尊贵的学生渐渐斗了起来,但那是已经入朝的老家伙们该考虑的事情。

      对他们而言,当下最要紧的唯有一件事:

      拼尽全力,在傅靖渊面前露脸,一旦让他记住,那就一飞冲天了!

      若当真如此,便是比贺柏流还要光耀门楣!

      按捺急促起来的呼吸,天乾们热切地注视着傅靖渊,又敬又怕,期待他应下夫子的提议。

      他们提前知晓了题目,润色了策论无数遍,有自信也有能力能让帝师高看他们一眼。

      垂手可得的前程,皆在傅靖渊一念之间。

      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掠过,又似谁都没看,傅靖渊久久不语,直至人群变得焦虑,急躁,他才欣赏够每个人的神情一般,道:

      “可。”

      如同一粒水投入沸油,无声地炸裂,学堂里的人都兴奋起来。

      帝师没有对夫子的提议表示异议,那就代表他们都可以用准备好的文章,默写呈给他。

      有急才的,甚至可以通篇再润色一遍,让行文更华丽出彩。

      连夫子也面带喜悦,学生若是出色,他在傅靖渊面前哪怕谈不上功,也不会出错。

      据说原本不会是傅靖渊来,该来的是另一位士林大家,不知怎的换了人,在门口见到傅靖渊时,夫子冷汗都下来了。

      幸好他应当是临时起意,并不打算插手,也能叫夫子筹谋好的计划,能推进下去。

      夫子斟酌几番,状似现场构想一般,念出他先前布置好的策论题目。

      听到这道烂熟于心的题,一切都在按他们所想发展,天乾们喜不自禁,急切的已经磨好墨,蘸湿笔尖,准备洋洋洒洒,把策论呈给傅靖渊过目。

      “等等。”

      忽而又传来一句命令,众人因为这一句话而停下动作,像闹哄哄的羔羊,仰慕地看向执鞭的牧者,不料求来的不是草料,而是一下响亮的巴掌。

      “那道策论太陈旧,不符合当下风貌,换一道罢。”傅靖渊和颜悦色,随口说出一题看似简单,实则艰涩刁钻的策论,“这是圣上也做过的题目,诸君,请写。”

      直至墨点从笔端滴落,在白纸晕出一个大点,天乾们都没能从心神俱震的状态回神。

      写惯了文章的手不会动了,看惯了的字,训练惯的行文,也忽然不认识,不会写了。

      瞬间变得空茫的脑子只剩下一道声音,不断重复傅靖渊忽然更替后的新题目。

      那道被他三言两语撇开的旧题,弃如敝履,连同他们早就备好的锦绣文章,一齐被捆着烧成灰烬。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前程,青云路,没了。

      那道新策论鞭辟入里,不仅考验人的才学,还要求行文者有极丰富的杂学见闻。

      他们这些还未入世的人,哪来的见闻?哪来的观点?

      往常的策论,是夫子从名家经典里教他们学识,让他们仿照过往朝代,小儿描画一般,循着大家的笔调,一笔一笔摹出文章。

      这般写出来的文章,虽不说有多少新意,但行文结构,观点论调,是不会出错的。

      在这一遍遍的练习中,他们方能形成自己的文风,待到五年,乃至十年后,有了丰富的入世经验,再回想过往所学,才会成就真正的策论。

      他们先前准备好的那篇旧题,已经是此时此刻的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水准。

      可傅靖渊不要,他大手一挥,要让当下的、尚且年轻的他们,去作那该是十年后的他们才面对的刁钻题目。

      要让他们怎么写?

      要让他们怎么写!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代替笔墨,在勉强写就的策论上点出数个小点,让那本来就不堪入目的文章,愈发见不得人。

      傅靖渊只给他们一炷香时间,这一炷香,是天院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气氛从未如此凝滞。

      一想到等会还要挨个走到傅靖渊跟前,展开自己的文章,诵念给他听,请他批阅,天乾们就觉得要厥过去。

      满心绝望,哪还想得起有的没的,不求写多好,能写完便不错了!

      结果真有小半的倒霉蛋没写完,无须傅靖渊发话,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夫子就板起脸,将他们赶出去罚站。

      与他们那张一塌糊涂的文卷一道滚,免得污了帝师的眼睛。

      一群素日趾高气昂的天乾霜打茄子似的,灰溜溜出去,自己也觉得丢份。

      脸丢完了,又想起来被忘在旮旯的虞青舟。

      对啊,他们都得滚,那虞青舟呢?

      想来他也写不出来什么,要一起罚站吧?

      顿觉天地宽广,郁闷没了大半,打起精神,在罚站同盟里找起人来。

      结果左瞧右看没见到人,再一望,发现人家压根没出来,好端端坐在原位,底下那张文卷漂亮又工整。

      怎么可能?!

      他只来上过一次课,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限内写完!

      要知道他们有些人别说是写,甚至连题都没参透,刚想个大概,便被赶出来了。

      那群人眼睛都红了,想大喊不公,但由不得他们作乱,里面,傅靖渊已开始点人上前诵念。

      第一个抽到的天乾脸色青白,不像被帝师问学业,到似被阎王点兵,瞧着三魂没了七魄。

      哆哆嗦嗦在傅靖渊面前展开文章,还未念,气势便已输了一大截。

      夫子在旁边一个劲地心急,但他急也没用,只见天乾磕磕碰碰读了开篇几句,文卷才刚展开,傅靖渊便开口:

      “行了。”

      竟是直接让天乾下去,别再念了。

      没有厉言斥责,却比大骂更令人难堪,像丢人现眼的孩童,随手便被轻飘飘打发。

      学堂里霎时变得更静,唯剩那个首当其冲的天乾强撑着向傅靖渊一拱手,重新卷起自己那张文卷,面色一片灰败。

      在帝师面前如此,他的仕途算是完了。

      之后几个天乾表现也很糟糕,文卷不过展至三分之一,傅靖渊便说“收”。

      最多的那位,也只诵念至一半。

      夫子越听,脸色越难看,临时换题,新题还是连他都觉得刁钻的题,原本心里已大致知道学生们不会答得多好,但没想到他们会写的那么差。

      典故乱用,行文磕绊,往日训出来的破题思路不知道丢到哪去,他旁听都觉得臊得慌,多想越俎代庖,让傅靖渊别考校了。

      此等差到地底的文章,放在平时,他早一个个打手心,叫他们好好反省,傅靖渊竟然还能忍耐聒噪,允他们在他跟前班门弄斧。

      外头那些迂腐还道傅相国独断专行,看谁不顺眼就要谁的命,夫子真恨不得把那些人提溜过来,让他们好好瞧瞧所谓的权相是多良善、多好的脾性!

      他急得烈火烹油,天乾们如丧考妣,先前挤破头都想在帝师面前留个印象的野心熄灭,现下只想躲得远一些,最好把名字从名册抹去,好叫傅靖渊别点到自己。

      似是感知到诸人心声,傅靖渊扫名册一眼,把那本薄薄的册子合上,看起来不准备继续抽了,只点最后一个:

      “虞青舟。”

      虞青舟——?

      他怎么选到了这个庸常?

      全然死寂的心又活络起来,惊讶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那些或尖锐或不看好眼神又一次投到虞青舟身上,盯着他的形容举止,盯着他握住手中的文卷。

      明明他们在傅靖渊手下颜面扫地,可换到虞青舟时,莫名多了几分高高在上。

      看罢,一个连平时策论都要旁人代笔的庸常,一定会在帝师面前出大丑的。

      他们怜悯地看着虞青舟,笃信他会比他们摔得更惨。

      仿佛添上虞青舟即将到来的失败,他们的痛苦和挣扎,也就不那么可笑,甚至情有可原。

      看罢,他会和我们一样的。

      天乾们没有吭声,但他们看虞青舟的眼神毫不遮掩,明晃晃地直白。

      虞青舟一眼望过去,唯有上首的傅靖渊不那么惹人厌烦。

      他和其他天乾一样,也在看虞青舟。但那双黑色的眼瞳不带什么情绪,他看他,与看一块精巧的山石,一尾艳丽的锦鲤没有分别。

      等虞青舟走至他身前,也只说一句:“开始罢。”

      “是。”

      虞青舟展开策论,诵念起来。

      他声音不大,吐字清越,晦涩的文章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如同一曲渐入佳境的琴曲。

      先不谈内容好坏,只论姿仪,他便比之前所有天乾皆要优雅。

      只这一点,虞青舟便已赢了。

      遑论那策论立意孤高新奇,初听觉得离经叛道,可随着论述不断深入,文章里提及的观点,已如画卷一般呈现在众人眼前。

      文卷渐渐展开,开头,三分之一,一半……

      虞青舟不疾不徐地阐述,诸人听得如痴如狂,完全没注意到文卷已展至此前从未有过的三分之二。

      他们只想让虞青舟说快一些,令他们赶紧知晓,后面还有何等惊心动魄。

      想快些知道全貌,又想多听几遍,一时纠葛,竟无法取舍。

      他们忘了自己写这道题时的折磨,忘了自己那篇一塌糊涂的小儿之作,满腹只余惊叹。

      原来世上还有这等奇文,原来,策论还能这样写?

      天乾们为文章心醉,夫子却是在虞青舟刚说完开篇,就陷入绝望。

      那言辞行文,皆与那日令他拜服的策论如出一辙!

      他当时疑心有人提点虞青舟,非他独自写就,殊不知现下傅靖渊出其不意来了一道奇题,虞青舟念出来的文章,居然较当日更好。

      连他也不敢托大的题目,虞青舟在短短一炷香内完整成文,逻辑精密,有气吞山河之势。

      读之唇齿留香,闻之仙乐铮铮,夫子越听越悔,越听越难受。

      他竟错过了这么好的苗子,冤枉虞青舟作弊,如今他在学堂内限时写就,众目睽睽下,又怎可能有替笔之人?

      糊涂啊,实在糊涂!

      费尽心思想挖出来的“名家大师”,就是他不曾真正放在眼里的少年。

      难怪虞青舟坚持说那是他自己写的,难怪他多说几句,他便要拿回策论。

      倘若是他年轻时被旁人这般歪曲,怕不是要血溅当场,和那瞎了眼的拼个你死我活。

      唉……!

      指鹿为马,一叶障目。

      即使文远侯不辞退他,这夫子,他也没脸皮再当下去。

      霎时百感交织,听着虞青舟念策论,眼中的惜才爱才之意快溢出来了,然而他整副心弦系在虞青舟身上,忽略旁边的重中之重,傅靖渊。

      不知何时,他慵懒的坐姿变了,原本微微靠着椅背,而今直起身,注视着虞青舟。

      直至现在,他才似真正看见了这个少年。

      透过他的外在,容貌,透过那张薄薄的文卷,看见他藏在文字之后,磅礴无边的野望。

      虞青舟轻声细语地念,别人会因为他无法掩盖的才华而折服,会因为他的声音而对他心生好感,即使听不懂,也愿意听他一直说。

      但这些表层的花哨都蛊惑不了傅靖渊,他注视的是一只伪装成小雀的猛禽,他用花言巧语和外貌让旁人对他放松警惕,只待时机来临,便翱翔九天。

      傅靖渊今日来文远侯府,本不是他的差事,是他无意听到,由此想起那道贺丹臣递上来的折子。

      又记起皇帝前段时间借题发挥,拿此事试探他,他稍微用了些算不得手段的手段,把年岁渐长,不再那么安分的天子压回去。

      都在吵文远侯世子为母殴王孙是否合适,傅靖渊却不管这陈词滥调,在他看来,这件事能在他跟前稍稍留个印象,唯有一个原因:

      虞青舟。

      那个雍思等人口中娇弱不堪的庸常,那个引得贺柏流不顾一切,绕弯子找理由,痛殴纨绔的少年。

      人人皆道虞青舟柔弱可欺,无半分还手之力时,傅靖渊挑了挑眉,找出一份大半年前承德侯府传来的密报。

      信上说虞仁病重,后院将乱,当是庶子庶女狂魔乱舞之时,嫡兄虞青舟铁腕手段,肃清乱象。

      直到他离开侯府,那些人依旧静如鹌鹑。

      结合前情,再看看贺丹臣那道诉苦痛斥狂徒的折子,傅靖渊真是许久没见到如此有趣之事。

      京城各府的动态流水一般呈到他眼前,只言片语里,虞青舟这个名字总能在他快要淡忘时冒出来,他看见他照顾母亲,为贺柏流送药,后来,在贺丹臣允许下入读族学。

      于是一时念起,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借着给嘉懿郡主送寿辰贺礼的由头,顺道领了大儒的差事,傅靖渊来了。

      刚见到虞青舟时,他便将他与密报上的描述对上号。

      细细瘦瘦的庸常少年,看起来提不起剑,握不起刀,放到战场能让北蛮生吞活剥,两三口吃掉。

      旁人心思一转,多少猜出他的身份,眼神的炙热藏也藏不住,也没想藏,虞青舟却不一样。

      安静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后便垂下眸,一副听从吩咐的好学子模样。

      看不出多出挑,看不出多有趣。

      像不出错的木头人,别人笑他也笑,别人哭他也哭,宫里和朝堂最不缺这种人。

      傅靖渊有些失望。

      他一失望,那点一时兴起的好奇一触即散,再看虞青舟,如看一尊略微熟悉的花樽。

      直至花樽开口,一板一眼的木头人,诵念出远超傅靖渊所料的文章。

      这道题是他数年前所作,结合时事,以此为引,教年幼的皇帝纵横之术。除去他们二人,再无人知晓深宫出现过的策论题。

      假如生搬硬套过往的文章,或是胡编乱造,傅靖渊皆不会再听,可他寻不到一丝一毫打断虞青舟的理由,甚至想不起来打断虞青舟。

      娓娓道来的策论浑然天成,自上首看过去,甚至能见文卷整洁,无有一字涂抹。

      多久没见到这样出色的文章了?

      多久没耳闻这般合他心意的捷思了?

      文卷一点一点展开,到最后,只剩些微边缘还被虞青舟攥在手里。

      一炷香的时间太短,文卷也不够长,只能展现他傲骨和才情的冰山一角。

      所有人都盼望他说多一些,先前被赶出去罚站的天乾们也趴在窗棂上互相挤着听,然而纵使再期盼,策论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迎着傅靖渊终是有了些波动的目光,虞青舟合拢文卷,微微弯了唇角。

      “青舟不才,请大人指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花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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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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