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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珠(新增1.2k) 害怕的,惊 ...

  •   识破内心的贺柏流反而平静。

      换上干净的衣衫,吃些不大但顶饿的点心,当檀香被外界的风吹淡,就是虞青舟来了。

      每次望见少年冷淡却带着浅浅笑意的脸,贺柏流的心就会略重地跳下一拍。

      不知不觉,他已习惯见到虞青舟,说好了下次会来的少年,就一定会来。

      贺柏流以为彼此心照不宣,可是今日……虞青舟没有出现。

      从日头初升等到偏斜,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一时之间,竭力平复的心蹭得燃起大火。

      是不是又有渣滓将他骗了去?

      该死的,他不过是在祠堂几日,那些玩意就胆大包天再下手了么!

      理智知道虞青舟只要不出府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贺柏流依旧止不住地焦躁起来。

      也不跪了,徒劳地在殿里踱步好几个来回。

      忍了半刻,他决定不忍了。

      “去府上各个门查青舟公子今天有没有出去,如果出去了,有没有说去哪里。”

      他破了禁令,踏出祠堂,虞青舟行踪不定,此时也不顾上旁的了,“脚程快些,再来一个人去他院子看他在不在。”

      侍从们领命而去,剩下只需要等。

      等最煎熬。

      贺柏流愈发焦躁,恨不能只身拍马寻人,却又担心虞青舟现在过来扑空,找不到他。

      两厢纠结,唯有盯着虞青舟不时送来的小物件,才能稍微舒缓他如同火炙的烦躁,不想刚刚缓和一些,就听得侍从来报:

      “世子,全都找遍了,都说没见青舟公子!他院子也没有!”

      刹那,如坠冰潭,又如五内俱焚。

      一瞬间攥紧虞青舟第一次来时留下的药瓶,贺柏流仿佛回到那日宴会,同样的午后,同样的时辰。

      ——“他算什么货色?”

      ——“如此戏弄他,算是给他脸面了。”

      ——“庸常而已……”

      密密麻麻的议论夹杂着窃笑,他那时可以用拳头让他们闭嘴,现在却无能为力。

      贺柏流整个人割裂成两半,极度的焦躁同时令他极度冷静,撇开侍从话语的急切和办砸差事的畏惧,一针见血:

      “那就是人还在府里,继续找。”

      “府外也派人去……”

      他听见自己细细嘱咐侍从去哪里寻人,还动了府外的眼线,那是贺氏家传的暗卫队,寻常根本不会启用。

      等暗卫也出动,祠堂重新空下来,贺柏流才发觉背后沁出许多冷汗。

      脑海不可遏制地浮现虞青舟受伤的画面。

      害怕的,惊惧的,胆怯的……

      整个背部将好未好的伤霎时连同心脏一起抽疼,像一张铺天巨网,把他捆在方寸,纵有万般想法,却动弹不得。

      太阳一点一点西斜,希望一点一点渺茫。

      心彻底沉到谷底之前,侍从带着喜意的声音将贺柏流拉出泥潭,又狠狠推下万丈深渊——

      “青舟公子在族学!世子,问到了!青舟公子没有出府,他在族学!今日是他初入学,现在这个时辰,快要散学了!”

      ——当头棒喝。

      侍从讲的越详细,越显得贺柏流的焦急可笑。

      他听着侍从倒豆子似的把打听到的细节一箩筐往外说,看得出来很怕再办砸差事,能讲的都讲了,于是贺柏流被迫从头到尾,回溯自己最为担心虞青舟的时刻,同步知晓他在干什么。

      见夫子。

      念书。

      与同窗互换名姓。

      想象中虞青舟害怕的画面转了调,少年开开心心地笑着,如鱼入水,在从未踏足的族学探索未知的一切。

      他越高兴,贺柏流就越平静。

      是他灯下黑,自作多情。

      自以为两人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形成规律,到了差不多的日子,他便会来看他。

      殊不知,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乱阵脚。

      虞青舟可没亲口许诺过今日一定会来。

      有什么好担心的?

      找不到不代表会出事,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贺柏流自认想通关窍,焦急和烦躁一概抹平,让今天动用的侍从和暗卫都下值,每人还能去库房领一片金叶子。

      不用继续去找虞青舟,且请他们牢记,他今日也不曾找过他。

      他自诩心平气和,言辞无一不妥,却不知为何,本来还嘚啵嘚啵汇报的侍从噤若寒蝉,极害怕似的不敢直视他,匆匆行礼便走了。

      余下贺柏流一人,撩起下袍,重新跪回原位。

      平心静气。

      平心静气。

      平心……

      像是怕将药瓶握碎,他很轻地把它放远,确定碰不到后,猛然攥紧拳头。

      咚的一声。

      他面无表情,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

      贺柏流不对劲。

      虎口往下莫名其妙多了一片淤青。

      他的伤已在逐渐好转,贺丹臣这几日不在府里,谁会吃饱了撑的过来给贺大世子气受,还把人弄伤?

      而且神情也不对劲。

      隔去一段时日再过来,虞青舟发现贺柏流冷着个脸,不和他说话了。

      虽说这位兄长原本就傲,傲到无人监管他也不肯放松,但往常还是愿意和虞青舟说上几句话的。

      怎的今天一个字不吭。

      虞青舟有些困惑。

      待到上药,他借贺柏流解衣,仔细观察伤口愈合情况。

      发现一切向好,无有不妥。

      那就奇怪了。

      他还有一瞬怀疑是否伤口太疼,逼得贺柏流三缄其口?

      如今看来是大少爷纯犯病。

      在大理寺时,他就有这毛病。

      虞青舟决定无视,照常上药。然而当他涂完背伤,正想问问贺柏流手掌要不要上些药时,寒冰似的世子发话了:

      “族学的夫子布置了什么课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虞青舟蓦然听见,还以为有下半截没说,结果等了等,却等来贺柏流微微低头,自顾自系衣衫去了。

      看着好像更不高兴的模样。

      虞青舟笑了。

      他在贺柏流身后,只能他见贺柏流,贺柏流却看不到他。

      刻意放慢系腰带的动作,然而整件上衫都要穿好了,贺柏流还没等来虞青舟的答话。

      养了几天的气轻而易举破了功,人在族学念书他管不着,如今人在跟前,还不能问个明白么?

      当即回首,准备好好与虞青舟说上几句——

      ——他哑火了。

      却见少年蹙着眉心,看起来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回答,见贺柏流转过身,琥珀瞳都亮了几分,期期艾艾道:

      “阿兄,我新学的琴曲还没练好……”

      像担心做错事,声音小小的,也有些犹豫。

      “因为我以前没学过这曲,夫子也说不怪我。”

      贺柏流才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

      琴曲?

      他在族学,就学这些?

      “没有布置策论?”

      “没有呀。”

      贺柏流拧着眉头想问为何没有,族学开设什么课程他是知道的,没去学宫前他也上过。

      已经允许虞青舟去念族学,不至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苛待。

      说到底,他们之间不论嫡庶,虞青舟又和他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贺柏流想起来了。

      虞青舟静静朝他抿出一个笑。

      他们最大的差别,就是他是庸常,而他是天乾。

      庸常,是不需要学习这些东西的。

      古有男女二性,生长到十四岁后,便会分化出天乾、庸常、地坤。

      天乾立于巅峰,地坤绵延子嗣,而庸常平平无奇,即使想靠近权力,顶破天也只能当个下九流的小吏。

      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庸常,不会让他们去触碰策论和谋略,多是往经商、礼乐方面发展。

      宁愿庸常安安分分在后宅当漂亮花樽,亦不会给没有继承权也无法通过荫蔽封侯拜相的他们滋长任何野望的机会。

      贺柏流心情复杂,好似棉絮抚了一下,又轻又软的泛起一种痒意。

      那是早早被他清扫出去的苦涩。

      虞青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他在族学的见闻经历,像想把没来见贺柏流的时光,用吉光片羽的描述补给他。

      “琴曲还得再勤勉练习,练多了,应该就好了。”

      声音远去,走路声轻轻的,虞青舟去一侧给贺柏流添置了点东西。

      “茶道得了夫子夸赞,说我烹的茶清香淡雅。”

      哒哒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蜜蜂,刚放下东西,他又为贺柏流喝空的茶杯倒满。

      “听说往后还会请有名的行商来给我们上课。”

      “我还未学过这些呢。”

      “弹琴弹的指头有些疼,回去要用些药。”

      “……”

      琐碎而温情的细节一点点填补起贺柏流的空白,那些怨虞青舟不来与他说一声的气,烟消云散。

      原本就没多生气,不过是有些不平。

      现在这点不平,也心甘情愿地灭了。

      虞青舟学这些东西好像也是高兴的,说话的语调,情态,皆与兴致勃勃的少年人别无二致。

      然而再多的开怀,好像也盖不过方才他对他笑时,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似乎包含了野心和不甘。

      但消逝地太快,快到贺柏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

      是想和天乾们一样,去学习策论吗?

      贺柏流听着虞青舟絮絮的言语,止不住的想问,你想吗?如果你真的想,我未必不能——

      心念急转间,他甚至想好虞青舟该学策论的理由。

      这种委曲求全的性子,易骗好哄,诚然以后无法在朝搏出个名堂,但学一学经纬制衡,总能叫他不再被雍思那种货色轻易骗了去。

      也不至于一时见不着人,就让担心他是不是又遭了凌辱。

      学了这些底子,往后再去与同辈相交,亦不会再被揪着那点无聊的身世说三道四。

      他们也许不会敬他,但起码不敢肆意践踏他。

      即使是这样,也足够了。

      谈及此处,虞青舟想起来一件不经意的小事一般,随口道:

      “阿兄问策论的话,虽非我的课业,但我有耳闻他们的题目。”

      “为国选贤举能,才干与礼法,孰为本?”

      “同窗们有支持并重的,有强调礼法的,有轻才干的,我却好像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看着贺柏流的眼睛,像径直看透他的所思所想,用方才谈论弹琴烹茶的语气,轻盈的,毫无负担的,掷下惊天之语:

      “——当世腐朽,既为国选才,当以才干论先后。世代杀猪宰羊的屠夫若比苦读的官家子更有才学,那后者该惭愧自让,请前者入朝为官。”

      才干与礼法之辩是经久不衰的策论题目,贺柏流见得多了,时常在学宫听人争得面红耳赤。

      然而开头即直指本朝,不借古喻今,虞青舟这胆子,倒是比他见过的人都大。

      贺柏流激起兴味,接道:

      “按你所说,岂非礼法全然不存于世,何为判断才学高低的标准?如何界定此人才干必定高于彼人?若无礼法,岂不是与野兽无异?”

      “不破不立。”虞青舟道,“不将才干拔高,礼法的簇拥作茧自缚,外人根本没有入局可能。”

      “十数年前镇北侯受命成为帝师,辅佐幼帝,稳我大周河山,肃清吏治,苦于连年战乱的百姓得以休生养息,如此十载,才换来如今盛世开端。”

      “若拘泥于礼法,镇北侯可有机会报效我朝?阿兄,你推演一下,若镇北侯不得任用,那些平息不久的战争,又会延续到多少年后?”

      这话说的没错。

      已逝的景和帝昏庸无能,晚年陷于猜忌,立了储君又下诏废掉,如此反复两次,搞得满朝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北蛮兵临城下,他却命令当时镇守边疆的老镇北侯按兵不动,最后老镇北侯全家殉国,北蛮深入大周,接连打下六座城池。

      朝野俱震。

      听说当时年仅十九的傅靖渊得知消息后呕了一地的血,原本要为亡父守孝三年,却临危受命,担了刚空下来的镇北侯名号,赶鸭子上架一般被景和帝送去边境。

      傅靖渊八岁入京,说是给皇子做伴读,实为质子。

      景和帝信不过老镇北侯,要把他最小的儿子扣在身边,才敢酣睡。

      过关斩将,浴血生死,昔日如履薄冰的质子,成了现在威震朝野的权臣。

      贺柏流暗叹,这例子举的好。

      没有人比傅靖渊傅帝师更适合这道策论了。

      再看虞青舟,分明说话语调和神情都没有大变化,贺柏流却觉得他像一粒蒙尘的明珠,慢慢变亮。

      拭去软弱的外在,内里是无暇的坚韧。

      他方才的论述,稍微整合一下措辞,放在学宫高低也是个甲等。

      这种认知使得贺柏流认真起来,他想再试上一试,看看璀璨的南珠有多夺目:“然不破不立也许是剑走偏锋,你怎知如今固守的礼法不是经过大浪淘沙留下的‘才干’?能形成稳定的规则,也就证明它适用于大多数人,贸然打破,带来的可能不是革新,而是稳定消失后的动荡。届时烽烟四起,又是百姓流离失所。”

      “这样的混乱不可控,也无法预测规模,可能涉及一城,也可能是一国。青舟……”

      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想起那抹露水般消逝过去的怅然,结合虞青舟话里话外,对才干不同寻常的执着,贺柏流一时意动,将心中筹谋试探性地吐出:

      “其实凡事有特例,如果你想,我……”

      “阿兄。”

      虞青舟却打断他。

      刚刚还亮晶晶注视他的琥珀瞳,转瞬变得冷冽。

      贺柏流还以为他误会了什么,毕竟他还未说完话,他们的文辩,也还算不得结束。

      可虞青舟聪颖如此,摇摇头,用一句话把他的疑问全部堵回去。

      “你觉得我当真只是所求一个特例吗?我后悔与你辩驳了。”

      *

      “青舟公子安好,从今日起,您的座位挪到天院去了。”

      贺氏的族学分天、地、玄、黄四院,自被允许来上学后,虞青舟皆在玄院学习。

      与他同窗的大多是贺家旁支的庸常,还有一些想跑出来透气的地坤。

      忽然被告知转到只有天乾才能进的天院上课,他挑了挑眉。

      “您的课程往后和世子在族学时一样,如果想增减一些别的,也可以自行安排。天院那边的课快开始了,您拾辍下东西,抓紧过去吧。”

      走在通往天院的小径上,虞青舟有些想笑。

      他知道贺柏流多多少少会有动作,但没想到比他预想快那么多。

      他其实无谓上不上什么族学,书本里的东西么,君子六艺么,在虞氏在景国公府都有,分化前,他接受的全是标准的嫡子继承人式培养。

      前不久母亲很突然地和他提起,说他这样的年岁,出去闯荡太早了,她不放心,于是劝他进族学,也算能交些朋友,学些知识。

      母亲和他说话的姿态,他太熟悉,以致一眼就看破想对他说这番话的不是明桐客,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呢?

      思及那猎猎鞭响,还有至今仍被关在祠堂的贺柏流,虞青舟心里有了答案。

      一个儿子不省心打一顿了事,另一个不好下手也挑不出错,所以收拾收拾塞进族学,好叫他别再乱跑。

      文远侯府的族学底蕴深厚,请的西席也都是名流大家,从各方各面来说确实很不错。

      但好是一回事,安排他上什么课程又是一回事。

      天乾和继承人该有的东西根本轮不到他。

      别说这些了,哪怕是所谓的“天院”,没有特许,也是不准他们这些庸常地坤靠过去的。

      那股自分化为庸常开始蔓延的不甘愈演愈烈,在虞家时,他尚且可以通过离开那个泥潭来摆脱,可到了文远侯府,更为微妙的处境使他陷入新一重困局。

      扪心自问,虞青舟因为自己为了这点不平的心气,而选择在贺柏流那里使了点心眼的手段感到无奈。

      瞧瞧他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状似不经意地提及策论,又不断嗡嗡嗡嗡地重复什么弹琴烹茶调香……

      说的他自己都自惭形秽,言辞越说越偏激,最后竟被贺柏流的大道理压得火起,故意顺着他的话头,刺他一句。

      虽是气上心头,但也发自本心。

      世子听完后吭都不吭了。

      虞青舟料定他绝非只会守旧的犟种,若真是知行合一的老古板,不会拳打纨绔力压京官。

      能稳坐平清学宫首席之位的人,能是庸才吗?

      从大理寺的旁听到祠堂的正面相迎,虞青舟确信贺柏流文采熠熠生辉。

      而今,他也寻到机会,让他看见他的锋芒。

      虞青舟想去的一直是学宫。

      现在去不了,让他去读族学,好让他不到处乱跑惹出事情来,可以。那他就要最好的。

      他不要那些随便打发庸常的课。

      去天院的路不长,转过一道影壁便到了,迎着那些或震惊或好奇的目光,虞青舟入座。

      这些天乾是贺氏旁支子弟,这代的主家嫡子只有贺柏流一人,他升去学宫后,虞青舟是第一个能稍微代表主家的学生。

      “哎哎哎,他就是那个……”

      “有点手段啊,之前不是还在玄院吗?怎么来这里了。”

      “罢了,起码人长得不错,当个养眼盆栽……也好……”

      “……”

      他们年纪不大,至多十六七岁,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却似一堆没长毛的牛犊。

      一边自以为小声地哞哞叫唤,一边用惊奇的视线看他。

      但或许他们也没想藏,光明正大地绕开虞青舟,形成一个真空的圈子,把虞青舟排斥在外。

      一群天乾挤在一块,是很显眼的。

      他们的嗓音变得粗沉,个头拔高,肩膀变厚变宽,最不一样的是神情。

      他们理所当然地骄傲,看虞青舟的眼神,天然带上蔑视。

      虞青舟从未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自己与天乾的不同。

      以往他更在意天乾所意味的权力和身份,却忽略了随处可见的差别。

      这时他才记起:

      分化后,他长高的速度似乎慢了许多。

      臂膀也没有明显地更有力。

      那堆大惊小怪的同窗,随便拉一个出来,都高他至少一个脑袋。

      但这又如何?

      夫子刚踏入天院,咳嗽两声,虞青舟便把一篇写好的策论递了上去。

      夫子撩起眼皮,打量他一眼。

      这便是那个前不久入族学的庸常?

      他只在天院教授,原本是没怎么见过这个学生的。

      但几日前,主家传来话,劳他费些心思,多教一个虞青舟。

      现下见到人,夫子才想起这事。

      是了,他收了那份额外的,颇为贵重的束脩,应下这份差事。

      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显,笑呵呵地接过策论,随手翻阅。

      庸常么,图新鲜,想学天乾,证明自己和他们没有差别,要上一样的课程,拜一样的老师。

      不通世事的鸟雀,妄想用稚嫩的文字议论磅礴世事。

      殊不知登高跌重,灰溜溜地在天乾的领域打滚一圈,道心破碎,绕了好大的弯路,最后发觉莳花弄草才是适合他们的去所。

      教授多年,他手底下的学生大多顺利入了平清学宫,这种痴心妄想,被家里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也不是没见过。

      最开始他还会觉得礼崩乐坏,痛心疾首劝其回归正道,现在不会了。

      哄一哄小少爷有什么坏处呢?

      因着此子破格让主家为其费心打点,以庸常身份入天院的背景,夫子已暗自决定无论虞青舟写得如何,都得夸上几句……

      随意扫过的视线蓦然凝滞。

      仿佛看错什么似的,他快速往回翻,从头开始看。

      神情严肃,越来越心惊。

      底下聚在一起的天乾们见夫子表情不对,渐渐止了议论,脸上却藏不住地幸灾乐祸。

      莫不是写的太差,向来眼高于顶的夫子连忍都忍不下去了?

      从来没学过策论的人写什么策论啊,这下闹笑话了,把主家的脸丢尽了,文远侯面子往哪搁?

      再一看虞青舟,还站在夫子面前,似乎不觉大难临头,一身君子骨不卑不亢,全然没有趁机遁走之势。

      天乾们啧啧有声,半是担忧半是好笑:

      可别怪他们精心写就的策论写得太好,须知文章一途最重天赋,待会两厢对比,若衬得虞青舟那篇无一是处,这娇滴滴的庸常千万别当场哭出来。

      怕是站也站不住,后悔强撑风骨,没在此刻惭愧告退了。

      他们为着想象中的画面窃喜,却不知夫子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转瞬之间,已将那篇简短凝练的策论看了三遍。

      力透纸背,字字珠玑。

      读之令人眩晕,行云流水的字像撕开一道世事的口子,每读一次,藏于其后的庞大和哲理就如巨浪一般,将夫子虹吸入内。

      平缓的心跳逐渐急促,他的手颤抖起来,口干舌燥。

      这是一个庸常写的文章?

      当真……是他自己写的文章吗?

      心里浮起几个可能为文远侯府代笔的清客,又一一被他否决。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们,先不说他对这群人的笔触耳熟能详,这策论里蕴含的才气,万不是那些惯于沽名钓誉之徒能写出来的。

      久浸铜臭的人失了本心,哪怕用再锦绣的文字,也描摹不出文章里半分令人震撼的锋芒。

      夫子甚至不敢再看了,唯恐再看下去,下一瞬便要抛下积累多年的名望钱财,像一个真正的愣头青,为着文章里提到的宏伟,不顾一切,飞蛾扑火。

      究竟是谁写出了这气吞山河?

      究竟是谁用只言片语,便震得他神思不属,心向神往?

      “是……有人教你这么写吗?”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怕言辞太过直白伤了小少爷的心,怕声音太大惊走那不可多得的文气。

      “你叫青舟,对否?青舟啊,你字写的漂亮,行文也浑然一体,这些都很不错,看得出你花心思了,虽有人指点你,但写成这样也难能可贵。”

      耐心着夸完虞青舟,夫子图穷匕见,忧心问得太晚,与不知其人的名家大师失之交臂。

      循循善诱道:“你年纪尚小,这些都算不得错处,告诉夫子,这篇策论,是何人替你谋划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明珠(新增1.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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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周也更够15000噢!卖萌打滚求收藏qwq 放几本甜饼预收↓宝宝们点点收藏呀 《我只有老公你了》 2010s县城文学 / 墙纸 / 体型差 《爱上夫人不是小O的错》 温润beta大美人x甜心omega小美人,年上12岁 《[末世]我是自愿为老婆挖晶核的!》 脾气很差的漂亮小瘸子x为老婆化身挖晶核牛马的失忆执政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