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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妄念 他只是在等 ...

  •   祠堂的朱红像凝固的血。

      看的久了,贺柏流竟觉出些微的眩晕。

      膝盖传来阵阵钝痛,没得到处理的鞭伤一刻不停地灼烧,面对层层叠叠的牌位和神像,贺柏流又将背挺得直了一些。

      冷汗瞬间滴下。

      已经浅层结痂的伤口因为动作再一次撕裂,温热的液体渗出,很快被衣衫吸去。

      如此五日。

      他粒米未进,伤势反复,却从所未有的清明。

      鬼打墙一般纷乱的思绪静了下来。

      那些怨怼的,不甘的苦涩,被质疑和误解的不悦,如大潮退去,奇迹似的平复。

      他又变回原来的他了。

      躯体无疑是痛苦的,但这是可把控的痛苦,只需准时用药,就能让这些折磨消失。即使现在没有药。

      不像没来由的情感,狂热地令他心惊,偏偏不知所起,连扑灭都无法做到。

      ……幸好。

      没有新柴的火堆,烧久了,也就自行灭了。

      贺柏流大概能猜到父亲会怎么对他,正如贺丹臣了解他,他也了解贺丹臣,这场声势浩大的家法责罚,与其说想逼问出什么,不如说在做戏,做给那些被贺柏流挨个揍过去的勋贵们看。

      哪有他们的孩子鼻青脸肿,而始作俑者安然无恙的好事?

      一双双獐目都盯着。

      于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生生受了家法的世子拒绝侍从的帮助,忍着痛楚,一步一步走到祠堂,亲手关上厚重的门。

      打了才好。

      只有打了,他这惯常八面逢源的父亲,才会捏着鼻子憋屈地按他心意往御前递折子。

      况且贺丹臣虽生气,但没真下死手,鞭打时也隔着衣衫,伤痕藏在底下,旁人只窥得斑斑血痕。

      已经足够体面。

      掀起轩然大波,换得如此结局,后续朝堂动向还因他不断演变,算无遗策,贺柏流该满意了。

      然而午夜乍醒之时,他累到几乎撑不住跪姿,望着一尊尊雕刻先祖头衔名姓的牌位,耳畔却疯了似的听见轻轻的推门声。

      吱呀……

      每回他当即回头看,见一豆灯火,映出大门暗淡的红。

      没有人来,也不会有人来。

      文远侯盛怒的命令,没谁胆大包天忤逆他。

      贺柏流明白,这是他不应存在的妄念。

      他在期待什么?

      那扇厚重的门被推开吗?

      是希望真的有人叩门,还是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狼狈?

      贺柏流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深思妄念背后的原因,他选择在下一次迷障时,用痛楚唤醒自己。

      跪的更好就可以了。

      血流得更多就可以了。

      如此便能一直清明,不堕渊妄。

      新渗出的血凝固的很快,覆盖在旧痂之上,不算剧烈的痛夹杂钝钝的痒,缓慢地将布料和伤口黏合在一起。

      虞青舟推门入内,恰好看见鲜亮的血将凝未凝。

      平常高傲的公子脸色苍白,分明被苦痛逼出冷汗,身体却不松开绷紧的弦,一柄利剑一般,笔直跪在神位前。

      他还穿着那夜的衣裳。

      或浅或淡的血痕极突兀地横于其上,刹那,虞青舟便将五日前凌厉的鞭声对上号。

      明桐客当时吓了一跳,他扶着她,走出两个小园林才听不见间歇的厉声。

      如今一看,方知文远侯下手有多重。

      五天过去都没愈合,稍微走近些许,就能嗅到血腥味。

      再关下去,恐怕伤口溃烂,人也救不回来了。

      “先换件衣裳罢。”

      虞青舟提着包袱到贺柏流身侧,目光一扫,只在周围看到一个干涸的茶杯。

      茶水见底,上一次饮用痕迹很淡,想来他至少大半日没水喝了。

      也不知先前是如何找到的茶水。

      垂眸观察贺柏流几瞬,冷淡的琥珀瞳现出一点纠结,权衡一番,虞青舟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戳对方。

      特地挑的没血迹的部分,道:“我带了药和点心,阿兄……”

      “……出去。”

      不想贺柏流并不看他,干涩开裂的唇张合几下,一开口就是驱逐。

      “你走吧。”他道。

      刚说完,就是一阵闷闷的咳嗽。

      咳得他没血色的脸也染上病态的红,那夜以一敌百的眉眼没了凌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皱着,到这地步,他仍在竭力维持姿态。

      唉。

      虞青舟想,何苦。

      换做是虞仁这般罚他,先不说有理无理,他愿不愿意受,单是把人关在这种无人看管的祠堂,不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找个合适的由头让人养伤吗?

      大门一闭,谁知里面是躺是跪?

      晋王再如何想为雍思出头,以当朝帝师傅靖渊为首的傅党再想把这个没有官衔的学宫首席摁死,也通不了天,手插不到侯府深处的祠堂来。

      但看看供桌前的蒲团,已被贺柏流跪地泛白,上面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虞青舟就知道这位阿兄五日五夜皆在罚跪。

      但凡他喘息过片刻,都不会这般狼狈。

      “父亲……下令不许任何人来。”缓过那阵咳嗽,艰涩的声音又出现了,虽然贺柏流努力压抑气息的不稳,但强弩之末,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必须停顿几下,以此续上,“违令对你不好,你……回去……”

      “是嘉懿郡主让我来的。”

      在某个停顿的间歇,虞青舟轻轻开口,一句惊雷砸下,把贺柏流剩下的推拒尽数堵回去。

      如深渊一般黑沉的眼眸终于望过来,不赞成地看着虞青舟,虞青舟笑了笑,打开包袱,拿出一瓶药和一件干净衣衫。

      “伤口皆在背后,阿兄,你不便上药,我帮你好了。”

      万一真把自己弄死了怎么办?让老人家在八十大寿前先给曾孙送终吗?

      虞青舟笑着,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像握着一把刀一样握着药瓶,往贺柏流面前递了递。

      “……”

      贺柏流不欲再说,妥协一般,想将药瓶接过来:“我自己……”

      药瓶撤回去了。

      虞青舟笑吟吟,重复一遍:“我帮你。”

      两人对视。

      僵持片刻,终是贺柏流低了头。

      他侧过去一些身子,双手触到领口,稍微松开,拉下一点上衫。

      鞭伤刚冒出些许痕迹,便不再解衣。

      傻子都能看出这显露的伤痕不过冰山一角,虞青舟也不多费口舌,药粉对准伤口,一扬。

      “唔!”

      身躯剧烈颤抖一瞬,偏偏落到伤处的所剩无几,更多的药沾上衣襟,把那件血痕累累的衣衫弄得愈发难看。

      “啊!天呐,对不住对不住,阿兄,我太不小心了,很疼是不是?”

      恰如其时,早前备好的干净衣衫往贺柏流怀里一塞。

      “只能换一身了……”虞青舟道。

      他原本以为要再说几句,不料贺柏流默了默,抱着那身强塞过来的衣衫,一直攥着交领的指忽然卸了力气。

      布料堆叠过血痂,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停也不停,生生扯开早与伤口黏成一处的旧裳。

      “……上药罢。”

      贺柏流背对虞青舟,声音尽是隐忍,细听,还能听见潜藏的颤抖。

      虞青舟知道那是他太痛了,痛到无法掩盖,才叫他得见本不该见的脆弱。

      不然以贺柏流说一不二的性子,早在虞青舟不请自来时,就被提溜出去。

      然而五天的责罚消磨了他的力气,天乾的强悍体魄和傲骨被苦痛一寸寸割开,最后,令他不得不违背心志,在继弟面前展露满背伤痕。

      “我无碍。”贺柏流还说,“未免曾祖母忧心,你……”用药吧。

      他紧绷全身,准备迎接比鞭打更激烈的痛楚。

      预料的尖锐却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凉,油润的冰凉盖过红肿的边缘,缓慢移动。

      最后,一瞬钝疼。

      不似鞭伤的疼。

      闷闷的,瘀重的。

      贺柏流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为了忍耐,没有出声。

      ……感觉太微妙。

      他担心一说话,好不容易平息的妄念,又卷土重燃,把他烧得一干二净。

      本就安静的祠堂变得更静。

      贺柏流闭目隐忍,不知虞青舟在他身后,微微蹙起眉。

      交错可怖的鞭痕是可预见的,是以绽开的皮肉,和自行愈合地歪七扭八的伤口,蜈蚣一般趴伏在贺柏流背部,虽然丑陋,但也在虞青舟设想之中。

      不对劲的,是一片连绵的淤青。

      淤青横过青年的肩胛,穿行于肿胀的鞭痕。

      明显与鞭伤不一样。

      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伤?

      虞青舟放下药瓶,换了一樽药膏,试探性地轻涂。

      指尖一碰到肌肤,肌肉便绷紧了。

      涂到哪里,冷汗便沁到哪里。

      呼吸也乱了。

      一粒略大的汗珠滚过天乾精瘦的腰,顺着微微陷下去的脊沟,滚石一般没入腰间垂落的血衣。

      遍布大半个背的伤霎时因为这滴汗活了过来。

      疤痕自然称不上好看,可它们如荆棘缠绕白玉,在贺柏流白皙健壮的躯体上,虞青舟竟不觉得难看。

      他觉得有些可惜。

      太久没处理,伤势也过于重。

      白玉有瑕,琉璃花樽摔碎后再用金银重塑,还是会留下痕迹。

      天乾的修复力应该会让它变得很淡,但可能仍然有印子。

      唉。

      虞青舟又想叹气。

      他擦干净手,好心地把包袱往贺柏流身前推了推,里面有水有药有点心,好歹能让人好过一些。

      “阿兄,我之后也会来的。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

      他走了。

      贺柏流分出一缕信香,确定虞青舟当真走远后,骤然弯下腰,双手青筋暴起,撑在地上,止不住地大口喘气。

      那身干净衣裳随他动作,有一半垂落到青砖。

      他却顾不得那么多。

      心里明白兄弟之间坦坦荡荡,无甚好避嫌,但真在虞青舟面前半褪衣衫……对贺柏流而言,实在是太失礼了。

      虽然事出有因,虽然皆为男子,虽然,虽然……

      耻意混杂细细密密的痛,压在他肩头,令他跪了五日都没弯过的背,像被重岳压垮一般塌下去。

      向来问心无悔的坚持洪水似的流走,这一刻,他竟不敢抬头,与先祖牌位对视。

      沉默的神位们仿佛化出眼睛,千万双一起,注视着羞惭的他。

      杂乱的思绪噼里啪啦,退去的潮水回来了,比之前更炙热的念头轰地点燃贺柏流苦苦平息的妄念。

      他不希望别人撞破他的狼狈。

      他可以接受自己受伤,被父亲惩罚,但那不该是一个风头出尽的人会存在的软弱。

      ……一旦被目视,他身为世子和首席的骄傲,又何存呢?

      贺柏流一直以为他是这么想的,他以为,他会把窥见他舔舐伤口的人直接赶走。

      然而来人是虞青舟。

      他迈着轻巧的步伐,与贺柏流发癔症时想的一样,推开他亲手关闭的门,来到他身边。

      虞青舟进来的一刹,贺柏流就知这次不是发疯。

      他真的来了。

      在他伤口崩裂,形容狼狈之时……来了。

      呵斥的言语酝酿了一句又一句,久未说话的唇舌仿佛吞了千斤铁块,贺柏流再寻不到伶牙俐齿智对大理寺丞的迅捷,他沉默着,犹豫着,无声的纵容里,任由继弟走到他身边。

      他说,他为他带了药和衣衫。

      那声音好熟悉又好陌生,混在祠堂久久不灭的檀香里,让贺柏流无所适从。

      设想的驱赶一瞬间被“想要他留下”的念头压过,可话至嘴边,他张张嘴,还是在让他走。

      贺柏流失败了。

      因为虞青舟说他是奉老封君的命,于是根本没认真筑起来的城墙,轰然倒塌。

      好像终于为自己寻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在这个合适的理由里,连在继弟面前解开半身衣衫也变得正常。

      现在虞青舟离开,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多荒唐。

      心里对这般的自己感到厌恶,脊背却因为虞青舟仔细涂抹的膏药而舒缓大半疼痛。

      冰火两重天。

      更绝望的是,看着虞青舟送来的那些物件,他居然已经在期待他下次何时来。

      ……原来,他不是在期待什么阿猫阿狗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在等虞青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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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周也更够15000噢!卖萌打滚求收藏qwq 放几本甜饼预收↓宝宝们点点收藏呀 《我只有老公你了》 2010s县城文学 / 墙纸 / 体型差 《爱上夫人不是小O的错》 温润beta大美人x甜心omega小美人,年上12岁 《[末世]我是自愿为老婆挖晶核的!》 脾气很差的漂亮小瘸子x为老婆化身挖晶核牛马的失忆执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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