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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毛将军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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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督师,大老远来了怎也不提前说声?下官有失远迎,莫怪莫怪!”毛文龙声音浑厚如钟。
袁崇焕上前将他双手握住,笑道:“毛总兵上次来宁远,只与我匆匆一叙。今我邀你来此,主要还是想与将军商讨抗金大计。”
毛文龙道:“好说,好说。下官已命人在岛上摆好宴席,咱们到了岛上再叙。”说罢命旁边副将上前,呈上几页礼单。
袁崇焕道:“这是何意?”
毛文龙笑道:“下官老早便为袁督师准备了礼物,正欲去宁远送给大人。此刻匆忙,未能及时装船,便先将礼单交给您过目。”
袁崇焕未接礼单,只道:“毛总兵,你也太生分些。咱们为国家做事,礼物我断不可收。我与我兄弟上岛几日,向将军讨些好酒喝,到时你可别赶我们才是。”
毛文龙扫了王行知一眼,疑道:“这位小兄弟不似朝中之人,倒像是个江湖侠士。”
王行知拱手道:“毛大人慧眼如炬,晚辈王行知,确是江湖草莽。”
毛文龙怔了一下,问道:“难不成是人称‘知行剑’的那个王行知?”
王行知笑道:“‘知行剑’的确是在下行走江湖用的名号。”
毛文龙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随后对袁崇焕道:“既然袁督师不愿收礼,我便不强求了。下官先回岛上准备晚宴,您稍后记得跟上。”言毕便与两名副将回船,先行上岛。
袁崇焕对王行知道:“兄弟,你看此人如何?”
王行知道:“从相貌体态上看,人杰也。”
袁崇焕笑着摇头道:“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你觉得此人是否野心勃勃?”
王行知道:“大哥,这我便看不出了。想必还得再多了解些才能判断。”
袁崇焕道:“言之有理。”
大船在海上又停了一阵,才徐徐向双岛靠近。临靠岸时,王行知对覃念道:“覃姑娘,我也不知道岛上会发生什么,想必你在船上还安全些。劳烦你在此等候我几日,待我们回了宁远便送你回去,船上的都是自家兄弟,你有事招呼便是。”
覃念道:“王大哥,请你一定珍重,木姐姐还在等你。”
王行知心中一暖,笑道:“放心吧。”说罢与袁崇焕一起下船,登上双岛。毛文龙与将士十余人前来迎接,直引二人至军帐中,帐中已摆好酒席,众人纷纷落座。
毛文龙为二人一一引见,当中多是其子侄。王行知一边听其介绍,一边观察四周,除探查有无危险外,他还想找寻陆长歧的踪迹。
袁崇焕道:“毛总兵,今辽东之事,除在皇上英明决断外,便只在你我二人。我们只有同心共济,方可了却辽东之困局。”
毛文龙笑道:“那是自然,袁督师为国为民,下官钦之佩之。”随即对众人道:“为了我大明能有袁督师这般英杰,咱们共同举杯,敬袁督师一个。”随即提一杯酒,众人一饮而尽。
袁崇焕放下酒杯道:“这一路海路可不好走,但本部院还是来了。一是为回访毛总兵,二则是为了与将军商讨军国大计,现后金虽按兵不动,但那皇太极绝非善类,我们也该定策图谋才是。”
毛文龙右侧的小将道:“那后金之所以按兵不动,还不是因为毛大人在东江牵制,他只要一用兵,我们立刻就能绕后包夹。”
毛文龙嗔道:“袁督师在此说话,你多什么嘴?还不快给袁督师赔不是!”转而看向袁崇焕,满脸堆笑道:“袁督师,这娃儿仗着有些军功便口不择言,您看在他无心冲撞的份上,莫要怪罪。”
那人连忙站起,饮了一大杯酒道:“袁大人,末将不懂规矩,还望您见谅。”
袁崇焕摆摆手,笑道:“你毛总兵对朝廷,的确是功不可没。这位小兄弟说得一点错也没有,若不是你在后方牵制,恐怕那皇太极早就肆无忌惮地打进关内了。毛总兵,如今朝廷粮饷接济不足,我知道你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今日特带一良方前来,只是不知你肯不肯服用?”
毛文龙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道:“这老贼定是想以代我问朝廷索要粮饷粮草为托辞,让我交出东江的人马和指挥权,我可不接你的话。”
于是顿了顿道:“袁督师,下官虽一直待在皮岛,但也是有功之臣。现在只因为朝中有小人,在皇上面前贬损我,导致我现在钱粮缺少,又无军械马匹。您可定要为我做主,叫皇上千万别听那些奸邪小人之言才是!”毛文龙说得情真意切,饱含愤慨。
袁崇焕道:“毛总兵之能,朝廷内外有目共睹,若是被我知道有人在皇上面前进谗言,定不饶他。”
毛文龙道:“在皇上面前,还仰仗袁督师了。说实在话,熹宗皇帝在位时,我这里也没什么困难,即使有困难,咬咬牙也能过去。可自打当今圣上即位,我这日子是越来越难……”
袁崇焕道:“住口!你怎可道出如此不敬之语?”
王行知觉得尴尬,便在一旁道:“大哥,毛大人不过是说现在日子不好过,你也不必如此动怒。”
毛文龙立即意识到失言,忙解释道:“王兄弟说得对。下官只是受先帝厚恩,一时感念,绝非对当今圣上不敬。我只是痛恨那些向皇上进谗的小人,袁督师千万莫要动怒。”说罢拿起一壶酒,便连饮了几大口。
袁崇焕道:“毛总兵,咱们作臣子的,实听不得怨怼主子的话,更何况当今圣上集尧舜禹汤于一体,我们只有在疆场上勤勉,才能有所报答才是。”
方才毛文龙酒喝得急,此时气血上涌,双颊已是通红。他缓缓道:“袁督师所言极是。只是朝廷把银子花在修关宁防线上,作用实难体现出来。”
袁崇焕眉头紧皱道:“那你说,该如何才能把银子用在刀刃上?”
毛文龙忽站起,大声道:“咱们就学周公瑾,火烧赤壁!我派两三千人,从皮岛而上,伏于后金之地,待东南风吹起之时,一把火便将蛮夷烧个干净!”说罢哈哈大笑,还要再饮。
王行知听了一愣,心道:“原来还有如此简单直接的计策。”
毛文龙一行众将皆有些惊慌,有人向袁崇焕敬酒陪笑,称毛文龙已喝醉了,望他别往心里去,有人劝着毛文龙不可再喝。可众将谁也劝不住,只看着毛文龙又饮了一壶,手指袁崇焕道:“袁督师,万事俱备,只……只欠东风!”说罢双腿一软,栽倒在地,任谁也叫不醒。
一旁的小将道:“袁大人,毛总兵今日见您激动得紧,所以喝得猛了些,平日里他绝不是如此的……”
袁崇焕面色铁青,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想必也是平时日子过得不好,这猛地一喝,将心中的苦楚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能理解的。你们快扶他歇息,省得再他再想出什么决水、投石之计来,明日还要巡视双岛军纪,各位莫要迟了。”
王行知听到此时,才知毛文龙所说的火攻之计是玩笑话,心道:“我就说嘛,怎的一把火就能把鞑子都退了。”
众将把已经醉倒的毛文龙搀走,袁崇焕与王行知也自行回到营帐中。
袁崇焕道:“这老儿,面上看着谦卑,实则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王行知道:“何以见得?”
袁崇焕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此前我与他已有些积怨。我多次要求他整顿部队,接受调度,可他一直以东江镇孤悬海外,当自主应对为由拒绝。后来我便直接统筹东江镇的粮饷分配,想以此作挟,令他听话,可谁知此人毫不顾忌,仍独断专行。他掌管的皮岛一线,与咱们所在的宁远,正好在后金的两侧。若能通力合作,左右夹击,抗金之事自然事半功倍。今日我们来此,为的便是想当面与他聊聊,劝他接受调度,谁想这老儿根本不接话,竟还说出火烧辽东这等妄语。”
王行知忖道:“大哥,若他执意不接受调度,你又不按他所需供给粮饷,岂不是会激发兵变?”
袁崇焕道:“正是如此,依我看来,他早有拥兵自重之意。”
王行知道:“且再瞧瞧,我不懂军事上的事情,方才他说火烧辽东,我还当是个绝妙好计呢。”
袁崇焕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王行知的肩膀道:“兄弟,论个人武功,无人能出你之右。可论起带兵打仗,心术权谋,你还得多学学才是。”
王行知笑道:“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我自小读起书来就犯困,为此没少受师父的罚。几个月前还有些江湖朋友结成起义军,邀我作他们的首领,现在想来当真滑稽。”
袁崇焕愣了愣,随即道:“为何你从来也没对我说过此事?你的那些江湖朋友都姓甚名谁?平日做些什么营生,你都与我一一说来。”
王行知搪塞道:“大哥,你问这些人做什么?”
袁崇焕道:“当然是上疏皇上,叫朝廷趁早打压。”
王行知道:“我若将这些人的名字告诉你,便是出卖朋友。”
袁崇焕怒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情有义也得分对谁才是!”
王行知也不恼,缓缓道:“大哥你是朝廷中人,自然以为江湖草莽是异端。可人家信任我,我也把人家当朋友,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做出有损朋友的事。”
袁崇焕道:“可那些人是反贼!”
王行知道:“朝廷若是章法有度,使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又何故如此?若真的国泰民安,不仅百姓不会反,后金鞑子也不敢轻易来犯。”
袁崇焕长叹一声,久久不语,半晌才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有朝一日,你不会也要反了朝廷与我作对吧?”
王行知道:“我只做应做之事。”
袁崇焕道:“那在你心里,什么才是应做之事?”
王行知犹豫一番道:“现今打退后金鞑子便是应做之事。等那些鞑子退了,我便像从前一样,锄强扶弱。”
袁崇焕深知王行知与自己并非一路人,此时竟隐隐生出养虎为患之念。他定睛瞧着王行知,但也只觉此人心系苍生,终不是乱臣贼子,长叹一声道:“好兄弟,我多希望你与我能一直并肩作战。”
王行知笑道:“大哥,你且放心,王某为人,义字当先。只要大哥还是那个大哥,我便一直是你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