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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皇子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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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经年累月的战场生活让许多人已经对这种阵前叫骂的场景见怪不怪,毕竟此计攻心,说话不难听些还当是村口大娘唠闲嗑吗。
陈家军中不少人静静听着,甚至觉得这小将说话有点文绉绉的,不像是个久在军中的老油子,就连城门楼上的忠勇侯父子,也没觉得这叫阵的话有什么值得入耳入心的。
所以在颜子卿讨要弓箭的时候,城门楼上霎时安静下来,没想到这一简单的激将法还真钓上了另一个初临战场的生瓜蛋子。
几名弓箭手面面相觑,同时将视线投向忠勇侯。
忠勇侯犹豫片刻,还是沉声道:“大皇子殿下请便。”
陈放还想阻拦,他早看得出,北国军队所在的位置超出一般的弓手射程,底下叫阵的又是个骑兵先锋,想躲开箭矢更是轻而易举,不管选哪个目标都有极大概率要出糗。
陈放能忍那些阵前叫骂,却不想看陈家军被个不懂行的外人丢了脸面。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自家老爹一个眼神按在原地。
忠勇侯缓缓摇了摇头,虽和大皇子相识不过几刻钟,但他仍觉得这少年人并不鲁莽,贸然张口许是心理有些底气。
就算这一箭不成,对陈家军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南国传统,君子六艺,骑射在末,颜子卿作为大皇子,定是学过骑射的,但这边疆战场可不是金陵权贵游玩的靶场,是什么嬉闹取乐的地方。
忠勇侯故作担忧地走上前,“北疆常年军需紧缺,老臣军中这弓大皇子殿下怕是用不顺手……”
他的视线向前,落在颜子卿手掌间,随后顿住,惊讶地发现这位以文出名的大皇子殿下,掌心指尖接附着一层薄茧,果然是精于骑射之人。
颜子卿随手从士兵那里讨来的长弓看着的确已经老旧,连箭矢末端的的翎羽都有些脱落分叉,一看就是回收利用过多次,好在尖端箭刃仍旧打磨锋利,细微的锈迹透着些战场肃杀的血气。
颜子卿摆弄了两下弓弦,神情有几分满意,“足够了。多谢将军成全。”
他一边道谢,三支羽箭已被挑在指间,随后连珠箭离弦而出,远处,飘扬在上空的“谢”字军旗在众目睽睽之下断裂落地。
“好箭!”弓箭手率先喊出声来,在场的兵士里没人比他们更明白在这个距离之下想要射中北国战旗有多难。
随后忠勇侯一挥手,兵士迅速吹号集结,架起弓箭盾牌,做出防守姿态。
也是巧了,陈家军的军旗立在城内的哨塔之上,比现下两军对峙的距离还要远些,北国大军想讨回这账来确实很有难度。
只见北国战阵之中一阵骚动之后,那打头叫阵的小将突然打马向前,长戟一抡,脱手而出,向城墙飞来,“铮”地插入城墙正中,砖土簌簌落下。
那小将高声喊道:“今日的帐我们记下了,来日定会讨回来!”
北国大军后撤,乌压压的人影流向远方,颜子卿放下手中的弓箭,右手脱力垂在身侧,从手臂到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
城门楼上四面八方的眼神投向他,或好奇或惊叹,都有些稀奇地打量着这位天潢贵胄。
这一手极佳的箭术,哪怕是陈家军中,也无人能出其右,这便是当朝大皇子,连箭术都如此精妙绝伦?
唯有陈放表情不屑,心说若是放他出阵,他也能将那北国小将斩于马下,哪像这人,只射了一箭就一副已经脱力的样。
他这表情还没来及太久,忠勇侯已经从身后狠狠给了他一个手刀,面上却笑容温和:“这一手箭术出神入化,让老臣佩服。”
颜子卿将弓箭原物返还,只道:“献丑而已,也是我鲁莽了。”
忠勇侯抚了抚胡须,再度赞叹:“殿下不必谦虚。从前只知殿下在诗文策论上独树一帜,不想在箭术上也是这般精通,方才这一手连珠箭,就连老臣军中最好的弓箭手也做不来。”
这话说完,颜子卿整理衣袍的动作稍稍一顿,似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箭已超出陈家军将士们的预料,一时讶然。
他沉默片刻,只道:“父皇一向重视对皇子的培养,君子六艺自然包含在内,宫中的教习师傅,应是顶好的弓手,只学了些皮毛罢了。”
忠勇侯笑容爽朗,再度恭维几句。
颜子卿放下长衫袖口,手掌隐在袖中,四平八稳。
他只看忠勇侯这幅表情,便知道这老狐狸并未轻易相信他的说辞,南国皇室对武将和习武一事是什么态度,没有人比忠勇侯更清楚。
宫廷弓手箭术再好,充其量能教会个射箭流程,打打那些近处呆头呆脑的木靶子还行,一箭射断战旗?怕是在做春秋大梦。
方才大皇子引弓搭箭,三箭齐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搭弓的手更是稳如磐石,面对北国大军当前,半点不见怯懦,状似被激将,眼神里却不见一丝急色。
就玄铁卫那群一个个连血都没见过的软蛋,怎么可能教出来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前锋弓手。
只是这种事,颜子卿不愿讲,也没人能从他嘴里撬出实情。
两人互相吹捧的功夫,边上的陈放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冷嘲热讽:“大殿下是出了风头,可给陈家军惹了不少麻烦。”
他刚刚带着兵士将城墙上的长戟取了下来,取下一张绢布,上书几个大字:“不日兵临城下”,竟是一封战书。
忠勇侯厉喝一声:“陈放!”
颜子卿看了那战书一眼,不以为意:“小将军真觉得北国大军会攻打沧州主城?”
颜子卿并不这样认为,他甚至可以断定,北国大军主力大概都还没有进到沧州峡口。
陈放隐有不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手下的人早已探明,北国太子谢无执如今正在沧州城外,说不定方才接下你箭矢的便有他一个!主帅在前线,不攻城,难道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谢无执从进入北国军营之后,只从一校尉做起,随后多年连战皆捷,一路升至前锋战将,名号闻风丧胆。
这位太子爷和南国皇室那帮子只知道舞文弄墨的软蛋可不一样。
陈放本以为这位大皇子能有些自知之明,不料颜子卿反唇相讥:“谢家军连年征战,打遍北方诸国,放眼军中居然只能找出两个能断我箭矢的将领?这想法应该不妥吧?”
陈放一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他到底年轻,凭借一身武学立了战功,但兵术奇谋上,远远比不上他老爹有脑子。
忠勇侯吹胡子瞪眼,又给了陈放一个头槌,“丢人现眼!”
随后他转向颜子卿,并未对颜子卿的说法给出任何评价,只问:“不知殿下还有何想法?”
颜子卿垂下眼,北疆一线所有舆图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北疆一线像沧州这样易守难攻的地方不算多,更多的城池只有江水阻隔,甚至有的州县在江水对岸,城外北边疆域一马平川,这些地方绝对更容易受难。
北方诸国的兵士常年在陆地作战,极北之地更是骑兵盛行,但南国境内水系纵横交错,水师更多,有江水这道天险的地方,自是南国军队更有优势。
若是颜子卿来看北疆城防,除了沧州和临近的岷州,几乎如同一张薄纸,只要越过江水这道阻碍,沧州以东的地方,没有还手之力。
不,甚至若是再有耐心些,连这道天险都有机会轻易避开,直入南国腹地,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颜子卿道:“若我是北国主帅,我定取道宿州。”
陈放闻言,心下大骇,三天前派去宿州的探子已在城外发现些许异常,忠勇侯已经暗中集结兵马,准备前往驰援。
陈放定睛一看,便见忠勇侯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双略有些浑浊的老眼逼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好似想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挖出些隐秘来。
看似情绪稳定,实则已然笑里藏刀。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为何是宿州?”
颜子卿疑惑:“宿州江水断流,有一半边城没有天险阻隔,攻其薄弱之处,不是人之常情?”
颜子卿虽然如此辩驳,但他知道,忠勇侯并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有更深的顾虑。
他不想再和这老狐狸打哑谜,一针见血地问:“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解惑。虽说自北边战乱,南国朝中已多年不曾与北方诸国有过往来。可民间商队众多,往来江南江北的客船也不算少,北国疆域一扩再扩,岐山以东,居然几乎抵至沧州边境,怎会半点风声都没传得进来,直到今日?”
难不成北方诸城一夜之间改旗易帜,投入北国麾下?哪有这样的离奇事。
忠勇侯细细端详,觉得这位大皇子殿下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也是,一个身陷金陵,第一次远赴北疆的少年人,难道真能消息灵通,连陈家军秘辛都知道?
他抬手抚了抚胡子,目光沉沉:“事态紧急,路上没来及和殿下商谈。”
这话说得就有些给自己贴金的意思了,一路走来何止是没与他过多商谈,简直是恨不得把他一脚从前方阵地踹出去,只不过碍于颜子卿的身份,终究没有下手。
忠勇侯解释道:“这些年,南北商贸虽没有停止,但对比多年以前已经骤减太多,能到达南国边境的商队,大都经过北国腹地,应是受了些规训,愣是没人透出半点口风。”
“甚至……江水对岸,边境外足足八州一百二十三城,也均是在去岁年末,才同时划入北国疆域,城楼上头一次挂了谢家军旗。”
北国这番布置,似乎是有所忌惮,至于到底是哪一方面……
忠勇侯看着颜子卿,目光灼灼,简直要把这人身上生生烫出个洞来。
颜子卿却不再问了。
话题在此戛然而止,缄默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忠勇侯便笑呵呵地指挥陈放,送大皇子去官邸落脚歇息,并把接风宴定在了三日后。
颜子卿应了。
……
晚间,沧州官邸。
颜子卿到的时候,沈照昀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身上还穿着来时的那身衣服,又在外面批了一件黑披风,纯黑色的布料包住了半张脸。
估摸着是得到消息,知道颜子卿不是独自回来的。
身后护送的陈放表情鄙夷地看了沈照昀一眼,好似没见过这么奇装异服的怪人。
好消息,陈放并没有纠结沈照昀的身份,没看过督军官员名录,甚至估摸着都忘了沈照昀这么个仇家。
坏消息,陈小将军对状元郎的印象大概比从前还要差上几分。
沈照昀头一次被人这般鄙视,本该发怒,但对上陈放,莫名的心虚涌上心头,只能灰溜溜地躲在颜子卿身后,看着大皇子殿下把这尊煞神打发走。
等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才卸下所有伪装,松了一口气,“急死我了,我真怕你在城楼上出什么事,怎么样?还顺利吗?”
颜子卿坐在廊下桌边,一口气饮了半盏凉茶,才有心情和沈照昀解释一番。
他把城楼上的经历一一讲明,说完后舔了舔干涩的唇,只觉得沧州不是个好地界。
沧州如今的时节,和金陵比还是要差上一些,再往北的地方,他去了恐怕要遭不少罪。
沈照昀可知道颜子卿在衣食住行上有多挑剔龟毛,只有在这方面才看得出他身为大皇子的矜贵,其余的,只要不管那刀子嘴,都还好说。
这人等会儿要是烦躁劲儿上来了,指不定要把他扫地出门。
他赶紧叫来的随侍,给大皇子殿下准备新的茶点。
颜子卿转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就听沈照昀抚掌大喜:“从前每次春秋围猎,你都能拔得头筹,你自小在骑射上就上心,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估计陈家那两父子吓了一跳吧?你这也算在陈家军中给自己正了名?”
“沧州这条路太艰难了,想破局确实得亮出些底牌看看。”
沈照昀翘着腿,已经能够想到陈放那小子瞠目结舌的模样,那憋屈劲总算泄去一点。
颜子卿没他那么乐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你真以为这点小事就能撬动陈家军的根基?让常年战场厮杀的兵士心悦诚服?”
陈家世代守边疆,军民同住,造福边疆百姓多年,军中如今的将士,大多是从北疆本地招募上来,唯忠勇侯马首是瞻。沧州上下,铁桶一块,外来者想在这里立足,难如登天。
沈照昀嘴角的笑意缓缓回落。
颜子卿继续说道:“他也不会觉得是我一人想出驰援嘉陵的计策,只会觉得,军中有人泄密。”
沈照昀“啧”了一声:“不可能吧?他宁愿相信自己管不住手下将士,也不愿意相信你就是天生聪敏过人,在兵法上有些造诣?”
沈照昀毕竟是亲眼看着颜子卿如何钻研舆图县志的,知道大皇子殿下为此次的北疆之行下了多少功夫。
颜子卿饮了一口茶,想起北国上下那奇怪的举动,知道忠勇侯在试探什么。
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沈照昀,已然做下抉择:“我想过了,你得尽快回金陵,不能一直在这里蹉跎。”
沈照昀闻言却伸手挖了挖耳朵,根本不听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与其担心我,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沈照昀上有太后这个长辈挂念,离开金陵时太后还赏了他一队护卫,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下还有沈氏作为后盾,他父亲也会为他从中周旋。
至于颜子卿,如今金陵城里是否有人真心牵挂他都难说,更别说救他脱离苦海,逃出生天。
提议遭到拒绝,颜子卿也并不强求,就和沈照昀如今依然能大摇大摆进出大皇子府一样,他做的远没有说的那么决绝。
他问:“你觉得还能怎么办?”
沈照昀早便想过:“帮扶一下三皇子殿下,找个由头把二皇子支开,若是颜煦之一家独大,那位也不会任由你在沧州享福。”
“就是颜煦之这小子现在记了仇,难保不会从中作梗,虽然不是你故意为之,但他确实因你遭了陛下和皇后斥责。”
离开金陵时,颜煦之站在送行队伍里,那眼神看起来真是要把颜子卿生吞活剥了。
“这事估计能成,但也得等上个一年半载。”
沈照昀长篇大论了一通,颜子卿却并没有话音,就跟石头落了深潭一样,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端详着好友沉思的模样,福至心灵:“你还有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颜子卿轻叹一声。
沧州的局面其实好解,北国大军压境,陈家军为了抵御外敌,必须有粮饷和军需支持。
以今日所见所知,北国若真有大举进犯之意,他们督运过来的这些粮饷远远不够,皇帝就算再不喜陈家,再厌恶忠勇侯府,为保南国江山,也必须得给予支持。
可惜给归给,却未必会竭尽全力,忠勇侯府已经将军情夸大了几分上奏,也只换来这般敷衍的回应。
可以想象得到,不知事态严重性的南国官场,经年累月的贪腐行径断然不会停止,到时候没了大皇子的名头压阵,真正能运到前线的粮饷能剩下几成?
若是颜子卿有兵,大可以派兵驰援北疆,与陈家军共同抵御北国来敌。若颜子卿有权,也可以联合朝中官员上奏,逼宣庆帝出兵。若颜子卿有钱,区区粮饷
可偏偏,如今身处沧州的所有人,面对这样的局面,都是有心无力。
“这可真是……”亡国之相。
颜子卿说着,视线对上沈照昀热忱的双眼,终究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他话锋一转,“办法是有,我需要你帮忙。”
沈照昀眼前一亮,“你说,你交代的事我肯定好好去办。”
颜子卿向他招了招手,沈照昀于是附耳过来,他听着颜子卿三言两语说完计划,缓慢睁大了眼睛。
他表情纠结,看起来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颜子卿却已做好决定,他又叮嘱,如果说这事情可能会有什么变数,那一定在陈家小辈身上。
“你说陈放……?”
颜子卿提点道:“听说这陈小将军不近女色,却从来不允许别人进他的后院……”
沈照昀疑惑,随后细思极恐。
他犹犹豫豫,反复纠结,最终还是心下一横,勉为其难:“行。不就是小小陈放,当一回断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露出一副豁出去了表情,和秦楼楚馆里即将下海接客的小倌没什么两样。
颜子卿:“?”这人有病吧。谁和你提色/诱这种事了!?
他抿唇,没忍住,凑近距离,压低声音问:“今年科举殿试,是不是全场就你一个会说文习字的?”
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嘿——!不是你说……”沈照昀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摆了摆手,道:“你就等着看我发挥吧!包你满意!”
……
于是官邸静悄悄了两日,轮到沈照昀发挥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第三日接风宴前,官邸的管事急匆匆地撞破了忠勇侯府的大门。
他跌跌撞撞奔到正堂,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将……将军!大皇子殿下忽发高热,已有随行的太医看过了,说是……说是……”管事的哆哆嗦嗦,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是已经看到自己必死的结局。
“——说是性命垂危啊!”
(苍蝇搓手)OK啊准备好金蝉脱壳和太子爷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