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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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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谢无执动了动胳膊,抬手卸掉碍事的护甲,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沧州这鬼地方比不上漠北,秋日里依旧潮湿得不像样子,来沧州的这几日,伤口恢复的情况十分糟糕。
谢无执拿过那张绢纸,都没细看就捏在手里揉成一团,他抬手拽住斥候的衣领子,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斥候在他手里抖如筛糠,自己刚刚说完那些大不敬的话,此刻被人高马大的太子殿下盯着,紧张得汗如雨下。
斥候这活计本就容易掉脑袋,自从他被国师大人选中,当上了太子殿下的传讯官,新官上任,更是脑袋别再裤腰上,随时都有一命呜呼的风险。
国师也是太子太师,谢无执算是国师一手教养长大,不管是习文断字还是礼仪教化,甚至为官为政之道,都是国师一手指点。
可惜谢无执这人诗文策论上样样稀疏,只在兵法武学上开了灵窍,刚满十四就忙不迭进了军营,此后连年奔走在战场前线,在武将之中颇有威望。
许多人都暗中感叹,太子殿下不愧是北梁皇帝谢重霄的儿子,这精于武道的样子也不算辱没北国皇室门楣。
这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唯有国师对现状不甚满意。
谢无执是谢重霄独子,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北梁后继无人。对方多次想将谢无执召回燕京,可惜太子爷年岁渐长,眉目塞听,任燕京频繁来信,半点不为所动。
国师也知道谢无执的脾气,怕信函被这人当场撕了,所以每次京畿传信,要派最快的马,走最近的驿站,用最结实的绢纸,到了军帐前还得高声喊出来,就差没找人拎着谢无执的耳朵,对着这驴脾气的死孩子放声大喊。
可这种事,国师做了也就得,其他人却未必。
而对于传信官来说,这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换谁都要为自己的小命提前上柱香。
却不想谢无执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语重心长:“知道了。这样,你等下回去就帮我给京畿回信。”
他说着沉吟一声,停顿片刻,像是在思索,随后又娓娓道来:“就写……谢无执接了信函,沐浴焚香才启,仔细研读三日,声泪俱下,悔不当初,决定战事告捷之后第一时间回燕京,向相父磕头谢罪。”
说着,他把那绢纸团往柴火垛一扔,没有再给半点眼神,只当那上面属于国师的印信不存在。
好一个阳奉阴违欲盖弥彰,要是让国师知道,指不定又要闹出些什么风波。
不过,在如今的北梁军中,怕是无人敢违逆太子爷的意思向国师告密。
刚走马上任没多久的传讯官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一时间分不清这说得是不是气话,毕竟传闻之中,太子爷和国师的关系一向还算融洽,真要让他这样传讯,他怕是在国师那边又讨不到好。
真是左右为难。
他犹豫的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骑兵统领叶绥翻身下马,一眼就瞥见了柴火垛边上那张御用的绢纸,他连忙捡起,展开捋了捋,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很是珍惜。
嘴上也没忘记数落:“我说太子爷,又在这准备做什么坏事呢,没看这小子吓得快哭了吗?”
传讯官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谢无执闻言松开手里的衣领,又向传讯官叮嘱道:“你写就是了,相父自然知道这是我亲自题文。”
叶绥连连点头,宽慰道:“早与你说了,不必担心,殿下脾气好着呢,哪能因为这点小事随便砍人。”
“是!小的这就去办!”传讯官立刻站直了,高声应是。
等谢无执向他摆了摆手示意退下,立刻转身小跑着走了,好似身后有狗在追。
叶绥看着那传讯官的背影,不用细想就知道谢无执又在回信里大放厥词,他忍不住撇嘴:“你是真不怕受罚啊,真把国师大人惹急了,可没人救得了你。”
虽说谢无执是北国太子,但国师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谢无执和相父之间但凡起了争执,谢无执永远会是落败的一方。
北国皇帝可从来没有管过,哦,也不是,似乎有一次还优哉游哉地给国师抵了一条马鞭来着。
“不就是挨一顿抽,那也是之后回京的事了,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谢无执满不在乎地说着。
叶绥想起从前的某些血腥场面就觉得牙酸,他咋舌,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记忆,转而询问:“你躲营帐里半天了,伤口情况不好?不如还是先撤回后方修养一下再说?”
”小伤。“谢无执抬手捏捏眉心,“只是又做梦了。”
叶绥哑然。
“最近是不是有些频繁了?要不还是回……”他关切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完。
谢无执匪夷所思地看他:“你真觉得我是纸糊的?”
话音一落谢无执胸口的绷带略有些崩开,血液晕染的面积又散开了些,一看就是伤口又裂开了。。
叶绥:“……”很好,嘴巴是硬,可惜身体不会骗人。
谢无执眼睛都没眨一下,转身回了营帐,找出纱布,囫囵又给自己裹了一层,动作简直像在捆年猪,让人不忍细看。
“你这真能叫良缘?这怎么每次都见血……”怕不是孽缘吧。
叶绥在心里小声念叨,谢无执好似会读心,他在主位上坐下,一手转着两枚铜钱,一手支着脑袋,碧色的眼睛向叶绥直直望来。
“你懂什么,这可是命定的缘分,你这辈子难道有做梦梦到过谁吗?哦我忘了,从前相父给你卜卦的时候说了,你命中就没有桃花,想求的也得不到。”
叶绥被戳了痛处,登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狐狸,气得差点跳脚。
“你懂什么!我那是……!”反驳的话没能说出口,他心有顾忌,又把回怼的话咽了回去,反唇相讥:“你比我好到哪里去,要真是什么好情缘,你不早都宣扬得满城风雨,和每个人细细说来,准备好迎太子妃回燕京,还至于每天惦念这些没影儿的事儿。”
谢无执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闺房情趣,你这糟老头子懂个屁。”
叶绥一拍桌子,咬牙切齿。
叶将军今年二十有九,比谢无执大了八岁,他是谢重霄的表弟,叶家最小的儿子,年龄辈分确实都大了些,而且至今尚未娶妻,不过也真不至于被叫一句“糟老头子”。
叶绥自己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抖着手数落:“我……我宽仁大量,不跟你争!”
谢无执半年前开始频繁做一个相似的梦,梦里是何情境这人一直讳莫如深不肯明说。
他从国师那里学了些三脚猫的卜卦之术,愣是三天没睡,给自己算出个“天定良缘”。叶绥总觉得是这人学艺不精,可惜谢无执不肯承认,打破脑袋非要说是桃花宫亮了。
结果前些日子的岐山战场上,这人因为接连卜算一时分心,没能躲过飞来的流矢,差点被捅了个对穿。
叶绥顺过了气,理智这才在脑中占领高地,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询问不妥,便不再提。
毕竟能被一口咬定是桃花将至,那梦不说过于旖旎私密,也多少沾了些暧昧情丝,说出来怕坏了将来太子妃的名声。
叶绥冷哼一声,挺直了脊背,“反正下次要是还有人提你的婚事,我可不会再帮你求情。”
谢无执这么大年纪府中也没有个通房侍妾,至于太子妃,更是连个影都没有,燕京多少高门大户都盯着这太子妃之位,说是垂涎三尺也不为过。
可惜谢无执迟迟不松口,就一直孤寡到了今天。
以至于现在天天想着意中人能从他的梦里飞出来呢。
“你也就会说一句我品味独特哪家的姑娘我都看不上眼,我哪里……”他正要反驳,脑子里却下意识闪过梦里的画面。
那人跨坐在他身上,修长白皙的手扼住他的咽喉,长剑擦过他的颈侧,钉入床板,血液顺着剑锋向下流淌。模糊的视线里,垂落的长发滑过细嫩的脖颈,那里是小巧而凸起的喉结。
他抬手掩唇,陷入沉思,忽地住了嘴。
叶绥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怎么回事。
“你想点正事吧。”叶绥抬手敲了敲桌子,唤回谢无执的神志,“探子传来消息,南国大皇子已到沧州。”
“那怎么说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南国皇位的人,你不一直想见见吗?”
谢无执缓缓抬头,眼中兴味盎然。
……
一炷香后,沧州主城百丈之外,北国大军已至。
穿着甲胄的兵士抵在前方,骑兵队伍在后,队列中央拱卫着几辆战场,带着“谢”字的战旗在半空飘扬。
谢无执骑着赤焰马,正在骑兵队前方,他向远处的沧州主城眺望一眼,看着那破旧的城墙和最上方陈家军的军旗,若有所思。
周围不少年纪相近的儿郎,看着谢无执的眼神中带着崇拜和跃跃欲试。
太子殿下声名鹊起,又是北国唯一继承人,他们这些跟随在侧的,才是离从龙之功最近的人。
燕京那些文官口若悬河奏报频频,盛赞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的时候,还要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让自己吹捧传进太子殿下的耳朵。
而他们这些跟随太子殿下出征的武将要考虑的就少了,只需抓住机会上阵杀敌,得到太子殿下赏识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虽说前些日子岐山剿匪受了伤,差点毁了一世英名。
但这不是并无大碍嘛,不耽误,不耽误的。
于是当下便有人主动请缨,前去城下叫阵。
谢无执只看他一眼,便抬手一挥,前方的兵士让开一条路,那小将提枪策马离阵而出。
谢无执极目远眺,将整个主城城楼的布防尽收眼底,陈家军的战旗之下,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料想应该是军中主帅,以及那位据说被指派到前线督军的南国大皇子。
他轻声喃喃:“南国大皇子……他就是薛琦的外孙?看着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侧后方的叶绥丈量了一下和城门楼的距离,向对面眺望,他尽力眯缝着眼睛,仍然看不清那位大皇子殿下的脸,只能模糊地看见一片青碧色的影子。
这是刻意把控好的安全距离,再神勇的弓箭手,在这个距离下也会有失准度。起码北国军中,目前尚没有人能突破这个极限距离。
副将属实不明白,从这影子上能看出哪门子的过人之处,料定自家殿下是那嘴毒的毛病又犯了。
战场轻敌,乃是大忌。
谢无执大概也许,并不想再犯错,被发配回琼州的猪场修身养性。
叶绥问:“殿下,要不给您拿个千里眼过来?”
谢无执一口回绝:“不看。来前线还穿着一身文士长衫,这般端着架子,陈家军未必容得下他,成不了什么事。而且若我是他,决计不会在此时贸然妄动。”
说话间那黑衣小将已抵至护城河外,他高声喊道:“听闻陈家军是南国的守护神,南国边疆固若金汤,从不畏惧来犯之敌,今日可敢大开城门,前来与我一战?”
然而声音落下许久,城内城外俱是一片寂静。
城门楼上只隐约见到人头攒动,硬是没有回音。
骑兵队列里窃窃私语,叶绥觉得有趣,“这小子立功心切,怕是不知道陈家军现在这位统领,是以什么盛名于世,他没注意到那军旗上有片玄武纹路吗?”
没错,这代忠勇侯驻守沧州多年,以“龟派”著称,极善守城,用兵之术格外圆滑,虽看不见太多锋芒,但就是能从容不迫地击退来敌。
当真是匹难得的老狐狸,哪能轻易被这种叫阵挑衅。
见没人理他,那小将气得勒紧缰绳,在城外打转几圈,又再度带着怒火喊道:“你们陈家军果然都是些软蛋!听说还派了什么贵妃之子前来督战?笑话!小娘养出来货色,能成什么大气,比不上我们太子殿下一根汗毛!”
这话喊得挑衅意味十足,又带着些对太子殿下的恭维,一踩一捧,队伍前顿时跟着一阵叫好喝彩,声浪迭起,倒是很有气势。
唯有谢无执蹙起眉,“啧”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
“这人哪家的?拿一深宫妇人说事,算什么能耐?”
“嘶……”叶绥摸了摸下巴,有些拿不准:“我记得好像是平遥孟氏……不对,孟氏的孩子好像被调去了彭城,那是陵川姚氏……?”
谢无执:“……你还是服一下老吧。”如今怎么连军中的人都叫不上号,估摸着记性不太好了。
叶绥不满:“那还不是因为你,近几年来从军的这么多,谁能挨个记住?你自己那榆木脑袋就不能派上点用场,只记舆图城防军阵就行了吗?”
叶将军絮絮叨叨,明显对这位太子爷存着许多不满,但他唠叨也是真唠叨,也不知道是和谁学得,训起话来总是没完没了,怪不得是个注定孤独终老的命。
谢无执百无聊赖地吹了声口哨,权当有阵耳旁风刮了过去,不痛不痒的没什么用处。
他一向对这些口舌之快不算敏锐,不管是战前叫阵,还是被人或当面或背后嘲讽,都只觉得没什么意思,不痛不痒的像是燕京仲秋飘起的毛毛雨,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不会真有人在意这些没营养的话吧?
这样想着,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视线之中有一抹银光闪过。
谢无执瞳孔骤然紧缩,他骤然立身踩在马背上,抽出袖剑。
于此同时,叶绥拎起长弓。
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谢无执的袖剑和叶绥的羽箭同时射出,在左右半空几乎同时击中一只羽箭,然而还有一道漏网之鱼已然逼近,这竟是三支连珠箭!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旗杆拦腰断裂,黑红色的“谢”字军旗骤然倾斜,随后缓缓落地。
战阵中霎时一静。
半晌才有人连滚带爬奔上前去,捡起那面战旗,颤抖着手举到谢无执面前。
“有意思。这位大皇子可真是深藏不露……”
谢无执盯着那折断的战旗看了许久,一片寂静之中,他嘴角终于溢出一抹冷笑,像是嗜血的野兽。
“——孤定取他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