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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您要是再 ...


  •   第4章

      都说帝心难测,任谁也没想到短短半天的时间,大皇子先是被罚,后被攻讦,眼看着几乎要一蹶不振退出皇位争夺,哪想到月落日升,事情又急转直上,督战这种美差也能又落回到大皇子头上。

      北疆动荡的消息前脚刚一传开,后脚大皇子便已领命护送军饷。

      乾清殿里的密谈隐而不宣,外人只知道皇帝当夜去了皇贵妃的月云宫歇息,大皇子所谓的“僭越之心”立刻烟消云散,便也只能感慨二十几年过去,皇贵妃仍旧盛宠不衰,当初挣得从龙之功的多方势力几乎折损殆尽,唯有皇贵妃所在的薛家屹立不倒。

      三日之后,大皇子领命出京,新科状元沈照昀也跟着受封督运,几十艘漕船浩浩荡荡地顺着运河北上,好不风光。

      而此事之中最得利的当属沈氏,沈状元依凭大皇子时还不被看好,如今也算是为自己正了名。

      督战的船队刚一出发,沈氏大宅就有人接连拜访,沈侯爷接连半月送走一批又一批访客。

      他眺望着一街之隔的另一座宅邸,牌匾上“忠勇侯府”四个大字蒙了一层灰色,已然破败不堪。

      沈侯爷愁容满面地发出一声叹息。

      ……

      北上航船的船舱里,沈照昀和远在金陵的老爹心有灵犀,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从卧房里溜出来,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斗笠面纱,遮遮掩掩狗狗祟祟,手里还拿着一块黑色布料,在脸前比比划划。

      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颜子卿本不想关注他,奈何这一身奇葩的造型太过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颜子卿忍无可忍:“你是来押船的还是准备去逃荒的?”

      大皇子殿下天生嘴毒,心情不顺的时候话语更是刻薄:“你蒙了这块破布出去,当心玄铁卫给你当刺客砍了。”

      沈照昀把手里的黑布放下,“你就知道危言耸听,我可不信。”

      颜子卿:“顺手的事。”

      “没事,就那么几个人,杀我也得费一番功夫。”沈照昀轻哼一声,囫囵把伪装的工具扯下,晚秋的天,硬是给他热出一头冷汗。

      此次前往北疆,皇帝只指派了一个玄铁卫小队,拢共不过三十几人,和沈家为了护沈照昀周全,指派过来的家仆一个数量。

      沈照昀还真把颜子卿的话听进去了,开始给自己规划逃跑路线,“到时候我就趁他们不备,往水里一跳,潜下去,潜一会儿再上岸。”

      颜子卿敷衍应声:“挺好,都不用费功夫收尸了。”

      “嘿——你这人真是……!”沈照昀说着就想小发雷霆,但见颜子卿正专注地研究一份北疆的舆图,又歇了斗嘴的心思。

      要他说,这天底下能受得住颜子卿这刀子嘴的人,大抵还没出生,只要这位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把人气得七窍生烟才能满意。

      哈,他堂堂新科状元郎,沈家嫡长子,才不和颜子卿这小孩子脾性一般见识。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几分心虚。

      他跟来北疆虽是皇帝授意,看似快要青云直上,但对颜子卿来说,不仅没什么助益,反而全是负累。

      越是接近北疆,沈照昀心里越是没底,他听着船舱外簌簌水流声,往后一仰,整个人在躺椅上摊成一张饼,直言不讳:“我想好了,等到了沧州,你先和我大吵一架,最好打我两拳,我气急败坏,准备和你恩断义绝……”

      说着说着他还有些来劲了,抬手做了个挥刀的动作,要不是船舱里地方太窄,怕不是还要演一段转身潇洒离去,颇有几分戏剧风味。

      颜子卿一愣,神情诧异地看向他。

      头一回听说割袍断义还能提前预定的。

      “为何?”颜子卿问。

      沈照昀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说出困扰自己一路的心结:“沈家与忠勇侯府早有旧怨,八年前兖州北方来敌,兖州守将弃城而逃,陛下却迟迟没有下令出兵,驻守沧州的陈家军擅自出兵驰援,后因粮草不足困守兖州主城。”

      “当时陈家庶子变卖家财,暗中在外采买粮草,送往兖州。”

      “此事被我叔父知晓,上奏弹劾,差点将他下了诏狱。”

      这事不算秘密,陈家那庶子生来体弱多病,没办法修习武艺上阵杀敌,便留在金陵为质,但性情格外刚烈,东窗事发之后,竟留下一封血书便在府中自刎,不愿成为陈家保家卫国的拖累。

      沈照昀期期艾艾地讲完,都等着听颜子卿再说两句钻心窝子话,结果半晌都没听见话音。

      一抬头,才发现颜子卿正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傻子。

      “这是多久之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你叔父本就是个远亲,借着当年弹劾的事被重赏提拔,如今在沈家与你父亲争权。陈家庶子的作为的确逾矩,就算没有你叔父告发,也不可能瞒得住。他的死是注定的。”

      沈照昀那个远方表亲借着此事展露头角,皇帝大加赞赏,这两年更是青云直上,等沈家本家回过神来,这人已经拉拢了不少沈氏远亲门客,开始和沈侯爷分庭抗礼。

      这桩事里,沈、陈两家,竟然都是受害的一方。

      冤有头债有主,这桩血债再怎么兜兜转转都不该算到沈照昀身上来。

      颜子卿手里捏着舆图,几乎可以定论:“陈家若是真想讨回这桩血债,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安分地驻扎北疆,为南国守着国门一寸未让。”

      陈家的老祖宗乃是南国的开国大将军,陈家世代守护北疆,历任皇帝对陈家的态度都颇为暧昧,宣庆帝尤甚。

      而此事之后,陈家将当年敌军将领的人头和奏折一起送往金陵,上书“陈家违抗皇命,愿以血偿,悉听陛下发落。”朝野震惊。

      忠勇侯府如此与皇帝针锋相对,看起来几乎已经离满门抄斩只有一步之遥。可皇帝心里也清楚,南国历代重文轻武,经年累月稀释兵权,到了如今,北疆那连年战乱的地方,除了忠勇侯府,竟无一可用将才。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宣庆帝念在忠勇侯护国有功,又痛失爱子,只扣了忠勇侯半年俸禄小惩大诫。

      将这些旧事剖析明了,颜子卿又忍不住开口数落:“沈侯爷让你科举入仕,便是知道如今沈家已有衰败之像,指不定哪天便自身难保。你本该做个纯臣,若得圣心,才能给沈家助益。”

      说罢,他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狼狈的沈状元,道:“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被发配出京,还要处处小心的地步。”

      当年遴选伴读的时候,颜子卿一脚把沈照昀踹出大皇子府,这人非要撒泼打滚不肯走,真跟害他似的。

      现在也真该知道这大皇子府不是什么好去处了。

      堂堂侯府世子,新科状元郎,如今却只能在一小小漕船上,朝不保夕,瞻前顾后。

      颜子卿这话有些刺耳,同病相怜一起落难,怎么说他也不该这样疾言厉色,到底伤人。换成旁人,这会儿指不定真和他割袍断义上了。

      不过沈照昀有自己的主见,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

      他侧过身,一手撑着脑袋,老神在在,“我们沈家人呢,虽然喜欢弄权争势,但也要看看谁给的权,谁借的势。”

      沈照昀不但有着一颗仁心,见不得颜子卿身陷囹圄,而且他在择一贤主这事上,更是很有主见。

      士为知己者死。

      他从不说些冠冕堂皇的效忠之语,但走的每一步,都没有放弃颜子卿的打算。

      这个公认的大皇子党话语一落,掷地有声。

      沈照昀的目光认真而平静。

      颜子卿却移开眼,像从前许多次那样,避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短暂的沉默在船舱里蔓延,片刻后,颜子卿只道:“总之,你可以放心。”

      事情远没有沈照昀想得那么糟糕。

      然而沈照昀轻咳一声,表情尴尬,有些不好意思,“那……那也未必。”

      颜子卿再度讶然。莫非还有高手?

      沈照昀挠了挠脸颊,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两年前有一次中元节夜宴,我告假没有出席,是因为前日醉酒有人在樊楼堵了我……”

      然后把他拽到后巷,狠狠抽了他一顿。虽说没留下什么伤病,但也让沈照昀半年没下得了床。

      颜子卿疑惑,颜子卿恍然。

      忠勇侯每到年关需得回京述职,往年从不带家眷,只有两年前,他带了小儿子回京,向皇帝请封世子。

      看沈照昀这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是谁套了他麻袋教训他已经不言而喻。

      沈状元愁得长吁短叹:“听说那小子这几年屡立战功,如今已是骁骑将军,我怕他得知你我乃是密友,教训我一次尤嫌不足,还会暗中对你下手。沧州,毕竟算得上是陈家的地盘……”

      陈家那小子在金陵这种天子近前,都敢对他大打出手,何况是沧州。

      颜子卿诧异看他:“密友?谁和你是密友?”

      沈照昀气了个仰倒。

      颜子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理都不理他。

      船舱外,运河汇入培水,视野骤然开阔起来,远远地看到一片旌旗当空。

      沧州,到了。

      ……

      沧州城外,培水码头。

      一队兵士身披甲胄,手持长戟,满脸肃容。

      队列前方,一个少年郎身着轻甲,手里转悠着一把环刀,在岸边来回踱步,视线反复瞄向运河下游,眼见明黄色的旗帜出现在远方,顿时欣喜若狂:“爹!军饷终于到了!”

      忠勇侯缓步上前,嘴上轻斥:“把你那兵器收好,稳重些,大皇子殿下亲至,不得冒犯。”

      骁骑将军陈放撇了撇嘴,敷衍地应了一声,将环刀丢给身边副将,却还隐隐有些不服:“什么皇不皇子的,哪有他若来此指手画脚,爹你也不会容他。”

      忠勇侯看着年事已高,须发半白,但仍精神矍铄,他一拍大腿,中气十足:“混小子!再敢说这话我让你去后方守灶房!”

      “哦——!”陈放拖长了话音应声。

      他凑到老爹边上,两人一起眼巴巴地看着那漕船越走越近,直至停泊在码头边,舷梯搭至岸边。

      忠勇侯忽然压低声音指点:“大皇子此次来北疆,名为督战,虽说有几分敷衍的军事的意思,但也算是好事。他年岁尚轻,阅历也浅,诸皇子之中最为稳重,应当不会惹出事端。”

      “你只记住,不得对皇室中人不敬。”

      怎么敬,如何敬,都是个大学问。

      陈放若有所思,点头应是。

      等颜子卿带着人走下漕船,便见忠勇侯父子已等候多时。

      “老臣恭迎大皇子殿下,殿下一路劳顿,着实辛苦,老臣已为殿下安排好住所,殿下可安心住下。”忠勇侯躬身见礼。

      “幸不辱命。”颜子卿将手中的木匣递给忠勇侯,“北上千里,几经周转,粮饷安稳抵达,分文不少,还请将军过目。”

      忠勇侯动作一顿,他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记录粮饷数额的凭单和几过城关的印信,他眼中隐有触动。

      北疆路远,粮饷每每跨山渡水,真等到了沧州,层层盘剥,能剩下几成都不好说。

      大皇子敢这样笃定,便知道督运途中是确确实实下了几番功夫的。

      等钱粮官粗略忠勇侯脸上甚至隐有几分喜色。

      没想到此次皇帝虽然指了个烫手山芋过来,阴差阳错倒是也让他占了些便宜。

      忠勇侯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这位大皇子,他虽不苟言笑,但神情温和,一身朴素的青衫打理得干净整洁,只在腰间简单坠了一青色玉珏。一看便知是有几分文人风骨的玉面郎君,和北疆的儿郎相去甚远。

      这般想着,他看了边上的陈放一眼,骁骑将军站得笔直,手却背在伸手,手里转着不知从哪摸来的飞刀,吊儿郎当,真是丢份儿!

      忠勇侯吹胡子瞪眼,拿眼神剜了陈放一刀。

      陈放:“?”

      陈放转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又往后退了几步,不想上去招人嫌。

      他站在远处扫视全场,觉得这场面倒是有趣,大皇子来此督军,抵达时未着官服,半点不提圣旨,言语之间也尽显恭谨,没有半点天横贵胄盛气凌人的样子。

      忠勇侯身为臣子,只孤身相迎,他这骁骑将军都是急着接粮饷硬要凑上来的,这接待的场景实在有些清冷寒酸。

      但凡是在官场混过几年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忠勇侯并没有将大皇子奉至主位的意思。

      忠勇侯道:“老臣亲自送殿下到宅邸安顿,军中事杂,等老臣得了空闲,定为殿下举行接风洗尘。”

      这话敷衍得极有水平,忠勇侯主持整个北疆战事,码头一别,想见上面可就难了。

      官员队伍里的沈照昀忍不住咋舌,但也知道记不得,初来乍到,任何事都要徐徐图之。

      不过颜子卿向来稳重,他还算放心。

      眼见颜子卿即将应下,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斥候翻身下马,疾步冲至队伍前方,“报——!北国兵马已至城下,正派兵叫阵!”

      “……北国?”颜子卿下意识呢喃出声。

      这真是个有些耐人寻味的称呼。

      北方原本有多个小国盘踞,极北大漠更是无主之地,连年战乱不休,民生凋敝。因江水阻隔,才没有殃及到南国安稳。大约宣庆二年,银甲将军谢重霄得胜,接连吞并几股势力,建国北梁。

      北梁在北方腹地,北梁立国时,疆域不足南国十分之一。南国众人只知北梁,却不想如今在斥候口中,北梁已是“北国”,甚至已兵临城下?

      沧州形势竟已到这个地步?

      忠勇侯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连连告罪,“军情紧急,恕老臣不能陪同。”

      他正准备安排下属送大皇子去宅邸安顿,却不想颜子卿道:“将军,不知我能否同去?”

      忠勇侯正准备行礼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人,“殿下,战场前线,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殿下,老臣如何向陛下交代?”

      颜子卿解释道:“父皇此次派我督军,就是想看看北疆形势,我亲眼见过,才好向父皇请命讨要粮饷,您说是吧?”

      沈照昀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颜子卿这睁眼睛说瞎话的能力已然登峰造极,脸不红心不跳,任谁也想不到,颜子卿背后只有他这个一起落难的密友。大皇子的名头看着势大,但颜子卿和个弃子无益,自身难保,哪有那个给忠勇侯府求来军饷军粮的能力。

      忠勇侯沉默片刻,忽地抚掌轻笑,“殿下所言有理。”

      他转身,“陈放,护送大皇子殿下去城楼。”声音中隐约带着些冷意。

      语毕,他抬脚便走。

      陈放拎着环首刀走上前来,不伦不类地向颜子卿作揖,扯唇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殿下,请。”

      人群中沈照昀正准备跟上,却见几名护卫抬起长戟阻隔在前,他只来得及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

      十里之外,北国营地。

      主将营帐之外,斥候手里拿着一封展开的信函匆匆而至,“殿下!京畿来信!”

      几声之后,无人应答,斥候深吸一口气,又扫了一眼信函上的那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眼一闭心一横,高声喊道:“太子殿下!国师大人说了,您要是再满脑子想着梦里的天定良缘,今日就收拾东西滚回琼州养猪!”

      说着立刻跪趴在地,双手将信函高高举起,等待发落。

      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人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幔走到近前。

      男人身材高大,披着一身银甲,他唇色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处层叠的绷带,掌心下尚未愈合的伤口透着丝丝殷红。

      他低下头,碧色的眼眸直直看向那张向他递来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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