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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从泸州到 ...

  •   第3章

      颜子卿坐在堂中,眸如寒霜,雨后穿堂而过的冷风狠狠扑在他身上,好像在嘲笑他百般算计功亏一篑。

      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拂袖,他掠过身旁面带担忧的沈照昀,前去迎接。

      屋檐和灯笼折叠的阴影如刀,在动作间快速将他眼底泛起的愠怒割去,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柔和下来,逐渐被难以言说的喜意填满。

      等见到前来传信的薛明海,他已然是一副幸免于难欣喜若狂的模样,跪地接旨。

      “辛苦薛公公跑这一趟。”颜子卿拿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给守在身侧的红药递了个眼神。

      红药立刻会意,摸出钱袋交给薛明海身后跟着的小太监。

      薛明海细长的眼睛撇了一眼那装满的钱袋,系带边上露出一抹金色,心满意足,像是吃饱了的老饕,态度越发柔和起来。

      薛明海随口答话:“大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这都是咋家分内之事,这次的事咋家也为大殿下捏一把汗啊,好在有二殿下求情,陛下这才网开一面。”

      “公公说得是,二弟如此善待于我,若有机会,我必定好好报答。”颜子卿嘴上说着感激之语,垂落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手背缓慢绷起几条青筋。

      薛明海并未察觉,他又向正堂里瞥了一眼,小声提醒:“陛下觉得沈世子最近太过散漫,有意给沈世子某个差事,这段时间还是乖觉些,免得影响仕途。”

      沈照昀昨日入大皇子府的事果然瞒不住,但听薛明海的意思,皇帝并没有因此降罪的打算,只不痛不痒地说教了几句。

      倒也合理。

      沈家势大,沈照昀的母亲又是太后的侄女,沈状元既是勋贵,又和皇帝沾亲带故,说话做事自然也放肆许多。

      就连这会儿藏在府里没跟着上前接旨,薛明海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估摸着这点小事都不值当说到皇帝面前。

      颜子卿连连应是,亲自送薛明海离开。

      等颜子卿回到堂屋,沈照昀忧心忡忡地坐在桌前整理棋盘,见他回来,憋了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你说颜蓁是不是失心疯了?他居然为你求情?我看他可不是这种大善人。”

      “我知道你早就不待见他,到底有什么隐情?”

      颜子卿将手搭在桌边,屈指烦躁地敲了敲桌面。

      颜子卿仔细思量,良久他才缓慢开口:“你记不记得云嫔膝下原来有位六公主,年幼早夭。”

      算起来那应该是颜子卿最小的妹妹,六公主夭亡那年,颜子卿五岁。

      那是宣庆七年的除夕夜宴,彼时的二皇子颜蓁还因为出身微贱不受皇帝重视,座位被安排在角落,紧挨着当时膝下只有一女的云嫔,身边只有两个嬷嬷伺候。

      夜宴途中忽然窗外骤雨,雷声阵阵,二皇子颜蓁跌跌撞撞地离开坐席奔向主位,哭声凄厉地喊着有妖邪在六公主身上,求皇帝庇护。

      众人惊疑不定之间,就听一道惊雷当空劈下,阴风阵阵,云嫔怀里的六公主挣扎哭喊,不过半刻钟就没了气息。

      皇帝急召国师前来主持科仪,一探究竟。

      国师一见二皇子便大惊,他说二皇子天生能通阴阳,能聆听天命,是必会庇佑南国的福星。他向皇帝请命,收二皇子为徒,得皇帝应允。

      此后二皇子久居在宗祠殿附近的飞鸾阁,甚少出现在人前,但他颇受皇帝喜爱,为皇帝占卜吉凶。

      沈照昀倒也听过这桩宫中秘闻,这也算是二皇子颜蓁的发家史,他从一个出身低贱不受重视的冷宫皇子,走到如今这一步,多少还是有些手段。

      不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二皇子背后大概是国师相助,但也仅限于此了。

      沈照昀正想追问,就听颜子卿忽然道:“但六公主是中毒而死的。”

      沈照昀悚然一惊,手里的棋盒都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开来。

      “你怎么知道?”

      颜子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年幼的记忆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六岁之前的生活还算美满,父皇疼,母妃宠,外公还能时常将他接出皇宫玩耍,可当真算得上风头无两。

      说来也巧。那年他坐在主位边上,视野极好,毫不费力就能将大殿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应是有人在颜蓁的羹汤里下了毒,颜蓁不知为何将自己的羹汤换到了云嫔桌上。六公主喝过羹汤之后,便有些吵闹不适。”

      他生来早慧内敛,外公又教导他不可展露锋芒,所以就算心有疑惑也从未将此事张扬出去,直到多年后才有所顿悟。

      “颜蓁当时才四岁,若是他自己设计,残害手足着实狠辣。若非他自己设计,谁能压下六公主死于毒杀的秘辛,借机将颜蓁奉为福星?”

      ——除非是皇帝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不需要再多解释,沈照昀已然弄清原委。

      沈照昀长吁一口气,“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对颜蓁没什么好脸色……他看着不争不抢,说不定才是真正得到圣眷的那一个?”

      颜子卿忽然嗤笑一声,“圣眷?那倒也不是症结所在。”

      除夕夜宴之后,国师带着颜蓁离宫修行,回宫当日,皇帝让颜蓁看相卜卦,算作考校修行成果。

      宗祠殿内,皇室众人皆在,颜蓁却独独看向人群中颜子卿,眼神惊恐异常。

      “他说我……”颜子卿声音微顿,语带讥讽:“说我命中带煞,厉鬼缠身。”

      ……

      昨日晚间,乾清殿。

      油灯只点了零星几盏,地笼燃着炭火,依然压不住潮湿阴寒的气息,厚重的貂裘盖在膝头,南国最尊贵之人坐在龙椅上,阴沉的目光落在跪在那里的少年人。

      他似在打量,权衡,像是剧毒蛇蟒吐着信子,盘踞在侧,稍有变故,随时都能将人毙命。

      只见颜蓁跪地俯首,额头紧贴着交叠的手背,姿态卑微,声音略有些颤抖:“儿臣前夜在飞鸾阁起卦,结果并不乐观。还请父皇明鉴,不能将大皇兄贬去封地。”

      良久,上首之人终于开口,语气沉沉:“你要明白,大皇子只要去了封地,便再无继位之可能。你今日在此为他求情,可有想过你二人之间早有龃龉,将来若是大皇子继位,你焉能有命在?”

      宣庆帝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忽地沉吟一声,若有所思:“不过兄弟之情血浓于水,你们关系缓和也是应该的,昨日皇贵妃还同朕说,卿儿离京之前还邀你一同游船。”

      颜蓁整个人一僵,心里叱骂皇贵妃那个蠢货,差点坏他大事!颜子卿那个奸人何时给过他半点好脸色!

      颜蓁屏住呼吸,接着为自己辩驳:“儿臣并非为大哥求情!而是为了我南国的万载千秋啊!儿臣事事以国运为重,所作所为只为南国国运昌隆!”

      “在儿臣梦中,他是祸国贼首!”

      宣庆帝一扬眉,兴味盎然,那表情就好像他人口中听到一个离奇的笑话,他问:“哦?如何祸国?”

      颜蓁匍匐在地,顶着那意味深长的逼视,冷汗直流。

      他自幼时起便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起初他还不解其意,宫中太医也只说是他天生体弱,有失魂之症。

      直到四岁那年除夕,他梦见自己喝的羹汤有毒,他毒发之后虽未伤及性命,但落下了终身体弱的毛病。

      于是他将自己的羹汤换到了云嫔桌上,又闹出了些动静。

      却不想六公主年岁太小,没熬得过去,当场一命呜呼。

      ——他的梦竟然应验了。

      雨夜里,穿堂风夹杂细雨疏忽而过,透心凉,前日那噩梦里骇人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

      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冬日,异国大军攻破城门,国破家亡,哀嚎遍野。

      提着长枪的银甲将军迈入大殿,鲜血从冷冽的刀刃上流淌而过,长戟挥至颜蓁额前,差点将他脑袋劈成两截。

      男人感叹一声,“从泸州到金陵,路途迢迢,让我好找啊。”

      颜蓁惊恐万分,眼见那刀刃刺进他的肩头,硬生生将他从龙椅上挑了下来,他痛得痛哭流涕,指着桌案上南国的传国玉玺连连求饶,“玉玺就在那里,求你绕我一命!”

      那人却不为所动,一双碧色的眼睛布满血丝,阴鸷异常,男人对着他森然一笑,“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我来此,只为讨一桩血债。”

      “告诉我颜子卿是怎么死的,我必然让你死得惨上千百倍。”

      阴恻恻的话语落地,男人一挥长戟砍下他的手臂,血肉横飞。

      他俯下身,似乎在思量着下一处从哪下手,动作间,一块青碧色的玉坠子从他颈间滑出,中央暗刻了一个“卿”字。

      玉坠边缘是熟悉的南国皇室章纹,那是南国皇子的身份依凭。

      再之后,那长戟凌空刺来,颜蓁从噩梦中猝然惊醒。

      ……

      颜蓁死死咬着下唇。

      梦中那般僭越的场景,他如何好直白地说出口?

      就算避重就轻,难道他要说,颜子卿和他那个狐媚子的亲娘一样,在泸州找了个男姘头,自己获罪被处死,这姘头还要来找他偿命?

      荒唐!

      实在是荒唐极了!

      颜子卿绝对不能去泸州,万一噩梦成真,他必死无疑!

      好在颜蓁以此为立身之本,多次庇佑南国免于天灾人祸,他自然知道怎样能言巧辩。

      他一向能从其中捞到不少好处,而怎么将自己撇个干净,他早便轻车熟路。

      颜蓁大义凛然道:“泸州那地方天高地远,大皇兄已有僭越之心,自是在封地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颜蓁心知这位九五之尊生来冷血,血脉亲情比不过手中皇权,以此作为借口,绝对能让对方动摇。

      宣庆帝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小儿子,看着他祈求讨好的眼神,心里不为所动。

      颜蓁是他所有子嗣之中长相与他最为相似的一个,他看起来懦弱,平庸,就算懂得占卜之术,外表也看不出半点神异的地方。

      宣庆帝忽觉无趣,他移开视线,“朕自会考量,你先下去吧。”

      颜蓁识趣地住了嘴,躬身告退。

      烛火轻轻摇晃,殿中寂静许久,皇帝忽然问道:“薛明海,你说蓁儿说的是真话吗?”

      薛明海斟酌道:“奴才不知,不过二殿下从前的占卜,确实没出错过……”

      宣庆帝本也没想从他嘴里要答案,他喃喃自语,“拥兵自重……谁来帮他?薛家无权无势,各个勋贵隔岸观火,沈家内部争权自顾不暇……泸州倒是确有几顷良田……”

      “若是薛琦还活着……”宣庆帝说着,忽然一瞥堂下的薛明海,“你从前与薛琦也有几分交情。”

      薛明海被这一句话吓得魂都快飞出去了,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地,高声喊冤:“陛下您知道的,奴才这条贱命都是陛下给的,又得陛下赐姓,没有陛下,奴才哪有今天。”

      “奴才确实贪了点,也就贪了点……”薛明海以头抢地,撞击声不绝于耳。

      宣庆帝听了会儿响,这才满意,招手让他起来。

      薛明海顶着一头鲜血,走到近前给皇帝研墨。

      宣庆帝眉眼间有些厌烦,边提笔边道:“前些日子斥候来报,说北边异动,想多讨些军饷。”

      北疆的奏折雪花一样飞到皇帝的案桌,但宣庆帝对驻守北疆的忠勇侯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陈家那帮人,整日就知道讨钱,北边争斗才刚消停两年,哪还有兵力南下,小题大做。”

      这种讨军饷的奏折,皇帝一年要收个百八十张,基本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却不想这次,陈家闹得格外凶悍,说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硬是从隔壁州府“借”了些粮来,先斩后奏,等奏折到了,官府粮仓都见底了好几个。

      忠勇侯府的人,便是一向这般桀骜不驯,血溅三尺也折不去傲骨。

      北疆与金陵积怨已久,就差没在奏折上指着皇帝的鼻子臭骂。

      这次宣庆帝到有了个安抚的好办法,“有皇子督战,谁还敢说朕弃北疆于不顾。”

      薛明海闭着眼睛拍马屁,“陛下说的是!陈家那群人只会得寸进尺,从不考虑陛下的难处。只不过,北疆也有兵权,若是大皇子殿下与陈家交好……”

      宣庆帝满不在乎摆了摆手,“照昀那小子不是喜欢往大皇子府跑?就让他跟着去。”

      金陵各个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迅速在薛明海脑中过了一遍,他忽的恍然大悟,高声恭维:“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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