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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边关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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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庭院内的异动并没有影响正堂内痛哭流涕的人,三皇子哭得忘我,已然忘记了自己是来抓人把柄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颜子卿从来不信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此刻被蹭了一手的眼泪,的确有些一丝丝后悔,谁能知道算计人的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如非必要,他倒也不想把老三掺和进来,这人脾气爆又记仇,指不定以后要在什么事上向他讨债。
他被老三的哭喊声扰得心烦,本就淋了雨,这会儿头晕目眩的感觉越发明显。
颜子卿听惯了对方牙尖嘴利的嘲讽,见怪不怪对方不加掩饰的臭脸,但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他每次都有些招架不住,这会儿僵在座椅上,好半天都没想出解决办法。
颜子卿只能盯着老三缩成一团的背影,明智地保持了沉默,任由湿漉漉的触感沾了满手,又将眼底隐约的嫌弃压了回去,废了十足的力气隐忍,才没攥起拳头把这人脑壳敲碎。
等到对方声音渐小,缩在那里抽噎,他才反手揉了揉对方的头顶,“煦之,这不是好事吗?皇后娘娘肯定会夸奖你的。”
几下之后尤嫌不足,又在肩膀的衣料上蹭了蹭。
“好个……#@¥!”颜煦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不用细想也知道肯定是骂他的。
颜子卿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嗯嗯啊啊地敷衍应声,祈祷对方快点骂完,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人已经像炸了毛的小兽,就差没原地蹦起来咬他一口了。
“你笑?你还笑?你都死到临头了知不知道啊??”颜煦之压低着声音说道。
他气得七窍生烟,颊侧散下来的碎发都快要炸起来了,偏偏还得顾忌着隔墙有耳这一遭,声音掐得像哑了嗓的公鸡,梨园唱戏的都没他学得像。
颜煦之虽然在他们这辈里行三,但也只比他小了两岁,今夏才刚满十七,看起来是个张扬的性子,实则还是小孩子脾气。
他自幼养在皇后膝下,被宠惯了的,受不了半点委屈,此刻明知自己受了算计,又不得不顺了颜子卿的心意,否则那些门客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要是把状告到皇后那里,又是一桩大麻烦。
当真是骑虎难下,知道面前有坑也得硬跳,此刻恨不得把颜子卿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颜子卿不知道这种能把当事人都骂进去的话这人是怎么说出口的,丝滑得好像早就把自己从皇室宗祠玉碟里摘了出去。
颜子卿视线飘了一下,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拐进的东街菜市场,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向颜煦之解释道:“其实你也知道,那种模糊的章纹并不能定我死罪,辩驳空间很大,朝中勋贵也不会弃我于不顾。”
颜煦之压下哽咽的哭腔,转过身面对着颜子卿,泪水盈盈的狐狸眼里闪过一抹沉思,细想着其中关窍。
在颜煦之看来,颜子卿的说法的确有道理。
如今朝中的局势也算明朗。皇帝膝下只有四个儿子,这其中,二皇子出身微贱,生母只是当年宗祠殿的一名洒扫宫人,本人又没什么才学,只靠拜了国师为师,佷得皇帝喜爱,但已经年至十八,至今并未出宫,也没有个一官半职。
四皇子天生体弱,生下来又是个跛脚的,身有疾者不可继位,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剩下的两人,颜煦之有皇后这个养母,也算半个嫡出,皇后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朝首辅,文官清流都是身后拥趸。
颜子卿为皇长子,生母是皇贵妃,虽出身不高,但也得到勋贵世家追捧,以至于能和颜煦之分庭抗礼。
皇后一向与皇贵妃不合,旁人也因此都以为他与颜煦之势同水火,是储位的竞争者。
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倒也没僵硬到那个份上,颜煦之毕竟不是皇后亲子,和皇后之间的感情不算深厚,加上他本没有争位之心,顽劣的脾性和颜子卿的温润稳重对比鲜明。
皇后送到他府上的门客他爱答不理,皇后找机会给他要来的差事他也做不明白,为此没少闹出些笑话来。
兄弟俩作为朝中唯二出宫建府,又身有官职的皇子,平日里有些交集实数正常,也正因如此,才慢慢彼此试探,到了现在这般有些别扭的关系。
颜煦之心里琢磨着其中关窍,抬手抹去眼泪,这么多年的时间,他仍然看不懂这位好大哥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计较。
但话又说回来,两人委实也没到能真的互说衷肠的地步,偶尔抬下手,给对方行个方便罢了,也不算什么难事。
这种模糊的认知才是寻常事。
就像颜煦之并不明白,皇贵妃对颜子卿并不算关心,比起这个儿子,她对自己的兄长和侄子关照更多些,颜子卿怎么还能巴巴的贴上去。
颜子卿也不明白,有皇后这个端庄温柔的母亲,颜煦之怎么还能养着这种跳脱的性子。
兄弟俩沉默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揭过这个话题。
眼见颜子卿并没有告知实情的打算,颜煦之也收起那副关切的模样,不打算深究其中原委。抓了颜子卿的把柄这种事,对他来说的确百利而无一害。
颜煦之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物,退开一步的距离,别捏地别开了脸。
兄友弟恭的氛围迅速冷却,像是热锅上铺了一层冷雪,所有的余热都争先恐后地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此了,这短暂的真情流露,更像是兔死狐悲同病相怜。打开这扇门,出了大皇子府,两人又是针锋相对的竞争关系。
立场并不相同的人注定不会走到一处,等到真的刀尖相向的那一天,恐怕没有哪一个会是心慈手软的好兄弟。
“等着。本殿下这就回去参你一本!”
颜煦之说着,一翻衣袖,转身便走,但刚到门口,又转头吊高了音量,趾高气昂道:“哦对了,虽说皇兄现在自身难保,但也要考虑一下薛侯爷的近况。”
“玄铁卫的城北大营,那可真是会吃人的地方,不过……放他自生自灭更好。”
话音一落,颜煦之推开房门,雨声将末尾的几个音节尽数吞了下去。
颜子卿轻轻扶额,听着铁甲摩擦的声音逐渐远去,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脑子里光怪陆离的场景一个个闪过,一会儿是建州赈灾时的乱象,一会儿是宗祠庙前皇贵妃的埋怨,一会儿又是睡梦里,一双滴着血泪的眼……
……
忽然,“啪”的一声响,有人一巴掌拍在他的桌面上,茶盏都跟着震了两震。
颜子卿略一抬头,余光瞥见一个人立在边上,一身白衣下摆全是急着赶路踩出来的泥点子。
“啧。”颜子卿横眉冷对,“今日可真是热闹,一个个的快把门槛都踏破了。”
来人一屁股坐在还热乎的椅子上,嫌弃地向他摆了摆手,道:“去去去,少在这阴阳怪气的,自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还好意思赶人。”
他翘着腿,姿态放松得像是进了自己家的卧房,“我刚才可看见三皇子得意洋洋地走出去了,这下可真要让士林那帮老头高兴得找不到北了。”
“你为了把自己发配出京,可真算下了血本了。”
颜子卿抬手揉了揉眉心,“分明是我做错了事,到了你嘴里又成了我一手操办只手遮天,状元郎怎么这般抬举我?”
新科状元沈照昀,名门沈氏这一代的长子,虽是出身勋贵,但自幼才学过人,并未蒙家族荫庇入朝为官,反而是一直等到今年,科举当中一鸣惊人连中三元,成了炙手可热的状元郎,沈家门庭若市,人人都想同这个一看就官运亨通的状元郎交好。
可惜状元郎对自己日后的官场生涯早有安排,如今还未封个一官半职,就已经天天往大皇子府钻。
半月前颜子卿领了赈灾的差事出京,那时候人人都说颜子卿已经在争储一事上占了上峰,没想到回来之后会闹出这一场大戏。
眼看着大皇子就要失势,不少人都在劝沈照昀改投他处,奈何沈照昀是个犟种,立场明确,就看上了这个从小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的皇长子殿下。
沈照昀朝边上的红药招了招手,和人讨了巾帕擦身,暴雨如注,他一路过来显然没能幸免。
“想知道你的消息可太容易了,前去赈灾的官员众多,人多眼杂,你可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贪官一刀斩了。我听说那人突然当众发狂行刺你,怕是你做了些手脚吧?”
颜子卿这一刀,几乎相当于把自己成熟稳重做事有度的表象撕了下去,朝野震撼,以至于人人踌躇,不知道还要不要押宝在他身上,一时之间竟然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才入金陵就灰溜溜地被按进了宗祠殿。
沈照昀一边擦去脸上的水珠,一边又开始幸灾乐祸:“皇贵妃娘娘估计快急死了,毕竟你连这种十拿九稳的差事都能搞砸,以后可怎么再给母家提供庇护。”
他端详着颜子卿苍白的面色,便知道这人吃了不少苦头,“你脸色这么差,怕不是还没来得及修整吧?”
颜子卿还未回答,便听边上的红药开口抱怨:“沈大人,您是不知道殿下回来的时候淋了雨,身上连件避寒的衣服都没有,估摸着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好不容易回了府,皇贵妃娘娘送来的第一个消息居然是让殿下遣人去城北大营关照一下薛侯爷,我都替殿下心寒。”
这话实在有些僭越,句句都是指责。沈照昀听得眼皮一跳,心知颜子卿本性不算温良,心里为这小护卫捏了一把汗,便急急抬手打断,“红药啊,你家殿下这会儿冷着呢,你去吩咐厨房做碗姜汤来,材料可得你亲自选,得挑好的才不算委屈了殿下,知道吗?”
红药后知后觉住了嘴,看那忿忿不平的表情明显没有反省悔过的意思,领了差事便退下了。
沈照昀这才回过头去观察颜子卿的神情,便见大皇子殿下表情平淡,丝毫没有计较红药方才地放肆。
他眼明心亮,便知道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也是脾气好,这小姑娘天天在你耳边说这些诛心的话,你也能忍。”他唏嘘一声,又忍不住向当事人询问这荒唐事是真是假,皇贵妃竟真做到这种地步。
“薛明海传令禁足,母妃也没什么办法。“颜子卿面不改色地为皇贵妃开脱,至于城北大营的人,他只冷淡地给了一句:“死不了。”
这话说着,竟是半点没有埋怨之意,就好像从未遭过冷待。
沈照昀若有所觉。
人人都知道实话难听,甚至诛心,但对一些人来说,就算日说夜说,耳提面命,或许也未必管用。
沈照昀轻叹一声,心里为好友觉得不值得。
薛家背靠皇贵妃,守着大皇子,在金陵横行霸道久了,半点也不顾及大皇子的名声,蠢人多作怪。
沈照昀想着,便觉得有些恨铁不成钢,他难得说了两句重话:“也是奇怪,皇贵妃偏袒母家,对你不算疼爱,你倒是孺慕之情深重,皇贵妃看不懂其中形势,大概也并不知道,你留在这摊浑水里也是为了保全于她……怎么突然想清楚打算抽身了?”
颜子卿表情忽然有几分异色,他嘴唇嗫嚅,却最终没有说出半句解释。
大概是个中缘由不好言说。
沈照昀便知道这人已经下定决心,“你真舍得下?你离了金陵,皇贵妃怎么办?”
颜子卿抬眸看他,语焉不详:“留在金陵做只困兽,会有解法?”
沈照昀闻言轻笑一声,语气轻快,几句话就扯开了朝堂局势的遮羞布:“也是,金陵是天子脚下,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掂量清楚。人人都觉得朝堂上储位之争势在必行,选边站队,忙得不亦乐乎,实则都是一场空。陛下十九继位,如今是宣庆二十一年……”
皇帝正当壮年。
新帝继位,稳固朝局,子嗣丰裕,再度议储,争一份从龙之功,这好像已经成为了岁序更迭之中约定俗成的事情。
朝堂中人就像是闻到血腥味就会凑上来的野兽,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坐在高位上那位态度模糊不清的皇帝,是否真的有传位的打算,是否真的愿意将手中的权力让渡出去。
他高高在上看着一群人对着尚未许诺过的愿景趋之若鹜,说不定早就想好了如何将那些早有二心的异己一一铲除。
皇帝不会轻易将权柄下移,他虽仁德之名遍传天下,却极善帝王权术,手里拎着丝线,所有人都不过是稳固朝局的提线木偶,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两位皇子争储的表象之下,是皇帝制衡朝堂的一盘棋局。
如今颜子卿连犯两次大错,桩桩件件蔑视皇权,僭越之心昭然若揭。
这样看来,把他发配去泸州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结果,既不会损害皇帝仁德之名,又能拔除一个不安定因素。
沈照昀思索着,顿觉头痛欲裂,他转头认真地看着好友,“去泸州,你必死无疑。”
颜子卿听着窗外的雨声,神色格外从容。
大皇子败走泸州,朝局微妙的平衡便会被打破,这还尚且有办法补救,皇帝毕竟不只有这两个儿子。问题在于,泸州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很容易脱离掌控。易地而处,沈照昀也不会做这种放虎归山的事。
沈照昀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便知道这人还有后手,只不过颜子卿一向不与人交心,连在他面前都要藏三分。
沈照昀急得抓耳挠腮。
颜子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冷茶。
“我真是欠你的……每天当太监这种差事我到底是怎么给自己找来的。”沈照昀翻了个白眼,嘴里骂骂咧咧,已经半点没有了传闻中温和有礼的样子。
他往椅背上一摊,恨不得横死当场。
可惜边上的人冷漠如常,半点不在意他的撒泼打滚。
于是状元郎只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满心都是“行行行”“好好好”之类的妥协。
“这也不错,你若是真能平安到达泸州,我再寻个由头去找你就是了……你要是死了我也肯定找人给你收尸……”沈照昀絮絮叨叨,已然认命。
颜子卿却抿唇,并不觉得胜券在握,“未必。”
“嗯?”沈照昀蹙眉看他,又将桩桩件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觉得除了保不住小命之外,还会如何又生枝节。
颜子卿露出嫌恶的表情,不想多提。
沈照昀若有所觉,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你说二皇子?你离开金陵对他有利,他没道理阻止你。”
皇贵妃的确不了解朝中局势,她对颜子卿的规训唯有一句正中要害。
——二皇子天生福星,深得陛下喜爱。
至于如何福星,没人比颜子卿更理解其中的含义。
沈照昀思索片刻,觉得不足为虑。
他看着颜子卿凝重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再细想,他从衣袖里翻出一枚白子,捏在手里放到颜子卿眼前晃了晃,“先来一盘?”
颜子卿于是喊来佣人,摆上棋盘。
烛火在面前晃了又晃,直至天明。
*
翌日,大雨初歇,晨光熹微。
门可罗雀的大皇子府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访客。
薛明海满脸喜气洋洋地走入庭院,刚露一道身影,那尖细的嗓音就已经先到耳边:“给殿下请安,奴才来给殿下道喜,昨日三皇子殿下拿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污蔑殿下,被陛下狠狠斥责了一番,陛下念在您赈灾有功,处处为百姓考虑,已经既往不咎。不仅如此,还有另一件天大的喜事……”
他一甩拂尘,露出掌心里那明黄色的卷轴。
“边关战事突起,北国已有异动,您可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陛下此次特命您前往边关督战。”
颜子卿拿着棋子的手一顿。
峰回路转,变故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