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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到 ...

  •   第1章

      宣庆二十一年,秋雨连寒。

      皇室宗祠大殿外,雨滴拍打而下砸落在青砖红瓦上,泥水顺着屋檐落地,迸溅而起,顺着敞开的大门追进殿内,土腥味混着寒意顺着湿濡的砖地直往上窜。

      宗祠殿在皇宫角落,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祭祀祈福鲜少有人踏足,两个洒扫宫人匆匆向殿内望了一眼,显然现在并不是个进殿的好时机。

      只见大殿正中,身材瘦削的男人双膝跪地,他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里衣,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将挺拔的脊背勾勒成一道凌厉的线条。

      洒扫宫人将自己的工具收好,忍不住唏嘘:“大皇子殿下跪在这也有两个时辰了,穿得这么单薄,再跪下去怕不是要染上风寒。”

      同伴狠狠给了他一肘,压低声音劝诫:“那也和我们没什么干系,少说话多做事,当心掉了脑袋。”

      说罢,便是连殿中那位的背影都不敢看,拉着人匆匆走了。

      也不怪两人这般小心谨慎,大皇子此番受罚,过程委实不算体面,明明是风风光光地赈灾回来,入宫却遭陛下贬斥,说他蔑视君威桀骜不驯,最终狼狈地进了宗祠殿悔过自省。

      这对南国皇室中人来说,已然是极重的惩处。

      皇室之人重视血脉亲缘,宗祠殿由南国历代国师循着风水而建,是整个皇宫的龙脉所在,非重大典节不得擅入,年年科仪不断,以此让历代先人守护南国国运,是整个南国皇宫最庄重肃穆的地方。

      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地来到此地,按照国师的意思,是不敬先人,要受天罚的。

      然而大殿之中,颜子卿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那个众目睽睽之下被罚下步辇,顶着暴雨走到这里的人并不是他。

      南国历代皇帝的牌位摆在高台之上,并没有变出什么魂灵神像,来训斥这位不肖子孙。颜子卿盯着桌台上的香烛,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全无半点恭敬之意。

      他看着最后一炷香燃尽,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到大殿门口。

      恰在此时,几道人影出现在雨幕之中,皇贵妃带着侍女脚步匆匆,神色焦急,连平时端庄的仪态都维持不住,满头珠翠都挂着蒙了层水雾,额前凌乱地落下几根发丝,蹭掉了眉心的梨花妆。

      她生得极美,一双桃花眼很神韵,蹙眉时更是我见犹怜,让人不忍苛责。凭借这般好容色,皇贵妃自入宫起便备受皇帝宠爱,由她所出的皇长子也是最得皇帝器重的一个。今日这狼狈的样子,或许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遭。

      “卿儿!你没事吧?”她接过身边宫人拿着的披风,囫囵裹在颜子卿身上。

      颜子卿垂下眼眸,湿漉漉的衣衫夹带着泥水,被披风整个遮盖住,黏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脖颈处没有系紧,下摆也根本经不住风,冷意一阵一阵地上涌。

      “孩儿没事。”他声音嘶哑地回应道。

      寒气入体两个时辰,水米未进,他看起来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他知道母妃并不喜欢这座宗祠殿,如非必要能避则避,今日愿意来这里接他已是勉强。

      果然,皇贵妃瞥了他身后幽暗的大殿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先出去。”

      宫人连忙打开另一把伞撑在颜子卿头顶,皇贵妃头也不回地牵着颜子卿的手向外走。

      一行人迅速从正殿离开,刚到东边的水榭亭,便迎面撞上了乾清殿的首领太监薛明海。

      薛明海生得一副弥勒佛长相,眉宇之间却透漏着几分油滑,“娘娘留步,大殿下需得回府禁足半月,眼下宫门快要下钥了,还是速速离宫为好。”

      皇贵妃脚步一顿,她抿着唇欲言又止,“本宫并未听说禁足一事……”

      薛明海道:“圣上口谕。”

      这几个字一出,便是金科玉律,皇贵妃再没了其他想法,她咬了咬牙,只道:“公公通融一下,卿儿刚刚受了罚,本宫与他说些体己话。”

      薛明海笑呵呵的,非常善解人意:“应该的,娘娘请便。”

      皇贵妃立刻拉着颜子卿的手,两人避开宫人走到廊亭角落,皇贵妃心底的焦急再也压制不住,“卿儿,你去向你父皇求情,就说你已经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陛下本就不大喜欢你,如今宫中三位皇子,老二天生福星,得陛下宠爱,老三又养在皇后膝下,有皇后撑腰,最得陛下器重。你若是被陛下厌弃,那可如何是好……老三和你势同水火,决计不会帮你,老二那孩子倒是亲近你,他得陛下喜爱,你不如找他帮忙……”

      “你好不容易得了这桩差事,怎能如此莽撞……”

      皇贵妃滔滔不绝,言语之中尽是不满和规训之意。

      颜子卿低头整理披风,却又不得章法,便只能松开手,任由冷风从袖口下摆灌了满身。

      他打了个寒颤,嘴唇略微发抖,悻悻回应道:“母妃,此事非儿臣之过,若不是那贪官走投无路想要和儿臣同归于尽,儿臣怎会为了自保将其斩首。”

      “儿臣怎会不知钦差不可擅自斩首地方大员,需得报送刑部,将贼人押送回京再做处置,实在是情况紧急……”

      这话与他在金銮殿上请罪时说得一模一样,皇贵妃早就听人口耳相传过,如今不耐烦他这般顶嘴,句句为自己申辩,好像错的不是他而是那位九五之尊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皇贵妃厉声打断:“住口!陛下难道还会怨了你不成?错了就是错了,就要认错受罚!你几时学会了这般顶嘴……”

      颜子卿于是止住话音,顺她心意不再争辩。

      见他闭口不言,乖顺听训,皇贵妃却并不满意。

      她语气急促,焦躁地攥着儿子的手腕,道:“陛下并未重罚,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你乖乖听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次的过失,你舅舅被陛下遣去城北大营历练,刀剑无眼,万一受了伤……!”

      颜子卿猝然抬眸与皇贵妃对上视线。那目光平淡而温和,却无端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于是皇贵妃的话说了一半,又生生止住。

      颜子卿知道这未尽之语究竟是何意。

      不管再多说多少句,大概都和他那因他受罚的舅舅有关。

      城北大营属于皇帝直属的玄铁卫,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颜子卿向边上一伸手,那伶仃一截腕骨从袖袍中伸出,便有宫人会意,递了手帕过来。

      他用手帕将皇贵妃颊侧的水珠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姿态恭谨,道:“母妃,儿臣离开金陵三月才归,不知道母妃身体可好,夜不安枕的情况可有所好转?金陵有位老大夫精于此道,儿臣求了份药方过来,等让太医院过目……”

      颜子卿的话还没说完,皇贵妃便劈手夺过半湿的手帕,“这些都是小事,我的病不要紧,你回去也好好养病。”

      说完她攥着手帕,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记得好好向陛下认错。”

      颜子卿低低应了一声。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披风,整理了一下衣冠,隔着一段距离,向驻足在那里的薛明海颔首致意。

      薛明海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这母子间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向他微微躬身行礼。

      “母妃早些回去,好好休息,禁足一过,我定向父皇为舅舅求情。”

      颜子卿躬身行礼,宫人拿着油纸伞跟着上前,踏出水榭亭几步之后,他又回头,低声询问:“母妃,若是父皇有意为我分封,泸州是个好地方……”

      皇贵妃站在亭中,隔着朦胧的雨幕看着他,许是这雨声太响隔绝了他的低语,他并未得到半句回应。

      颜子卿于是不再等待,转身离开。

      ……

      金陵的雨向来绵长,一落便好似没有止息。

      颜子卿大步走在雨中,只觉得雨势渐急,惹人厌烦。

      油纸伞拿在手里形同虚设,等到颜子卿回到大皇子府,几乎已经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狼狈得像是逃难回来的。

      他只来得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护卫红药便急匆匆地跑进来报信,“殿下,三皇子带着人闯进来了!”

      红药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声便已经逼近,泛着寒光的铁甲出现在正堂之外。

      为首的三皇子穿着一身红衣,将油纸伞随手一扔,一步跨进正堂,大摇大摆地走到颜子卿身侧的位置坐下,嘴里冷声吐出一个字:“搜。”

      玄铁卫立刻分散开来,开始从中庭向外,仔细搜查每一间堂屋。

      红药猛然一惊,腰侧的佩剑凛然出鞘,只等着颜子卿一声令下,先把这个带着玄铁卫耀武扬威的人给拿下。她的视线紧盯着最近处玄铁卫的长戟,隐隐有些忌惮之意。

      玄铁卫只听皇帝号令,今日能来大皇子府耍威风,必然是得了皇帝授意。一时之间,红药连悍然赴死的准备都做好了。

      却不想颜子卿只抬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反而向她招了招手,“红药,给三皇子殿下上茶。”

      红药不可置信地看了三皇子一眼,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却也只能憋屈地收好佩剑,不情不愿地给三皇子端了一杯凉茶上来。

      三皇子蹙起眉头,将眼前的茶杯推远,嘴里止不住的冷嘲热讽:“皇兄如今竟落魄至此,不过是被父皇责骂一番,府里竟连杯热茶都没有了?”

      红药站在颜子卿身侧,不痛快地回嘴:“小厨房都被玄铁卫砸烂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热茶招待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红药。”颜子卿语带责备的喊了她一声。

      红药立刻闭了嘴。

      哪怕隔着几堵墙壁,翻箱倒柜的声音仍然能听得一清二楚,玄铁卫的作风一向如此,这番蛮横的做派,与其说是为了更有效率,不如说是要彰显权威。

      即便是大皇子府,也能来去自如。

      三皇子双手环胸,他瞥了一眼颜子卿手里冒着热气的清茶,止不住发出一声冷哼,却也并未和一个小小护卫争口舌之快。

      毕竟今日是谁身不由己,是谁受辱被搜府,不言而喻。

      玄铁卫并没有费多少功夫,便从偏房里抬出一个木箱,为首的护卫长恭敬道:“三殿下,找到了些东西,还请您过目。”

      三皇子站起身走进,掀开箱子,石青色的蟒袍被翻出了些许褶皱,正上方恰好是衣摆一角,只见那只四爪青蟒的腹部,隐约有一块模糊的十二章纹纹样。

      按照南国律法,皇子亲王乃至有功之臣,都有穿蟒袍的资格,但十二章纹是帝王独有,私制十二章纹,是板上钉钉的僭越之罪。

      好半晌,他才把手里的蟒袍扔回箱中,嘴里吐出几句阴阳怪气地话来:“很好。非常好。”

      “臣弟一定将此事如实禀报父皇。”

      “皇兄怕不是失心疯了,搞砸了十拿九稳的赈灾,在府上私藏不合规制的蟒袍。”

      “以下犯上蔑视君威,罪加一等,听说皇兄原本的封地在泸州?皇兄体弱,路途迢迢,怕是路上就要没了半条命。”

      三皇子语气急促地说出一番贬低之语,颜子卿愣是没什么反应,只轻轻抿了一口热茶,”不劳费心。“

      三皇子在原地徘徊几步,原本嚣张跋扈的姿态里透出几分烦躁。

      “都出去。”他向身后的玄铁卫摆了摆手。

      颜子卿放下手里的茶杯,将托盘推向红药的方向。

      “去沏一壶新茶来。”

      红药忌惮地看了三皇子一眼,只觉得那张扬跋扈的红衣和嚣张翘起的发髻,都能变成精怪把自家主子生吞活剥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正厅,走之前还不忘将正堂的门给带上。

      阴雨连绵的时节,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烛台,微弱的火光打在颜子卿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打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或许是知道自己犯下大错,自从回到金陵面圣,颜子卿便一直是这幅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三皇子心里无端火起。

      赈灾之时有性命之忧,误斩贪官还能勉强圆得过去。

      可如今在府中私藏不合规制的蟒袍,这怎么看也算不上无心之失,更不像是一向稳重的大皇子会犯下的大错。

      哦。那就有趣了,究竟是谁嚣张跋扈,大费周折陷害大皇子殿下,可真是很难猜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而这个赶来落井下石的人,却突然露出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恼怒模样,他疾步走到颜子卿跟前,低头仔细端详,想从这人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颜子卿此刻只穿着一身单衣,披散的长发带着未散尽的水汽,寒意让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他的长相和皇贵妃足有七分相像,精致,无害,逆来顺受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让人觉得他只有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份。

      然而三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明在这场交锋中占了上风,他看起来却并没有得意之色,反而满脸警惕,脖颈好似被无形的锁链缠住,只能发出咬牙切齿的质问:

      “我就说我府上的门客怎么如此笃定能在你府中搜到把柄。”

      “颜子卿!你要是真想死就自己去投护城河,非要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是不是想等做了冤死鬼再来拉我一起下地狱!?”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压低了嗓音,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兄长,非要从这人身上探个究竟。

      颜子卿抬眼看他,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视线交汇,接连受罚看着格外凄惨的大皇子殿下就这么抬起手,两指并拢在三皇子额心狠狠抽了一下。

      伴随着一句基本没什么怒意的数落:“叫我什么?没大没小的。”

      三皇子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捂着额头,在原地跺了跺脚,“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打我……头!”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迅速哽咽,紧接着崩溃大哭,泪珠噼里啪啦地从脸颊滚落。

      “颜子卿你这个满嘴谎言、伶牙俐齿、老谋深算、不要脸的死骗子!就知道骗我,这都是你的报应!你就应该被惩罚!下诏狱!大卸八块!吞一万根针!”

      三皇子顶着哭花的脸,一边大声斥骂,一边往颜子卿腿边一坐,抓过他的手,整个人便开始往他掌心里缩,声音一声低过一声。

      雨声做了遮掩,堂屋外的人听不真切,但近处的颜子卿却被他喊得头痛,“唉……”

      真是造孽。

      堂屋外,听墙角的玄铁卫顶着大雨面面相觑,人群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后退,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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