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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重修) “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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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庆二十一年,秋雨连寒。
月云宫内,雨滴拍打而下砸落在青砖红瓦上,泥水顺着屋檐落地,迸溅而起,主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卧榻上,大皇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他在昏迷中蹙着眉头,冷汗浸湿衣衫。
皇贵妃坐在榻边,神色焦急:“池院首!你一定要救救卿儿,他刚受了罚,从宗祠殿回来就昏迷不醒!”
太医院院首满头大汗,抬手搭脉,片刻后犹豫着说道:“殿下……殿下应是入魇了!”
……
这是颜子卿第三次做同一个梦了。
不知道是哪处军帐里,身材高大的男人脱下里衣,露出右肩上的伤口,他拿着金疮药,将药粉囫囵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处,再用纱布缠好。
那箭尖涂了毒,伤处迟迟不好,男人以此为借口,已经半个月没有出兵了。
而箭伤之外,他上半身能看到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脊背上是还没痊愈的抓痕。男人打着赤膊在太师椅上坐下,一双碧色的眼睛里满是餍足,像是吃饱了的野兽。
有人匆匆入帐,见男人这幅尊荣,恨铁不成钢,“你倒是悠闲,两个月了,南国一座城池你都没拿下,还中了那南国大皇子一箭,这样下去你怎么交差?”
男人翘着腿,用手抚了抚肩上的伤口,“你懂个屁!他这是爱我,明明能一箭贯穿心脏,偏要瞄准肩膀。”
——不知羞耻!
如果梦里能杀人的话,颜子卿很想现在就把这没脸没皮的东西掐死。最次也要扼住对方的咽喉,让他嘴里再说不出半句轻佻的话来。
来人和颜子卿一样愤恨,“你再这样拿不定主意,我就回燕京参你一本,这骁骑将军你也别当了!”
说着他将一封南国先锋军送来的战书扔到男人面前。
“哦。什么罪名?”
“和南国大皇子私通!你真是胆大妄为,真以为我什么事都能给你兜着?简直失心疯了,这种事岂能儿戏……”
男人充耳不闻,动作十分熟练地打开战书,却意外地在绢布夹层里拿出一封信函。
他展开信纸,粗略一扫,原本有些得意的浅笑僵在了脸上,手微微颤抖。
颜子卿知道那是什么。
——一封绝笔信。
颜子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翻涌的情绪刺得头痛欲裂,意识迷蒙之间,漫长的梦境逐渐变成纷繁的絮语,最终汇聚成两个字——泸州!
颜子卿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骤然浮出水面,劫后余生一般攥住手边的床幔。细微的血腥味混杂着独属于月云宫的香料气味涌入鼻尖,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皇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醒了!”
一阵脚步声过后,床幔打开,皇贵妃连平时端庄的仪态都维持不住,满头珠翠都挂着蒙了层水雾,额前凌乱地落下几根发丝,蹭掉了眉心的梨花妆。
“卿儿!还好吗?”
她生得极美,一双桃花眼很神韵,蹙眉时更是我见犹怜,让人不忍苛责。凭借这般好容色,皇贵妃自入宫起便备受皇帝宠爱,由她所出的皇长子也是最得皇帝器重的一个。今日这狼狈的样子,或许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遭。
“母妃……”颜子卿声音嘶哑,视线终于有了落点。
随侍红药将颜子卿从榻上扶起,给他喂了些温水。
皇贵妃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眼泪漱漱落下,声音哽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在宗祠殿昏倒,陛下已经免了剩下的罚跪,只说闭门思过就好。”
母子俩久别重逢,气氛却不算多温馨。
皇贵妃用帕子擦掉眼泪,语带试探地询问道:“池院首说你魇着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颜子卿动作一顿,疲惫得闭了闭眼,道:“儿臣不记得了。”
太医院院首送了安神汤进来,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
真不怪他小心谨慎,大皇子此番受罚,过程委实不算体面,明明是风风光光地赈灾回来,入宫却遭陛下贬斥,说他蔑视君威桀骜不驯,最终狼狈地进了宗祠殿悔过自省。
这怎么看都有些失了颜面,池院首可不想在这里面掺上一脚,放下安神汤后宁愿顶着大雨也要在殿外候着。
颜子卿喝了安神汤之后,脸上才勉强有了些血色。
他垂下眼帘,讷讷道:“让母妃担心了,是儿臣的不是。”
见他甚至清醒已然无恙,皇贵妃立刻拉着颜子卿的手,心底的焦急再也压制不住,“卿儿,你去向你父皇求情,就说你已经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陛下本就不大喜欢你,如今宫中三位皇子,老二天生福星,得陛下宠爱,老三又养在皇后膝下,有皇后撑腰,最得陛下器重。你若是被陛下厌弃,那可如何是好……老三和你势同水火,决计不会帮你,老二那孩子倒是愿意亲近你,他得陛下喜爱,你不如与他冰释前嫌,找他帮忙……”
“你好不容易得了这桩差事,怎能如此莽撞……”
皇贵妃滔滔不绝。
背后的床板冰冷,颜子卿衣衫单薄,被子只盖到腰间,窗户透进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嘴唇略微发抖,“母妃,此事非儿臣之过,若不是那贪官走投无路想要和儿臣同归于尽,儿臣怎会为了自保将其斩首。”
“儿臣怎会不知钦差未得诏令不可擅自斩首地方大员,需得报送刑部,将贼人押送回京再做处置,实在是情况紧急……”
这话与他在乾清殿上请罪时说得一模一样,皇贵妃早就听人口耳相传过,如今不耐烦他这般顶嘴,句句为自己申辩,好像错的不是他而是那位九五之尊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皇贵妃哽咽着打断:“住口!陛下难道还会怨了你不成?错了就是错了,就要认错受罚!你几时学会了这般顶嘴……”
颜子卿于是止住话音,顺她心意不再争辩。
见他闭口不言,乖顺听训,皇贵妃却并不满意。
她语气急促:“陛下并未重罚,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你乖乖听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次的过失,你舅舅被陛下遣去城北大营历练,刀剑无眼,万一受了伤……!”
颜子卿猝然抬眸与皇贵妃对上视线。那目光平淡而温和,却无端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于是皇贵妃的话说了一半,又生生止住。
颜子卿知道这未尽之语究竟是何意。
不管再多说多少句,大概都和他那因他受罚的舅舅有关。
城北大营属于皇帝直属的玄铁卫,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气氛一时间僵住,半晌,颜子卿道:“母妃早些休息,禁足一过,我定向父皇为舅舅求情。”
说完,他又低声询问:“母妃,若是父皇有意为我分封,泸州是个好地方……”
颜子卿话未说完,皇贵妃便站起身,抬手放下帐幔,“你好好休息,明日便回府吧。”
次日一早,大皇子便被遣回大皇子府闭门思过,而等着落井下石的人,朝野皆是。
……
秋雨未歇,颜子卿顶着大雨刚刚入府,只来得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护卫红药便急匆匆地跑进来报信,“殿下,三皇子带着人闯进来了!”
红药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声便已经逼近,泛着寒光的铁甲出现在正堂之外。
为首的三皇子穿着一身红衣,将油纸伞随手一扔,一步跨进正堂,大摇大摆地走到颜子卿身侧的位置坐下,嘴里冷声吐出一个字:“搜。”
玄铁卫立刻分散开来,开始从中庭向外,仔细搜查每一间堂屋。
红药猛然一惊,腰侧的佩剑凛然出鞘,只等着颜子卿一声令下,先把这个带着玄铁卫耀武扬威的人给拿下。她的视线紧盯着最近处玄铁卫的长戟,隐隐有些忌惮之意。
玄铁卫只听皇帝号令,今日能来大皇子府耍威风,必然是得了皇帝授意。一时之间,红药连悍然赴死的准备都做好了。
却不想颜子卿只抬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反而向她招了招手,“红药,给三皇子殿下上茶。”
红药不可置信地看了三皇子一眼,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却也只能憋屈地收好佩剑,不情不愿地给三皇子端了一杯凉茶上来。
三皇子蹙起眉头,将眼前的茶杯推远,嘴里止不住的冷嘲热讽:“皇兄如今竟落魄至此,不过是被父皇责骂一番,府里竟连杯热茶都没有了?”
红药站在颜子卿身侧,不痛快地回嘴:“小厨房都被玄铁卫砸烂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热茶招待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红药。”颜子卿语带责备的喊了她一声。
红药立刻闭了嘴。
哪怕隔着几堵墙壁,翻箱倒柜的声音仍然能听得一清二楚,玄铁卫的作风一向如此,这番蛮横的做派,与其说是为了更有效率,不如说是要彰显权威。
即便是大皇子府,也能来去自如。
三皇子双手环胸,他瞥了一眼颜子卿手里冒着热气的清茶,止不住发出一声冷哼,却也并未和一个小小护卫争口舌之快。
毕竟今日是谁身不由己,是谁受辱被搜府,不言而喻。
玄铁卫并没有费多少功夫,便从偏房里抬出一个木箱,为首的护卫长恭敬道:“三殿下,找到了些东西,还请您过目。”
三皇子站起身走进,掀开箱子,石青色的蟒袍被翻出了些许褶皱,正上方恰好是衣摆一角,只见那只四爪青蟒的腹部,隐约有一块模糊的十二章纹纹样。
按照南国律法,皇子亲王乃至有功之臣,都有穿蟒袍的资格,但十二章纹是帝王独有,私制十二章纹,是板上钉钉的僭越之罪。
好半晌,他才把手里的蟒袍扔回箱中,嘴里吐出几句阴阳怪气地话来:“很好。非常好。”
“臣弟一定将此事如实禀报父皇。”
“皇兄怕不是失心疯了,搞砸了十拿九稳的赈灾,在府上私藏不合规制的蟒袍。”
“以下犯上蔑视君威,罪加一等,听说皇兄原本的封地在泸州?皇兄体弱,路途迢迢,怕是路上就要没了半条命。”
三皇子语气急促地说出一番贬低之语,颜子卿愣是没什么反应,只轻轻抿了一口热茶,”不劳费心。“
三皇子在原地徘徊几步,原本嚣张跋扈的姿态里透出几分烦躁。
“都出去。”他向身后的玄铁卫摆了摆手。
颜子卿放下手里的茶杯,将托盘推向红药的方向。
“去沏一壶新茶来。”
红药忌惮地看了三皇子一眼,只觉得那张扬跋扈的红衣和嚣张翘起的发髻,都能变成精怪把自家主子生吞活剥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正厅,走之前还不忘将正堂的门给带上。
阴雨连绵的时节,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烛台,微弱的火光打在颜子卿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打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或许是知道自己犯下大错,自从回到金陵面圣,颜子卿便一直是这幅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三皇子心里无端火起。
赈灾之时有性命之忧,误斩贪官还能勉强圆得过去。
可如今在府中私藏不合规制的蟒袍,这怎么看也算不上无心之失,更不像是一向稳重的大皇子会犯下的大错。
哦。那就有趣了,究竟是谁嚣张跋扈,大费周折陷害大皇子殿下,可真是很难猜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而这个赶来落井下石的人,却突然露出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恼怒模样,他疾步走到颜子卿跟前,低头仔细端详,想从这人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颜子卿此刻只穿着一身单衣,披散的长发带着未散尽的水汽,寒意让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他的长相和皇贵妃足有七分相像,精致,无害,逆来顺受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让人觉得他只有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份。
然而三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明在这场交锋中占了上风,他看起来却并没有得意之色,反而满脸警惕,脖颈好似被无形的锁链缠住,只能发出咬牙切齿的质问:
“我就说我府上的门客怎么如此笃定能在你府中搜到把柄。”
“颜子卿!你要是真想死就自己去投护城河,非要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是不是想等做了冤死鬼再来拉我一起下地狱!?”
“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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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2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