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山河》折霜

3、姐妹（修） “二姐以后

　　次日，祭祀大典取消，天子鸾舆浩浩荡荡回京。
　　朝上，建元帝发布诏令，对南疆加强控制，以防生变。
　　同时命兵马司一面对进入京城之人严密排查，一面在城内大肆搜捕，绝不放过南疆的歹人。

　　但这一切暂时与叶镜无关。
　　她如今顶替姜令瑄的身份，只要行事不露破绽，凭谁也联想不到她便是那被满城通缉的人。

　　*
　　因着考虑到“姜令瑄”身体不好，需要休息，老夫人特意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
　　这天用过早膳不久，姜家几位姐妹一齐来芳菲苑探望她。

　　“二妹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说话的是大堂姐姜令瑜，一身水红绣并蒂莲石榴裙，端庄娴雅，颇有长姐风范。
　　大堂姐是二叔的女儿，年长姜令瑄两岁，已经定下了和冯家的亲事，婚期在今年八月份。

　　叶镜努力扮演好姜令瑄的角色。
　　据半梅所说，姜令瑄性情清冷又带着几分怯懦，与府里其他姐妹都不太亲厚。
　　于是她半倚靠在床头，垂眸轻声细语道：“有劳大姐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对方闻言并未表现出异常，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嗔怪道：“二妹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姐妹，相互关心不是应该的么。”

　　然而叶镜却注意到，有一道视线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视线的主人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浅杏宫缎牡丹裙，面若芙蓉春花，姿容冶丽。
　　姜府三小姐姜令瑶，姜令瑄同父异母的妹妹。

　　对方的视线充满探究，说不上友好或是恶意。
　　叶镜遂不经意朝对方看去，眼神疏离中带着些许疑惑。

　　视线相遇，但见对方得体一笑，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道：“这是母亲特意吩咐厨房熬的汤，二姐坠崖受了惊，又落了水，要好好将养身子。”

　　她口中的母亲便是姜令瑄的继母孟氏。叶镜知道，姜令瑄与这位继母并不亲厚，便让半梅接过食盒，放到一旁。

　　“二姐好端端的怎会坠崖呢？幸好山崖不高，底下又是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说话之人怯生生的，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道。
　　观其外貌性格，应是姜令瑄的庶妹姜令珂，在府中行四。
　　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对方言语动作有几分夸张，但不失天真烂漫。叶镜便不太放在心上。

　　又听姜令瑶状似无意提及：“丫鬟说二姐是失足坠崖的？当时五妹也在场，回来都吓坏了，这会儿还病着呢。”

　　原来如此。
　　叶镜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在场诸位姐妹，心中已有论断。
　　看来那日自己看到的娇俏少女，便是这位五小姐无疑。
　　对方当时一脸慌乱从后山，也就是姜令瑄坠崖的地方离开。

　　“五妹妹还好吧？”叶镜敛去眸中猜疑，面上关心地问。

　　“五妹没什么问题，倒是你，要好好修养才是。”大堂姐贴心宽慰。
　　见叶镜面露倦容，她率先起身告辞：“照顾好自己，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姜令瑶和姜令珂闻言也跟着起身告辞了。

　　姜令瑶走到门口，故意落后了一步，状似不经意地说：“二姐以后可得小心点。不要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毕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化险为夷。”

　　“三妹这是何意？”对方显然话中有话，叶镜蹙眉追问道，紧紧盯着姜令瑶的背影，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举动。

　　对方却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二姐好好休息吧。”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人都走后，叶镜将一应下人都打发了，只留下半梅。
　　房门合上，叶镜索性不再装了。她利落起身，行至西间书房。
　　分明还是“姜令瑄”的面容，整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眉眼凛冽，暗藏锋芒。

　　姜令瑄究竟是失足坠崖还是遭人暗害？
　　姜令瑶的一番话，隐约表明坠崖之事不简单，她是暗示提醒还是故意误导？

　　空想无益，叶镜直接问半梅当天的情况。
　　半梅却答：“龙泉寺上香那日，二小姐只带了宁菊出门。期间发生的事情属下也不清楚。”

　　叶镜挑眉：“宁菊呢？把她叫来。”

　　“宁菊因伺候二小姐不利，被老夫人打了三十大板，如今还在房里躺着。”半梅说着，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她只忠于圣女一人，奉命在二小姐身边潜伏。至于姜府其他人，全都无关紧要。

　　叶镜颔首表示自己清楚了。
　　前两日她忙着筹谋刺杀建元帝一事，疏于关心姜府的事情。
　　现如今京城到处加强防范，自己短时间内难以行动。不妨先解决“姜令瑄”这个身份之事。

　　“时间差不多了。你在这里守着，我先进去看看她。”
　　是意外还是谋害，问当事人更直接。
　　说罢叶镜熟练地启动书房的开关。

　　*
　　密室内，少女安静地躺在冰床上，身体几处大穴扎着银针。双目自然闭合，对周遭一切都无所觉。

　　叶镜在一旁，催动自身内力，随着银针一点点进入少女体内。
　　内力在对方体内并不顺畅，她不得不竭力控制着，这对个人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
　　此时叶镜面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内力似乎在对方体内遇到严重阻滞，不得寸进。她体内的那股力量，隐隐有反攻的迹象。
　　叶镜面色陡然变得凝重：想不到姜令瑄身上的毒如此霸道。
　　姜令瑄只是一名闺阁少女，何人竟如此害她？！

　　对方体内的毒叶镜从未见过，毒素积累过深，一旦侵蚀心脉必死无疑。
　　加之坠崖落水之后，对方身体虚弱导致毒素进一步扩散，她迫不得已想以自身内力将其逼出。
　　这一方法对于施功者消耗极大，同时，中毒之人在拔毒过程中会失去意识和反应，陷入假死状态。

　　自己还是低估了她身上的毒。
　　叶镜眸中一丝沉色，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快速改动姜令瑄身上的银针。
　　接着她调息片刻，调动全身内力，持续输入姜令瑄体内，将毒素全部逼至双腿。

　　密室寂静无声，只回响着叶镜紧张疲惫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内力耗竭，叶镜整个人几乎虚脱，才停下手上动作。

　　手指搭上姜令瑄的脉，脉象显示生命体征平稳，体内毒素已被集中封印在双腿，性命暂时无虞。
　　只是如此一来，她的腿……
　　叶镜眼神微暗，无声道：对不起，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从高度紧绷的状态忽然放松下来，叶镜只感到体内气息翻涌，她不由自主一阵呛咳，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经脉受损的征兆。
　　身形滑落坐到地上，她却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唇角。
　　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少女宁静的脸上。
　　像在端详失落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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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叶镜扶着寒玉冰床支起身体，拂袖将银针撤去。
　　长睫轻颤，姜令瑄缓缓转醒。

　　入目是暗色的石壁，四周却很亮堂，寒气弥漫，阵阵冷意袭来。
　　姜令瑄手触碰到冰床，本能地瑟缩。接着她发觉，双腿竟似麻木失去了知觉！
　　她依靠双臂艰难撑起身，看见不远处的女子背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试图看清，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你醒了。”叶镜语气熟稔。
　　说话时，她缓缓转过身。

　　待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时，姜令瑄心中震骇：
　　此人分明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你……”
　　姜令瑄头脑昏沉，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坠崖……有人救了自己……是她么？
　　姜令瑄看向叶镜的眼神戒备。
　　四面封闭，自己不知身处何处，而眼前之人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怎么看都像是阴谋。

　　叶镜看着对方神情变化，心中轻叹，仍是放缓声音，安抚道：“放心，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会对你如何。”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姜令瑄僵着身体，眼神一直盯着她。

　　“我是你姐姐。”叶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你我乃是孪生姐妹。”

　　此言如平地惊雷，姜令瑄心中震骇不已。她凝峰紧蹙，似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叶镜缓缓解释道：“当年我们的母亲，生下的是一对女儿，我因为身体太弱，一出生就被外祖母带走了。”
　　“我从小随着外祖母在南疆长大。她是南疆大祭司，而我是她的继承人，南疆的圣女。”

　　听着对方娓娓话语，视线触及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姜令瑄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住了，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一时之间想了许多，面上犹带几分迷茫，稍许才喃喃问：“你当真是我姐姐吗，为什么从未有人和我提起过你……”

　　“因为此事做得极隐秘，姜家人也不知晓我的存在。”
　　叶镜仔细观察姜令瑄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额前散乱的头发被对方轻轻拨开，姜令瑄感到眼前一阵恍惚。她几乎忽略了身体的不适，维持着半坐的姿势，一时忘了如何反应。
　　对方是南疆之人，按说自己应该害怕她的。可她没有。也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竟觉得对方很亲切。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世界上有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们是孪生姐妹，隔了十五载光阴再度相遇。
　　此刻近在咫尺之人，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

　　“这些年，你在姜家过得还好吗？”叶镜静静看着姜令瑄，这一眼似乎要将对方看进心底。

　　然而此时的姜令瑄正沉浸在惊讶与喜悦中，没有察觉到叶镜晦暗的眼神与话语中隐含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