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山河》折霜

2、劫持（修） “你不在乎

　　“乖乖听话，我饶你一命。”

　　萧旻眉心微蹙，未及思考对方话中之意，便听到外面喧哗声渐近……下一刻，他被一股力道强硬地带起来，推搡着来到院中。

　　院门被破开的刹那，无数火光亮起。也照亮了院中站立着、挟持与被挟持的二人。
　　叶镜眸光不为所动，以一人之身与数十人对峙也毫不露怯，手中峨眉刺紧紧抵住萧旻脖颈。
　　她冷声道：“放我离开，不然我杀了他。”

　　卫兵统领不敢轻举妄动，一边维持局势，一边暗自派人去禀告建元帝。

　　“咳咳咳……你们不要管……”
　　萧旻想吩咐他们不要管自己，把人拿下。
　　话到一半，女子忽然凑近，气息扑面而来，在他耳旁低语：“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云中三万将士的死后名，你也不在乎了吗？”
　　这看似暧昧的行为，清冷魅惑的嗓音，却让萧旻不寒而栗。
　　云中三万将士……她究竟是谁？知道些什么？又有何目的？
　　萧旻心中浮现太多疑问。可显然此时此地，她是杀手，他为人质，这些问题都不宜问出。

　　萧旻垂眸看了眼稳稳抵在自己咽喉的武器，他原也只是不想受对方威胁、争取主动权，并不是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败了。
　　对方知道如何拿捏自己。
　　他自嘲缄口，抬眼望西北天际，眼中是深深的悲怆。

　　见面前之人果然沉默配合，叶镜满意勾唇。
　　看来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那件事。

　　正对峙时，卫兵忽然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大步流行走出，他虽手中没提武器，刚毅的面容、如炬的目光自带横刀跃马的凛然气势。
　　“放开他！”男子厉色道。

　　原来是他。
　　左臂伤口隐隐传来痛感。难怪，她还道方才是何人伤的自己。
　　叶镜对此人自然不陌生。祈国三皇子殿下。常年在北境军营锤炼，一身功夫尽得郑国公亲传。
　　此番是奉了建元帝的命令，秘密前往南疆，抓捕潜逃的南疆余孽——也就是她。对方一路追着自己从南疆到京城，单论武功，确实在自己之上，十分难缠。

　　看样子建元帝并没有过来。手里有四皇子这一个人质，她就不信萧晟能全然不顾他的安危。
　　“放我离开，不然我杀了他。”叶镜再度威胁道。
　　手上力道加重，萧旻原本的伤口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接受到对方坦然无惧，甚至略带挑衅的目光，萧晟不禁剑眉深锁。
　　卫兵纷纷亮出武器，无声表明他们的愤懑与不屈。
　　而萧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迈步上前，面沉如霜，直视叶镜道：“放了四弟，我做人质。”

　　“不可能。”叶镜面容隐在面纱之下，眼角微微上扬，眸中带着一丝嘲弄。
　　她挟持着萧旻一步步往前，所到之处卫兵寸寸退让，无人敢多加阻拦。

　　叶镜一路退至后山。空中冷月高悬，前方是无尽山崖，不远处是紧随而来的追兵。
　　身侧被她挟持之人，因一路行来，此时微微喘息着。
　　叶镜轻轻拈指抹去他脖颈上的血迹，柔声道：“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留下这一句话，叶镜便朝山崖跃下，夜风簌簌，但见衣袍与墨发翻飞。

　　*
　　姜府，此时已近丑□□上众人都歇了。
　　叶镜悄无声息穿过街巷，轻松翻过姜府围墙，进入东北角的芳菲院。
　　“圣女。”房门外，丫鬟半梅恭敬行礼。

　　动静没有惊扰院里的其他人。
　　叶镜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边吩咐道：“守好外面，我进去看看她。”

　　看不清叶镜如何动作，内室的书架连带着墙开始旋转。一个入口显现出来。
　　待她走进去后，入口缓缓闭合，从外面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入口通往一处密室。此间雾气缭绕，几颗夜明珠嵌在墙壁上，照得光彩堂皇。
　　密室中间是一张寒玉冰床。一名紫衣少女安静地躺在上面。
　　少女双眸紧闭，唇色苍白，长而微卷的睫毛微微凝着霜，投下细密的影，格外沉静。

　　叶镜在床前俯身蹲下，静静看着寒玉床上的少女，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抚摸少女的脸庞，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中毒了。等毒拔完，她就能醒来。

　　叶镜摘下面纱，红唇轻动，似乎在和少女说着什么。
　　尽管对方什么也听不见。

　　若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叶镜此时的脸，和躺在冰床上的少女，几乎一模一样！
　　而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姜府二小姐，姜令瑄。

　　*
　　事情还得从三日前说起。
　　三日前，叶镜暂时摆脱一路追杀她的三皇子，孤身来到京城。
　　她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风险太大，所以她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潜伏在京城。

　　恰逢姜家夫人小姐们前去京中龙泉寺上香。
　　她一路暗中跟随她们，却偶然救了坠崖的姜令瑄。
　　……
　　无论如何，她需要姜令瑄的身份。
　　南疆圣女的身份不能暴露，以姜令瑄的身份，在这京城天子脚下，隐藏起来。她才能去完成更多的事情。
　　正如此次她前去刺杀建元帝，事后必定会大肆追查。但无论如何，她有“姜令瑄”这一层身份，朝廷决计查不到自己身上。
　　叶镜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半梅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将明时分，叶镜才从密室里出来。
　　肉眼可见地，她神色憔悴了几分，脚步沉重虚浮，面色苍白，唇边沾染一丝血迹。

　　半梅连忙上前扶着叶镜到榻边，为她处理手臂上的箭伤。
　　伤口已经半凝固，此时揭开衣物不免牵扯伤口生痛。
　　半梅满目心疼，张了张口，却没多说什么。

　　“不碍事。”叶镜淡淡开口道。
　　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有几分疲倦，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在半梅的帮助下包扎好伤口，洗漱罢换掉身上的衣服。

　　叶镜对镜自看，淡雅的五官，和姜令瑄一样的面容，仿佛自己就是那因坠崖受伤身体虚弱的闺阁小姐。
　　一切都是很完美的伪装。
　　早在三年前，她就安排半梅进姜府，一直在姜令瑄身边做丫鬟。有她配合，谁又会质疑自己的身份呢？
　　她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利用姜令瑄的身份之便，隐藏好自己，等待时机。

　　镜中女子垂下长长的睫毛，看向手中的玉瓶。
　　玉瓶口小腹大，昏暗灯光下，隐约能看到瓶内两条通体晶莹的虫子。因着此前喂食的血液，虫体微微泛着红，看起来精神十足。
　　叶镜合上盖子，眸中划过一丝冷意。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这对蛊虫。

　　*
　　金台寺。
　　先是皇帝遇刺，而后皇子被劫持，建元帝惊怒之下封锁了所有出口，命三皇子领着禁军四处搜捕刺客。然折腾一宿却是一无所获。
　　原定的祭祀大典，本为陈南疆之功，告慰祈国先祖。不料却遭遇南疆刺客刺杀，建元帝失了脸面，自然无心再办。

　　四皇子萧旻，被歹人劫持受了不小惊吓，加之吹了半夜风，当晚就病倒了。
　　侍候的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毕竟这位皇子身体孱弱是众所周知的。回禀了建元帝，也只嘱咐让他在寺中好好修养。

　　梧桐禅院内，萧旻应付完建元帝派来关心问候的内侍，披衣独立窗边，望月难眠。
　　颈上一道伤痕，已经不再流血，只有微微痒意传来。证明今晚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脑海中一直盘旋着那名南疆女子在耳边的低语：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云中三万将士的死后名，你也不在乎了么？”

　　不在乎？
　　怎么能不在乎！
　　三万将士的主帅，是他的亲舅舅，他从小最崇拜人，祈国众人爱戴的大将军。

　　可忽然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卫大将军贪功冒进、擅自出击，以致落入敌人圈套，云中城三万卫家军折陨落雁谷……
　　朝廷震怒，卫家尽数获罪，女眷也不能幸免。
　　母后因此和父皇离心，抑郁而终。

　　自己当时年幼，很多事情都没有印象了。
　　但这些年他暗中调查，隐隐触碰到当年事情的真相——
　　从卫家一案，到母后病故，再到自己中毒被害，全都不是意外。
　　这其中，少不得太后一党的推波助澜，但他的父皇呢，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最爱母后的男人，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攥紧的拳头略微颤抖，心中情绪翻涌。
　　卫家军是整个大祈的英雄，不该至死都背负骂名，埋骨异乡……还有害了母后和自己的人，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无论是翻案，还是惩罚凶手，都并不容易。
　　自己目前太弱小了，尚不足以与之抗衡。
　　唯有权力，可以对抗权力。
　　在自己强大之前，先保持目前现状，降低存在感，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再行图谋。

　　思及今晚刺客行刺之事，萧旻眉间一点朱砂流露隐忧。
　　先是南疆谋反，二皇兄前去平乱。而后二皇兄、父皇接连遇刺……
　　自当年皇叔镇南王收服南疆诸部，南疆一直很安分，为何会突生变故？大有和朝廷不死不休的架势。
　　他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此前已经派人前去查探消息。

　　萧旻伸手抚上脖颈的伤口，想到今夜劫持自己之人，喃喃道：“南疆圣女叶镜。”
　　“你先于几个月前在回京途中刺杀二皇兄，如今又潜入金台寺刺杀父皇，劫持我却又放过我，还留下那一句话，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