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树迟开花》汐舟

39、诀别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这一个月里，夏雯和许奕之间沉默的声响。

　　他们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夏雯依旧每天早起熬粥，搭配着清淡的小菜，看着许奕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只是她不再坐在他对面，而是捧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偶尔抬头，眼神里也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疏离的平静。许奕依旧会按时吃药，按时做康复训练，只是他不再和她聊起高中时的趣事，不再笑着揉她的头发，甚至连目光，都很少落在她身上。

　　餐桌上的沉默，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夏雯的手机依旧不离身，平板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她偶尔会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许奕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频繁，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等着她过来嘘寒问暖。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去问，想去掰开揉碎了问清楚，林屿到底是谁，那些聊天记录里的亲昵，到底是玩笑，还是别的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夏雯眼底的疲惫，看到她强撑着的平静，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那些小心翼翼维系起来的安稳，会在一瞬间崩塌。

　　直到这一天，许奕去医院拿复查报告。

　　夏雯没有陪他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今天要和林屿去取点东西”。许奕的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点了点头，看着她换了件杏色的连衣裙出门，裙摆被风吹起，像极了他们初遇时，那个在阳光下笑着的少女。

　　只是，那笑容，再也不属于他了。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许奕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尖微微发颤。上面的指标比上个月更糟了，ST段压低的幅度又大了些，心室壁的运动幅度，几乎降到了临界点。医生皱着眉，语气凝重：“你这个情况，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劳累了，不然……”

　　后面的话，许奕没有听进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原来，夏雯一直都在骗他。原来，他的身体，早就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他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白酉酉家楼下。

　　白酉酉抱着儿子小年糕，正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酸奶。看见许奕，她愣了愣，随即笑着打招呼：“许奕？你怎么来了？夏雯呢？”

　　许奕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白酉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快上来。”

　　小年糕被放在地毯上玩积木，白酉酉给许奕倒了杯温水，坐在他对面，犹豫着开口：“你和夏雯……是不是吵架了？”

　　许奕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复查报告单推到她面前。白酉酉拿起报告单，越看脸色越白，手都开始微微发颤：“怎么会……这么严重？夏雯不是说，指标在好转吗？”

　　“她一直在骗我。”许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无力感，“她不仅骗了我，还瞒着我，和别人……”

　　他的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

　　白酉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皱着眉：“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夏雯她不是那样的人。”

　　“林屿是谁？”许奕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林屿”这个名字，白酉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林屿是夏雯的发小，从小学就认识了。初中的时候，林屿喜欢过夏雯，追了她整整三年，那时候全校都知道。”

　　许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夏雯上了高中，遇见你了。”白酉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她那时候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天天盯着你的背影看，连和林屿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林屿那时候还来找过她几次，可夏雯总是躲着他，久而久之，两人就断了联系。”

　　许奕的手指紧紧攥着水杯，指节泛白。原来，林屿就是那个，在他之前，占据了夏雯整个年少时光的人。

　　“那他们……为什么又联系上了？”许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白酉酉，又像是在问自己。

　　白酉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夏雯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夏雯这些日子很累，她天天查资料，托关系，就是想让你好起来。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许奕，你别误会她。”

　　许奕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他走出白酉酉家，又去了陈佳乐的公司。

　　陈佳乐是夏雯的高中同桌，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夏雯暗恋许奕的人。看到许奕，陈佳乐很惊讶，连忙把他带到楼下的咖啡馆。

　　“你找我，是为了林屿？”陈佳乐开门见山。

　　许奕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陈佳乐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勺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夏雯那丫头，什么都藏不住。林屿和夏雯，是真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初中的时候，林屿对夏雯有多好，我们隔壁班的都知道。夏雯崴了脚，他背了她半个月；夏雯喜欢吃草莓，他跑遍了整个城市的水果店；夏雯政治不好，他熬夜给她整理错题集……”

　　陈佳乐的话，像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许奕的心里。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陈佳乐继续说，“直到高中，林屿和夏雯不在一个学校，后来夏雯开始追你，林屿劝过几次，但她不肯，他们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林屿就再也没出现过。”

　　许奕的手，猛地一颤，咖啡杯里的液体溅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有这样一个人，曾那样热烈地喜欢过夏雯。原来，夏雯的年少时光里，有这样一段，他从未参与过的，刻骨铭心的过往。

　　他走出咖啡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回到那个熟悉的出租屋，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客厅里亮着的灯，看到夏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

　　那一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间爆发了。

　　“林屿是谁？”

　　许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意，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

　　夏雯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许奕，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你回来了。”

　　“我问你，林屿是谁？”许奕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些聊天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雯放下手机，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你有关系吗？”

　　许奕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看着眼前的夏雯，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眼前的她，眼神冰冷，语气疏离，再也不是那个会小心翼翼地问他“粥烫不烫”的女孩了。

　　“和我有关系吗？”许奕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夏雯，我们是男女朋友，你告诉我，和我有关系吗？”

　　“男女朋友？”夏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许奕，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觉得我们还像男女朋友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紧按住胸口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刻薄的狠厉，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你每天躺在床上，连走路都喘，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你觉得，你还能给我什么？”

　　许奕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每天给你熬粥，给你做康复训练，看着你一天比一天虚弱，我真的受够了。”夏雯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难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许奕的心上，“你知道吗？我看到你就觉得累，看到你就觉得烦。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伺候一个废人。”

　　“废人”两个字，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许奕的心脏。

　　他看着夏雯，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熄灭的炭火。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想快点好起来，他也想陪着她，走过漫长的一生。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哽咽的：“所以，你就去找林屿了？”

　　“是又怎么样？”夏雯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林屿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他健康，他阳光，他能陪我逛街，能陪我看电影，能给我想要的一切。不像你，只能躺在床上，拖累我。”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割着许奕的肉，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九年，等了九年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温柔的陪伴，那些藏在眼底的爱意，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她早就厌倦了。

　　“所以，你接近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许奕的话没说完，就被夏雯打断了。

　　“是！”夏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我接近你，就是为了给我高中的暗恋一个交代！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可没想到，你比林屿还要糟糕！你不仅拖累我，还要怀疑我！许奕，我受够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漠：“你知道吗？你的病，根本就治不好。你就是一个累赘，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奕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住身后的墙壁，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他看着夏雯，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夏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夏雯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却依旧冰冷：“是真的。许奕，我们分手吧。”

　　“分手”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许奕的心上。

　　他看着她，看着她冰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笑得那么大声，那么凄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和痛苦，都笑出来一样。

　　“好啊，”许奕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分手。”

　　夏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许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却很快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包，快步走向门口。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许奕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痛苦。他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发泄，想大喊，想把心里的痛苦都喊出来。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潭。

　　茶几上，还放着夏雯早上熬的粥，已经凉透了。旁边的药瓶，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想起了高中时的那个夏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着对他说：“许奕，我喜欢你。”

　　他想起了雨夜的那个巷口，她牵住他的手，眼底的笑意，像星星一样明亮。

　　他想起了公寓里的那个吻，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橘子糖的味道。

　　那些美好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过，最后，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原来，所有的美好，都只是镜花水月。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厢情愿。

　　许奕蜷缩在地上，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破碎得像一地的玻璃碴。

　　寒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遇见她。

　　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刻骨铭心的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