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不识愁滋味 ...
-
林染是借舍友苗苗的车子一路赶到绿口市的。
绿口市位于整个省区的最南端,而林染就读的大学位于省区的最北端。
一南一北之间的路程开车要四到五个小时,坐高铁虽然快一半,但当天最早到绿口市的那趟车在下午四点。
林染早上十点出发的,下午四点已经达到绿口市。
她中途给张迈打了个电话,也没细聊,只说周野可能被人欺负了,问他在清城没有。
张迈说他这两天刚好在这边出差,他开车过去跟她汇合,还嘱咐她注意安全,林染一一应下,便挂了电话。
林染接到的电话是医院给打的,她停好车后,几乎是用跑的冲向了住院部。
病房在301,她一把推开病房门,由于跑得急,气喘吁吁,鼻头发红,头发跟睫毛上还覆着碎雪。
一进病房,林染头就有点嗡嗡地响,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亦或者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让她不适应。
总之,她腿有点软,头也不舒服。
整个病房三张病床并排放着,前面两张都是空的,靠近窗户那张应该就是周野住的,但她看不到他的人。
六七个人把周野的床给围起来了,三男四女。
那些人一听到门响也速速抬头,数目相对后,其中一个比较瘦高的男人走向了林染:“你是这小孩的家属?”
那人口音一听就是绿口本地人,林染面无表情,扫了那人一眼,想越过他先去看周野。
但那瘦高个子却不让道,林染往左,他往左,林染往右他往右。
林染没好气:
“让开,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那人见林染眉眼青涩,口气倒不小,说不定就是虚张声势,心里顿时觉得好拿捏:“凶什么凶?你家孩子打人了还有理了?”
林染懒得理他,绕开他,直接往周野病床走。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急着说什么。
周野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脸孔,看林染一眼,又低下了头,林染被他这个举动整得心脏发疼。
再看他这副尊荣,脸上先不说,那左腿绑着石膏,身上穿着条纹病号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
侧脸的轮廓倒是越发分明了,年轻男孩子,大半年没见了,一天一个样。
林染倒不觉得是什么好事,脸部轮郭分明只能说明越发瘦了,也不知道是伙食差,还是挑食没吃。
她不是没有怨言的,这学校她本身就没打算让他来,他偏要来,现在出事了,在家里那股野蛮劲全不见了,她越看越窝火。
心想,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出事,你出事了还不是要找我?
林染命令道:“抬起头来。”
周野顿了顿,没有马上动,修长的睫毛刮着眼皮。
林染又喝道:“没听到我说话?”
周野这才缓缓抬头看她,四目相对后,林染那股火气越发厚重。
周野明显被人揍了,嘴巴肿得有大拇指那么厚,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林染吸口气:“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她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这怎么不会疼呢?
周野只是看着她,然后摇摇头。
林染有点木然,眼睛酸涩,她眨了眨,等了会,又眨了眨。
握起的拳头手指蜷了蜷,然后转身看向身边几个人,口气淡漠:“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人面面相觑,一个胖女人抄着手,斜着眼瞟林染:“我是许子林的妈妈,你是这小孩谁?那么年轻,他父母呢?”
林染不客气地瞪回去:“我是他姐姐,也是他的监护人,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医生难道没说他需要休息?你们看不到他受伤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许子林妈妈就不得了了:“我儿子还躺在隔壁病房呢,比他严重多了,没见你关心一下?”
林染觉得好笑:“这么多人堵着一个孩子,想干什么?立马给我出去,有什么事等老师来了再说。”
她手指着门外,语气不容置疑。
刚那个瘦高个又跳出来:“出去什么出去,给我们拿钱,打了人还不拿钱?”
“对,拿钱!”另外几个也跟着起哄,整个病房像菜市场。
林染的头疼得更厉害了,她大喝一声:“赔什么钱?一个巴掌拍不响没听过吗?你家孩子不动手,这架能打成?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说着掏出手机,在上面划拉。
那几人用眼神勾结一番,其中一个瘦女人几步走向前,一把夺过林染手机扔在地上:“报警?你想得美,报警我们就拿不到钱了,我那侄子说了,就你们家先动的手,那二十万出了,这事就这么了了。”
“光拿钱没有用,还得公开道歉,我家儿子可是好孩子,不能白被冤枉了。”许子林妈妈气焰越发嚣张。
林染默了默,视线在几人脸上扫描一番,心下便了然了,这几个人是想讹钱。
她在心里冷笑,转过身,扬着下巴问周野:“我知道你说话不方便,你只要摇头或者点头就行,能做到?”
周野看着她,点点头。
“是你找得茬?”
摇头。
“是你先动的手?”
摇头。
“是很多人打你一个?”
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头。
至此,林染已经大概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多欺少,还这么气势汹汹。
她回身,环视几人一眼,下逐客令:“事情交给警察处理,我现在不想跟你们交涉,全部出去。”
许子林的妈妈是知道自己儿子德性的,来之前也商量好的,怎么可能答应?
一旦报警,可就留下案底了,虚张声势不过是想讹钱。
见林染不是软柿子,立马变了嘴脸:“我可都听我儿子说了,床上躺的那娃父母是贪污犯,现在正在牢里等着吃枪子呢,横什么横,贪官污吏能教出什么好娃?少废话,赶紧赔钱。”
这话换作别人说,或者在别的地方听到,林染都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嘴长在别人身上,这个不说,那个也会说,但当着周野的面说她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她呵斥道:“嘴巴放干净点,他父母什么样关你的事?你就教出好孩子了?俗话说,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就你这样,是怎么当家长的?立马给我弟道歉。”
“我呸,我道个卵的歉,你个小蹄子,还挺厉害,给你脸还要不要了?今天我还就说了,能把我怎么着?贪污犯!贪污犯!贪污犯!”
许子林的妈妈就像头被惹怒的狮子,双手叉腰,唾液横飞,对着林染就是一番辱骂,还朝周野的方向吐了几口口水。
林染真的不是个有脾气的人,她从来不屑与人动粗。
但是今天,这个妇人踩着她的雷区不知所云,用恶毒的语言侮辱着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她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她浑身发颤,胸口似有什么漏了出来,尽管她头疼得快死了,却还是坚持把她的愤怒让那个愚蠢粗鄙的妇人领教了一番。
林染眼眶发胀,抡起右手,反手就朝那妇人呼上去。
没带一点停顿,“啪,啪”两声,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那两巴掌是连着扇的,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第二巴掌就落下来了。
林染只觉得自己手心都是麻的,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被扇懵的不只有许子林妈妈,剩下几个也木了一瞬,连周野都懵了。
待他反应过来这两巴掌扇的不是时候时,悲剧已经发生了。
许子林妈妈捂着发烫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个小蹄子敢打我?”
林染气势如虹,回瞪着她:“打得就是你,给我滚出去,不然……”
话还没放完,许子林妈妈已经扑向了林染。
她应该是惯常撒泼的,一把揪住林染的头发,直接往地上按,嘴里还振振有词:“老娘横着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敢跟我动手?活腻歪了?”
林染只感觉自己的头皮可能要被活生生拽下来了,痛得她冒冷汗,她揪着那人的手,身体不停扭动,试图以此减轻头皮的疼痛。
但那妇人力气实在太大,不过两下,她就被摁在了地上。
许子林妈妈那几个同伙见状,不仅没打算劝架,还一窝蜂拥上,将林染围得个水泄不通,对着她就是一顿拳脚招呼,各种脏话顺手拈来。
周野瞬间连林染的影子都看不到了,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那是泪水。
他们有的扯她头发,有的撕她衣裳,还有的踢她肚子。
林染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人快呼吸不过来,她努力想朝周野这边看过去,却是做不到。
周野的腿还绑着石膏,根本动不了,他急剧地挣扎,呼喊,却没有一点用,他如同被套了圈的狼,如何狠,也威胁不到任何人。
他拼命按着墙壁上的急救铃,音乐声响了无数次,都无人接听,这会是医院交接班的时候,护士站都在忙碌。
周野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整张脸,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助过,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可这感受,真他妈操蛋。
过了好久,终于有人接听,周野甚至等不到那边说什么,无助地吼着:“你们快来,再不来,她就要被打死了,求求你们……快点来……”
那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周野听到护士在那边说什么,但已经无暇去听了。
他哭喊着求那些人:“你们别打她了,打人的是我,你们打我就是了,不要打她……求你们……”
他哭得声嘶力竭,十四岁的孩子,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可他的哭喊声像被静了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他想挪下床,腿脚不听使唤,他便不要命地拍打着那条腿,除了感觉到刺骨的痛,什么用也没有。
他急得快疯了,一遍遍喊着林染的名字。
病房里充斥着吵闹声,拳头声,辱骂声,还有林染的痛吟声。
那样吵的环境,他一下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心快痛死了,后悔死了。
他不该来这里的,可他那天没给林染任何争取的机会,他真的就是个烂人,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灾难。
张迈是跟护士还有医院的保安一起赶到的,他冲着那些人怒吼:“都他妈给我住手,再不住手就让你们牢底坐穿。”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众人被这声音震慑到,一一停手。
抬头,病房瞬间觑静。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视线最终被张迈身上制服上的几个字吓得声都不敢吭。
那可是检查院的人呀,都自动往边上站,给张迈让开了路。
张迈眼神都没分那几人一个,直接蹲下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林染冲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