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你》喝酒的鱼

10、不识愁滋味

　　林染在医院躺了两天，万幸的是没有内伤，外伤有点严重，稍微动一下浑身发颤。

　　她就住在周野的隔壁床，怕周野有心理负担，有时候痛都得忍着。

　　那群闹事的人交给张迈处理了，林染并没有多问。

　　张迈说对方愿意赔钱了事，问林染怎么想。

　　林染只说按法律办，钱一分都不要，该怎么判就那么判。

　　张迈一一照做。

　　到第三天的时候，林染坚持要带周野回清城。

　　这期间，周野学校的班主任跟教导主任来过。

　　美其名曰探望，林染心里门儿清，不过是怕她把事情闹大。

　　她没这方面想法，只说让周野转学，其它的交给警察处理。

　　这样的结果校方乐见其成，只要公关做的好，几乎算是毫发无损。

　　他们还拿出一万块钱说是给周野的慰问金，林染并没有收，这件事情学校的责任不大，她向来公私分明。

　　张迈跟单位请了一周的假，想让他们两个再多住几天院，林染拒绝了，拿工资的上班族，一周的假期影响并不小。

　　尽管她知道张迈不在乎这些，可她不想麻烦他。

　　张迈忙前忙后办好出院手术，顺便在医院买了个轮椅，开车把二人载回了莲花村。

　　回家的这天，雪已经停了，路面上几乎看不到雪，弱弱的日光隐在云层里，空气里依旧没有一丝暖意。

　　林染跟周野坐在车子后座，车厢连音乐都没开，三个人各怀心事，却都缄口不语。

　　周野靠窗坐着，视线看着窗外，林染却觉得他只是把脸对着那个方向。

　　住院那几天，周野几乎不说话，护士让打针他就打针，让检查就检查。

　　什么都不问，偶尔转过头看看林染，又继续发呆。

　　张迈买的饭他也不吃，跟他搭话也不理，只有看到或者听到林染的声音他才有点反应。

　　林染会在他不吃饭时柔柔地劝他：你不吃饭病就好不了，好不了我们怎么出院？

　　他便会立马捧着饭盒狼吞虎咽。

　　林染看得心疼，她知道他在自责，可她一点不怪他，又不是他的错。

　　由于张迈在场，好多话也不方便说，她便只能这么看着。

　　林染自己身上也有伤，但她更担心他。

　　在车子经过一个高速路口时，她取下自己的围巾，主动给周野系上：“困不困？”

　　围巾还是温的，有林染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橘子味道。

　　周野缓缓回神，看着林染，她脸上还有青紫，嘴巴破着，医生说她有轻微脑震荡。

　　他对着她笑：“不困。”

　　胸口却堵得厉害，她那天差点被人打死。

　　周野没有把围巾取下来，他喜欢自己身上有林染的温度。

　　尽管这想法让他羞耻又激动，可他觉得幸福。

　　他们认识不过半年，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这十四年他也只遇到这么一个。

　　林染也笑：“喝水吗？”

　　“不喝。”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其实周野的腿应该还是有点痛的，毕竟骨折了，他不说，林染也就跟着不问了。

　　张迈从后视镜瞄到两人的互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中午的时候，车子在莲花村口停下，也有好奇的村人问林染怎么回事，她只说在学校不小心摔的。

　　村人自然不会相信，因为她戴着口罩，那个几个月前来她家里的少年还坐着轮椅。

　　他们都认识张迈，张迈在这边颇有社会地位，毕竟是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因此，也都不敢对林染说太多闲话。

　　这个地方就这么大，谁都知道谁，村里人一直以为张迈跟林染在谈朋友。

　　毕竟这两人很小就认识，又都那么优秀，张迈又还经常出入林染家。

　　张迈把周野扶下车，把他在轮椅上安顿好，又去后备箱拿行李，三人一起往林染家里走。

　　那是条小路，轮椅堪堪通过，积雪融化，路况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打开院门，还是几个月前的景象，只是小白去了李婶家，少了它的迎接。

　　菜园子凋败枯荣，藤萝架光秃干涸，只有后院的家禽声声不息。

　　林染让张迈把周野背到床上躺着，张迈照做，本来想跟周野说两句话，但周野似乎不愿搭理，他便出了周野的屋子。

　　林染正从灶屋出来，见他这么冷的天，额头居然沁着细汗，不禁有点愧疚，觉得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周野的个子不小，背他不是件轻松的事，真叫她弄，还不一定弄得动，这几天多亏了他。

　　不然她还要遭罪些，她该好谢谢他才是，她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张迈跟前。

　　张迈似是感觉到了一般，抬头看她，冲她笑：“水烧好了？周野安顿好了，让他先睡会，他精神看着不太好。”

　　林染点点头：“你出汗了，快擦擦吧。”她递给他一包纸巾。

　　张迈没接：“没那么娇气，你身体还没好，别太操劳了，我留下照顾你们几天吧？”

　　林染往院子里走：“走吧，我们去镇上吃点东西，这几天把你麻烦了。”

　　张迈跟在后面开玩笑：“这是在赶我走？”

　　林染一愣，回身看他，一脸疑惑。

　　张迈笑着捏了下她鼻子：“看什么？”

　　林染有点不好意思，张迈跟她是熟悉，但他们不曾有过肢体接触。

　　他很照顾她，甚至也想过，他是不是心悦自己，但那么多年了，她排除了这个可能，把爱慕藏在了心底。

　　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帮忙，或许她于他有那么一点特殊，但肯定微不足道，不然这么多年他怎么一点动作也没有呢？

　　不过要说死心了，那也是没有的，人嘛，总是习惯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机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口齿有点不伶俐了。

　　张迈只好解释：“我开玩笑的，你不用去镇上了，周野还在家，我看他……”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林染果然问：“他怎么了？”

　　张迈斟酌再三：“他挺依赖你的，你们似乎相处得不错。”

　　林染睁大眼睛看了张迈好一会，消化好这句话后，才道：“还是个孩子，依赖大人是正常的。”

　　她坦坦荡荡，张迈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

　　却只盯着林染看，林染也看着他。

　　张迈的长相也是帅气的，眉眼带着英气，身姿也挺拔高大。

　　也许是成年男性的缘故，不同于周野那样的单薄，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笑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两人都各怀心事，最终是张迈先打破沉默：“林染……”

　　林染看着他，满眼期待。

　　“怎么了？”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让我来照顾你。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没什么，有事打电话，我先走了。”

　　林染的眸子暗了暗，将心事隐藏，不再去想。

　　她对他笑：“那我送你到村口。”

　　张迈这会没拒绝，点头示意她一起走，林染瞥见他只穿了件薄薄的外套。

　　便道：“家里有件男士的棉服，旧衣服回收仓库的老板娘给我的，不嫌弃的话，拿去穿着吧，别感冒了。”

　　张迈愣了愣，看林染一会，点点头：“麻烦你了。”

　　林染转身进屋去拿衣服。

　　化雪格外湿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张迈看着那进屋的背影，捏了捏裤兜里的盒子，心里进退维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来时想好了要表白的，可看到她居住的环境，以及周野，他犹豫了。

　　他知道，林染不会放弃照顾周野，他又没那么大度。

　　又或许，他昨天才见过检察长的女儿，心里有着其它的考量。

　　他有无数的借口，有无数的选择，胸口剧烈跳动的爱情比起那些现实的东西，实在有点微不足道。

　　很多年以后，时间流逝，他们之间只剩下遗憾。

　　送完张迈回来，林染去周野房间看他，见他已经睡着。

　　便放轻了脚步，顺便把空调的暖气打开，感觉还是不够暖，心里想着，还得去买个电烤炉才好。

　　她关好门去灶房忙碌，烧开水，打扫卫生，给鸡鸭喂食，又去李婶家把小白接回来，然后开始张罗晚饭。

　　想着家里两个病号，还特地去后院抓了只鸡宰了，她动作手起刀落，一气呵成，鸡立马躺倒在地，连小白都呆呆地汪了几声。

　　鸡汤炖好已经是六点过，外面已经黑得看不到了，她去周野房间看他，才一推开门，少年呆呆地坐床上，眼神晶亮看着她。

　　林染笑：“饿不饿？该吃饭了。”

　　周野点头。

　　“我把饭给你端过来好不好？”

　　周野还是点头。

　　周野靠着床吃的晚饭，他吃了一点点，鸡汤喝了一小碗。

　　林染去灶放收拾碗筷，再出来看周野，他还是坐那发呆。

　　林染叫他：“周野？”

　　少年一开始没反应，她又叫一声，周野才回头看她。

　　他的眼神是呆滞的，林染看着心疼，他自责什么呢？她又没怪他。

　　周野挤出一丝笑：“刚出院，我有点反应迟钝。”

　　林染摇头：“我烧了热水，你洗个脸，洗个脚好不好？”

　　“我不太方便。”

　　林染把周野扶在轮椅上坐下，拿了牙膏牙刷，又打了两盆水。

　　小盆子里洗脸，大盆子洗脚，上身的周野自己能完成，林染便带了双一次性手套帮周野洗脚。

　　他坐轮椅上，她坐小板凳上。

　　两人依旧话不多，只有哗哗的水声。

　　突然，林染感觉有什么低落在洗脚盆里，顿了一下，立马抬眼，一张满是泪水的稚嫩脸庞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一高一低。

　　林染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安慰的话，带着股勉强的笑意：“周野？”

　　“嗯？”

　　“我看了你的期中考试成绩，文科有点差，我们明天开始补好不好？我教你。”

　　“好。”干脆利索的回答。

　　“开学得换个学校了。”

　　“好。”

　　“晚上你起夜不方便，我在旁边的沙发睡，你会不会别扭？”

　　“不会。”

　　林染笑，周野也笑了。

　　小白在一旁蹭空调，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理它，呜咽了两声，继续蹲在空调风口底下享受暖气。

　　屋外劲风猎猎，孤月高悬，格外的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