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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霄法会(五) ………… ...

  •   嗡鸣声如浪潮般一波紧接一波。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仿佛追兵的影子已经贴在了马车背后。

      陈车夫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几乎是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缰绳上,鞭子甩出一串脆响,惊得马儿奋蹄疾奔,车轮在碎石地上碾出急促的咔哒声。

      车厢内光线微暗,却乱中有序。

      卿师半跪在地,一手按着桑嬛肩头,一手将药粉细细洒在她的伤口上。

      那药粉遇血便化作淡淡白雾,丝丝凉意散开,桑嬛痛得微微一颤,却仍咬牙忍着。

      子莲在旁扶着她的手臂,动作轻而稳,时不时抬头留意卿师的神色,生怕漏掉一丝变化。

      卿师的指尖刚离开桑嬛的伤口,便立刻转向那位昏迷已久的女受害者。

      他轻轻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脉象虚得几乎要断,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轻盈,像是被什么药力牵引着,使她的气息薄得如同风里残烛。

      卿师低声道:“这药……不似寻常迷香,倒像是……”他话未说完,却已足够让人心底一沉。

      子莲按捺不住,悄悄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追兵的火把在街道间跳跃,像一条条猩红的毒蛇,越逼越近。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紫晶枪,指尖微微发热,战意几乎要从胸口喷涌而出。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只要跳下去,先放倒最前面那两个,再……

      “子莲。”卿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子莲的动作顿时僵住,如同被人从背后点了穴。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回头:“可是他们——”

      “你若下去,只会让我们更难脱身。”卿师头也不抬,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们的首要之事,是护着车里的人。”

      子莲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坐回原位,胸口因压抑而起伏。她盯着车壁,好像要把木板瞪出洞来,却终究没有再反驳。

      马车疾驰于月色之下,号角声紧追不舍,仿佛随时将自背后扑来。街巷两侧,百姓纷纷探窗张望,面上写满惊惶与好奇。

      号角、马蹄、车轮,三声交织,嘈杂如沸。

      陈车夫汗如雨下,死死攥住缰绳,马鞭挥若闪电。马车在其操控下如一道黑色疾风,于狭窄街巷间左穿右插,倏忽而去。

      好在卿师先前已在马车四周布下了防御术。

      此刻,那些术法在车身周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膜,追兵的刀枪砍在上面,只能发出沉闷的响声,灵力也被光膜轻易弹开。

      一时之间,追兵竟无法接近马车分毫,众人总算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追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们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灵力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仿佛随时都能将那层光膜撕碎。

      霜俞坐在车内,心中焦急,却又不知道怎么做,只能紧紧握着拳,指尖微微颤抖。

      卿师眉头紧锁,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捏住霜俞的下巴,让他微微抬头。

      霜俞还未反应过来,卿师已取出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的指尖。

      “得罪了。”卿师低声道。

      两滴鲜红的血珠从霜俞指尖渗出,落入卿师早已准备好的符纸之上。

      霜俞既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疼痛,只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心中满是疑惑。

      卿师迅速催动灵力,符纸在他手中泛起幽蓝的光芒。他又取来一些药粉洒在符纸上,药粉遇光便化作一缕轻烟,融入符纸之中。

      子莲在一旁看着,眼睛越睁越大,似乎终于明白了卿师的意图。

      只见卿师将那道符纸一把贴在马车的门框顶部正中——

      人群哗然——那辆疾驰的马车前一瞬还清晰可见,转瞬竟凭空消失在官道中央,只余马蹄扬起的尘埃悬在半空。

      追兵急勒缰绳,战马惊嘶人立,百姓们揉眼的揉眼,惊呼的惊呼,都疑心是自己被月光晃花了眼。

      暗卫与追兵急催灵力,神识扫过街巷,却如同探入深井,空空如也。

      刚才还在扬尘疾驰的马车,竟连一丝灵韵痕迹都未留下。百姓们茫然四顾,有人低头寻找车辙——可青石路上,竟连一道新痕也无。

      整条街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在茫然地打着旋。

      聂三原一行七人从法会乘着马车回到楼阁。

      车帘一掀,他便望见那两个靠着门框“熟睡”的壮汉,脑袋一点一点,像被抽去了魂儿。

      二层的窗户大敞着,夜风灌得帘幕猎猎作响。

      他没去理会,只吩咐两名曜士将那二人唤醒。门内的喧闹声依旧冲天,划拳、笑骂、摔碗,乱成一锅粥。

      聂三原推门而入,酒气扑面而来,却见满室醉鬼横七竖八,他只当没看见,径直拾级上楼,推开聂三金的房门。

      房内酒气与夜风混在一起,聂三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再来……再来一坛……我还能喝……”

      聂三原摇头叹气,这等醉态连窗都忘了关。他先替兄长盖好被子,又转身去关窗。

      指尖尚未触到窗框,便听见楼下两名曜士齐声唤道:“大哥!”

      他探头往下一看,只见那两名曜士蹲在壮汉身旁,面色凝重。

      他们怎么叫都叫不醒那两个壮汉,伸手一探颈侧,脸色骤变,忙将壮汉颈后的银针拔出,举到灯下。

      聂三原心中一紧,身形如惊鸿般从窗口跃下,稳稳落地。

      两名曜士将银针递上,又给壮汉渡入一丝灵力。壮汉眼皮颤动,终于缓缓睁眼。

      “发生了什么?!”聂三原沉声问道。

      壮汉努力回想,道:“二公子……有个女人突然出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哪个女人?”聂三原追问。

      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聂三原心中却隐隐有了答案。

      壮汉又道:“那女人……两下就把我们放倒了。大少喝醉了,从窗口掉下来,我们想去扶……却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

      聂三原回头,上楼拍醒聂三金。可那醉意沉得很,他干脆端起桌上的冷水泼了过去。

      “啊——!”聂三金猛地坐起,酒意被冲散几分,张口就骂。

      待看清聂三原那副无奈的神情,他才收敛,叫道:“二弟?你怎么来了?”

      聂三原问:“我回来之前,你可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聂三金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坏了……坏了……我好像……见到你赛场上的对手……一男一女……好像是被你淘汰的……我喝多了,他们问什么我就说什么……还把你获胜的手段……都给说出去了……”

      他急得声音都颤了:“二弟,你会不会因此丢了擂主之位?会不会被城主责罚?”

      聂三原抬手止住他,沉声道:“赛场之事,我本就做得太轻易,引人非议。即便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来查。防不胜防。若早知道,我该留两名曜士守着楼阁。”

      他心中已猜到是谁追查他们。

      聂三金急问:“那现在怎么办?”

      聂三原眼中寒光一闪:“只能先下手为强。”

      话音刚落,一名曜士匆匆奔来,禀道:“大哥,听闻城主因某事动了杀意,已令众多守卫追逐一辆马车!”

      “城主欲杀何人?”聂三原问。

      曜士摇头:“不知。”

      “追到了吗?”

      “尚未。”

      “城主什么反应?”

      “大概还气在头上。”

      聂三原心念急转,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杏林馆前,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缓缓浮现,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死里逃生的一刻低声祈福,仿佛从夜色深处被轻轻托起。

      众人从车上下来,衣袂轻扬,带着夜露的凉意。

      子莲快步进屋,点起灯火。

      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那个被劫持的女孩缓缓睁开眼,睫毛轻颤,如受惊的蝶翼。

      她的眼底倒映着众人的笑容,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温暖而安稳,让她原本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

      “这……是哪里?”她声音轻弱,带着刚醒来的迷茫,“我不是……在自己家吗?”

      她眉头微皱,努力回想,忽然脸色一白,“天黑时……有人从窗口闯进来……打晕了我……”

      众人听闻,眉眼俱是一紧。卿师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没事了。是这位霜俞公子和桑嬛姑娘从黑衣人手里救了你。”

      女孩怔了怔,难以置信道:“我……被绑架了?还是从家里?”

      她轻轻咬唇,“你们是什么人?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卿师含笑,“姑娘莫慌,我们原是九霄法会的参赛者,”随后手掌撇向桑嬛和车夫,“除了这两位不是。”

      听着一番细解,女孩随即面向霜俞,指问:“这位公子眼覆蒙眼布,如何看清事物,又如何谈起救了我?”

      霜俞没等众人开口,自行答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纵使凡人也有过人之处。”

      女孩听到这句,深深为霜俞的气质所吸引。她向众人行了一礼,“多谢各位搭救,更要谢霜俞公子和桑嬛姑娘。”

      她抬眸,眼中带着急切,“我想回去了。”

      卿师却一把拉住了她,“你现在也是‘他’的目标。”

      他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归家心切,但你若回去,只会让‘他’再次得手。你留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

      女孩咬着唇,眼中担忧万分,“可我的家人……他们许久不见我,定会心急如焚。”

      卿师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他转身取来一张符纸,纸上粉末细腻,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将符纸递给女孩,“你拿着这个,走在路上,陌生人便不敢轻易近身。”

      接着,他又递给她一个小巧的药包,“若有人强行接近,便将这药粉撒出。”

      女孩接过,指尖微颤,却还是点了点头。

      转眼间,她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霜俞眉头微蹙,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缘,心中涌起一阵不安。“原来……不止有人在外失踪,如今竟也有人在家里失踪。”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被夜风轻轻吹过的琴弦,带着隐隐的颤意。

      桑嬛听出了他话中的担忧,轻轻抿唇,没有言语。卿师转过身,目光如炬,一边询问女孩被掳的细节,一边抬手为霜俞探脉拨针。

      银针落下,霜俞肩头微微一颤,却仍旧挺直脊背。

      “说到底,”卿师淡淡开口,“我们被追逐,本就是因为你救人而起。城主……不至于下此死手。”

      霜俞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愧疚,“是我连累了大家。”

      卿师摆了摆手,并不怪罪,只问:“究竟是什么,让城主如此动怒?”

      霜俞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殿宇中的那些话音,“应是……亵渎了殿宇内的神像。”

      “哦?”卿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是什么神像?”

      霜俞摇头,“我不知道,桑嬛应该见过。”

      众人的目光落在桑嬛身上。她轻轻点头,缓缓描述:“那神像……极为高大,通体玉质,光华流转。只是……有一点奇怪。”

      她顿了顿,看向霜俞,“神像的面容……与霜俞有几分相似。”

      霜俞怔住,白绫下的眸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他虽曾来过中原几次,却从未向世人留下过自己的神容……

      子莲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就好办了!若霜俞公子向城主露个脸,说不定城主会喜欢,一高兴便不再追究。明日主动请罪,事情或可迎刃而解。”

      陈车夫也在一旁点头,笑容憨厚,“是啊是啊,这法子妙!”

      “妙你个头。”卿师没好气地瞪了子莲一眼,“这是个馊主意。”

      霜俞也苦笑摇头,“如今风声鹤唳,我若在此时现身,即便容貌再像,也只会被认为是挑衅,徒增厌恶。”

      众人一时沉默。

      桑嬛却在此时抬起头,目光落在霜俞的脸上。她看得渐渐出神。

      “卿公子,你又是如何死里逃生、隐踪匿迹的?”霜俞提及道。

      卿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子莲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秘密。

      “这一切啊——”卿师拖长了语调,“多亏了从聂三金那里得知的法子。”

      霜俞与桑嬛皆是一愣。

      子莲抢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聂三原在赛场上之所以能屹立不倒、轻松取胜,靠的可不是什么真本事。他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符纸,只要滴入两滴灵力包裹的血珠,便能使自己的‘金罡护体’坚不可摧。”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他那六个小弟,也就是六个曜士,会用另一种符纸蔽去气息,隐没身形,在暗中一点一点消耗对手的实力。等对手精疲力尽,聂三原再慢悠悠地补上几刀,自然就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了。”

      霜俞眉头紧皱,“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在赛场上那般轻松。”

      桑嬛也低声道:“如此手段,确实……不够光明。”

      卿师接着道:“至于今日聂三金为何如此安静……”他说着,瞥了子莲一眼,“那是因为他用了‘离魂’纸。”

      子莲立刻接口:“对!他还得意洋洋地说,他最喜欢在赛场上看着对手在他面前倒下,那种无力感——啧啧,他说得可带劲了。”

      陈车夫听得直皱眉,“竟是如此卑劣的手段……”

      卿师叹了口气,“是啊。不过也多亏了他。”

      子莲立刻挺起胸膛,“我就顺手拿了两张符纸。”

      她说着,还不忘补一句,“师兄原本把沉睡的聂三金安置得好好的,我只是……在他屋里稍微翻了翻,就翻到了这两张。”

      卿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那叫‘稍微翻了翻’?你简直把人家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子莲却不以为意,还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合理使用物资!”

      霜俞与桑嬛听得哭笑不得。

      卿师摇了摇头,“罢了。幸好你拿了。我们今日能隐踪匿迹,避开追兵,正是靠了其中一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纸,纸上隐隐有灵光流动,却已黯淡许多,显然是用过了。

      桑嬛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一路行来,竟无人察觉。”

      霜俞也点头,“这符纸……威力不小。”

      卿师的嗓音如雪涧沉溪:“非纸之威,关乎施者血气灵韵。灵力愈盛,则符愈显。”

      霜俞腕间红线隐现,一滴血珠正自针尖垂落。“所以你取我的血?”他低声。

      “嗯。”卿师承住那滴血,朱砂落银盏般无声。血珠在他掌心竟泛起月华似的微光,映得他眉眼皆清。

      “众人之中,”他抬眼望她,“唯你灵台澄明如镜,灵力……”指尖微收,光华流转,“浓若天河倾世。”

      卿师收回符纸,“只是这种邪门的东西,用一次已是极限。若再多用,怕是会遭反噬。”

      子莲撇撇嘴,“那也够了。至少今日救了大家一命。”

      ……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街巷口的梆子声敲得比往日急,行人脚步匆匆,窃窃私语像被风吹散的碎叶,一触即落。

      陈车夫从外头奔回杏林馆,布鞋在青石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推门时手劲大得离谱,门框震得嗡嗡作响,恍若被什么无形之物追着。

      他张了张嘴,却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只把“封……封锁了……”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馆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血色如抽走般一点点褪去。

      城主要彻查昨夜逃亡之人,却又执意让法会继续。如今四位擂主已决出,局势仿若被拉满的弓弦,稍一触碰便会断裂。

      街道上,巡逻兵甲胄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出入城门、市集、坊巷皆需查验,只要被验出一丝异样,便会被拖入暗牢严刑审问。

      杏林馆外,一辆黑篷马车悄然停下。

      霜俞一行人刚迈出门槛,便被一道身影拦住。

      那人身形挺拔,腰间佩刀在晨光下闪着冷意。霜俞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声音低沉而冷硬,像从铁石中敲出:“奉城主令,全城查验。”

      霜俞心头一跳,记忆深处某个被掩埋的影子浮上来:“你……是城主身边的杜华?”

      杜华微微颔首,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温度。他抬手一挥,查验便要开始。

      陈车夫的肩微微一抖,下意识往人群后缩。旁人也都敛着气息,指尖发凉,不敢与杜华对视。

      唯有霜俞上前一步,袍袖轻摆,却掩不住那份决绝。

      他向杜华拱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却仍平稳:“杜华大人,可否容我等面见城主?若有嫌疑,愿当面解释,只求莫以严刑逼供。”

      话音落下,身后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呼吸仿佛被人捏住。在这关头求见城主,无异于自投罗网。

      杜华眉头未皱,语气依旧冷硬:“出入皆需查验,无可通融。”

      霜俞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捧出一颗随时会碎的心。

      他能感觉到背后众人的心里,有惊、有惧、有不解。杜华指尖轻触霜俞手腕,灵力一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众人以为要出事时,杜华吐出一个清亮的“过”。

      声音不大,却似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愣在当场。

      霜俞怔怔地收回手,心中疑云翻涌。

      杜华那双眼依旧凌厉,却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霜俞迈出门槛,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陈车夫和其他人紧随其后,一个个都被验为“过”,仿佛昨夜的逃亡之事从未发生。

      直到走出数步,霜俞不知道的——杜华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冷中带暖,厉里藏锋。

      霜俞隐隐觉得,今日之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白绫轻垂,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鸟,却怎么也飞不高。

      他们在外不仅要谨言慎行,就连车马都不能轻易驶用。即便杜华放过了他们,其他的守卫可说不定。

      霜俞身后众人本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被城外传来的甲胄声逼了回去。

      街面上静得诡异,只有守卫靴底踏地的声音。

      握着竹杖的手紧上一紧,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霜俞的指尖有些发凉,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稳住什么。

      “前面有人。”他低声提醒,声音不大,却比平日更沉。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两名守卫正盘查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老汉吓得脸色发白,连扁担都有些抖。

      霜俞微微偏头,盲眼似乎在“望”着什么。他没有皱眉,可白绫下的呼吸却比刚才更细了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怕惊扰了什么,努力压住心底翻涌的东西。

      “走侧巷。”他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促。

      众人跟上,却发现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桑嬛忍不住轻声问:“霜俞,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霜俞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站着,像在听风,又像在等什么。白绫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颤动细微得如同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先避过这波巡查再说。”

      声音不高,却携着一些刻意压下的不稳。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握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又重新握紧。霜俞迈步继续前行,白绫在晨光中轻轻荡着,却再也没有往日般的平静。

      他走得快,却走得小心。

      卿师目光如炬,在交错的屋檐与巷道间一扫,便注意到那处被阴影吞去一角的窄巷。

      巷口风灯昏黄,守卫的靴声只在远处徘徊,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外围。

      他袖袍轻振,已示意众人随他过去。

      众人踏入阴影的一瞬,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终于从沸汤里踏入了凉泉。

      墙角蛛网轻颤,一只受惊的老鼠从石缝里蹿出,卿师却连眼都未眨,只抬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与子莲、陈师傅,昨夜皆不在魁霜殿内,身上所沾殿内气息极淡,只在霜俞与桑嬛折返时被波及了些。”

      他指尖轻弹,一张符纸在掌心跳动,灵光如萤火般跳跃。那光映在他眼底,宛如深潭里投入的石子,荡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要蔽去这点点余味,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霜俞听到这里,脚步微顿,白绫下的盲眼似乎“亮”了一瞬,仿佛是被什么点醒。

      卿师接着道:“只是你与桑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穿了他们衣袍下那层挥之不去的殿内气息,“气息重得很,若不处理,只怕连每一道查验都过不去。”

      他另一只手缓缓展开,掌心躺着第二张符纸。符纸在阴影里微微颤动。卿师指尖轻划,符纸便从中裂开,分成两半,灵光也随之弱了半分。

      “一分为二,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他轻叹,“但撑到你们混进法会赛场,应是足够。”

      霜俞的肩背在阴影里轻轻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却能从那微紧的肩线里看出几分释然,几分沉重。

      桑嬛则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担心。她指尖轻绞着衣角,那动作细小,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卿师继续道:“待我们将聂三原的手段揭穿,城主若震惊、若愤怒……守卫的盘查或许会松动几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届时,便是你们脱身的时机——”

      陈车夫一听卿师的安排,先是愣了愣,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气,胸口被压了一夜的石头终于挪开。

      他拍了拍胸口,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早说啊,害得我这一路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不过公子,你们进去后可千万要小心些,那法会赛场不比别处,守卫的眼睛比鹰还尖。”

      他说着,还不忘抬眼往巷外望了望,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又缩回阴影里,搓了搓手,把刚才的紧张都揉散。

      子莲站在他身侧,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笃定的骄傲:“陈师傅放心便是。我师兄心思缜密,行事又向来稳妥,更兼手段高强,这点阵仗,还难不倒他。”

      一出来,只有卿师、子莲与陈车夫三人的身影。陈车夫抬手拍了拍衣襟,笑道:“我去前头茶点馆买点早点垫垫肚子,你们先去,我一会儿也给你们带一些。”

      不远处,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陈车夫说罢,便朝茶点馆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在靠近门口的那刻,鞋底在青石地上轻轻滑了半寸。

      守卫抬手拦住他,铁符在光下闪着冷意。陈车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憨笑,任由对方查验。

      灵光在他周身扫过,没有半分异常。守卫皱眉看了他一眼,挥挥手放行。

      陈车夫的背在那一瞬间松了松,如同卸下了一捆无形的柴。

      他迈进茶点馆,木椅被他压得轻轻一响。他坐下后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长长吐了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点早餐。

      桌上的木牌写着各种点心,他用指尖一个个划过:

      “来杯热茶。”他吩咐小二,声音稳得很,可指尖捏着茶杯时,却微微发白。

      热茶端上来时,他刚端起杯,就听见邻桌两人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今日全城封锁,就是因为昨夜那桩事……”

      “谁说不是呢?城主这次发的可不是一般的火,那是真要把人翻出来才肯罢休。”

      另一人声音颤了颤:“要是一直没人认罪,他会不会……一直查下去?照这样下去,多少无辜的人要被牵连……”

      “要是换成我……”那人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要是我做的,我早就去认了,哪敢让家里人跟着遭罪?”

      陈车夫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上,仿若一颗颗惊慌的小星。他喉结滚了滚,胸口跟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连呼吸都紊乱了半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停在点心木牌上,可耳边那两人的声音却像丝线一样,一条条缠上他的心,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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