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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霄法会(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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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嬛,你随我一道,凭你追踪术锁定聂三金方位”
桑嬛颔首,指尖捻起一缕无形的气息,眉峰微蹙,她侧耳细听片刻,抬手指向街角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巷弄,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
“聂三金的气息就在那边,若即若离,像是刻意用术法遮掩过,不过逃不出我的感知。”
“——卿公子,劳烦你带定子莲,暗地护持,莫叫她莽撞行事,坏了全盘计划。”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飞檐之上,两道更轻盈的影子正踩着琉璃瓦疾行。
卿师一袭玄色劲装,足尖点在瓦当之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蹦蹦跳跳、险些踩滑一片瓦的子莲,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低声斥道:“毛手毛脚,忘了临行前怎么吩咐的?”
子莲吐了吐舌头,赶紧敛了神色,可那双灵动的眸子依旧滴溜溜转着,盯着下方人来人往的街道,全然跃跃欲试:
“师兄,你看那巷子口的卖花婆婆,眼神不对劲!说不定就是聂三原的眼线呢!”
她说着就要纵身跃下去,手腕却被卿师一把攥住。
“安分些。”卿师的声音冷冽如冰,“我们的任务是暗中观察,护他们周全,不是贸然行事。若打草惊蛇,反倒坏了大事。”
子莲悻悻地撇撇嘴,却还是乖乖点头,将身形往下缩了缩,只探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桑嬛与霜俞的方向。
霜俞与桑嬛则走在巷中,步履从容,形似寻常路人。
桑嬛素手不时抬起,指尖似捻着无形丝线,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划过,循着那缕飘忽的气息细细勾勒。
纵使指尖触到前方隐隐漾开的术法涟漪,也只是侧头朝霜俞递去一句寻常话:“前面人多,走侧巷吧”,眉眼间波澜不惊,半点表情也无。
霜俞会意,颔首回应,二人脚步未停,只将周身气息敛得更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陈师傅,你驾马车远远缀着,与我们相隔五十米,必要时便弄出些动静,引开旁人耳目。”
巷口外,陈车夫甩了个清脆的响鞭,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他坐在车辕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哼着小调,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巷内动静,只待一声令下,便能赶着马车制造出足够的声势。
就在这时,桑嬛指尖一顿,目光凝向巷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楼阁。
“那人……进了那座楼。”桑嬛的声音压得极低。
屋顶上的子莲见状,登时便要跳下去,又被卿师一把按住。
卿师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凝目望向那座楼阁,眸光沉沉,已是将周遭的地形暗暗记在了心里。
而巷口的陈车夫,也适时地勒住了马缰,马车停在五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槐树下,他摸出腰间的旱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只待时机一到,便能让这马车的声响,成为最好的掩护。
藏青身影踏入门楼时,与往来宾客擦身而过,竟无一人侧目,仿佛那道身影只是一缕融入灯火的轻烟。
桑嬛眸光微凝,将这诡异细节附耳告知身侧之人:“此人入楼,楼中竟无一人留意,此事古怪得很。”
霜俞立在阴影里,沉声追问:“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异常吗?”
桑嬛踮脚望了望楼阁深处,摇了摇头:“那人步子极快,此刻已上楼去,底下瞧不见更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无妨,他的气息还在,跑不了的。”
“只是……我们没有由头进去,贸然上前搭话,定会打草惊蛇;强行硬闯,更是下策。”霜俞思索着。
话音未落,忽闻一声清脆鞭响划破暮色,巷口处,陈车夫甩着长鞭,嘴里哼着粗粝小调,马车轱辘故意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檐下骤响,四座皆惊,满堂目光尽凝于此。
“机会来了!”桑嬛眼前一亮,当即攥住霜俞的右腕,声沉如絮,“走——”
话音落时,两人足尖点地,身形如两只掠空的夜燕,借着暮色与众人分神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那座楼阁的平顶,檐角的铜铃只轻轻晃了晃,连半点声响都未曾惊起。
桑嬛攥着霜俞的手腕,循着平顶边缘的矮墙缓步而下,指尖牢牢贴住冰凉的砖石,替他避开松动的瓦块。
周遭灰暗如墨,唯有檐角残灯漏下几点昏黄,聂三金的气息却愈发浓郁,像浸了冷香的雾。
桑嬛循着那缕气息,指尖最终停在一扇虚掩的房门上。
她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嗓音压得又细又柔,活脱脱是客栈伙计的腔调:“客官,客房服务——您要添些吃食,还是送壶热水来?”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不能两样都送过来吗?”
桑嬛心头猛地一沉,连同霜俞一惑。
这声音粗砺浑浊,半点不像是聂三金的样子。
桑嬛一把推开房门,昏暗中只见榻上坐着个汉子,身上穿的衣裳竟与聂三金今早那件相似。
气息是对的,人却错了。
“你身上这衣服,是从哪来的?”桑嬛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那汉子见二人空手而来,脸上的热络顿时褪得干净,只梗着脖子不吭声。
桑嬛忙敛了锋芒,脸上挤出几分歉意的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带东西来。”
汉子这才松了松眉头,嘟囔道:“今儿个有人拿了锭大银子,硬把这衣服塞给我,逼着我穿上的。”
霜俞闻言,眉头微蹙。他们竟被算得如此透彻,这一步棋,实在是意料之外。
桑嬛心凉了半截,暗道此番怕是彻底扑空了。
谁知霜俞却忽然开口,“可否借你衣服上的一根线头?”
声若碎玉沉水,温润中自带三分蛊意。那汉子一脸茫茫,盯着对方眼上缠着的白绫,竟是被魇住了一般,愣愣地拆下身侧衣摆上的一根丝线,递到他手里。
霜俞指尖攥紧那根丝线,丝线上渗透出来的浓厚的、独属于聂三金的气息,他唇角勾起一抹浅弧:“放心,他跑不掉的。”
桑嬛眼前一亮,立刻攥住他的手腕,转身便冲向那扇大开的窗户。
二人纵身跃出,晚风卷着衣袂翻飞,此地早已人影稀疏。屋顶上,子莲正揉着眼睛打哈欠,瞬间由卿师一把扯过腕,伴随着一句“——走。”
屋内的汉子半晌才回过神,望着空荡荡的窗户,挠着头嘀咕:“哎?我的吃食呢?热水呢?”
陈车夫猛拽缰绳,黄骠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马车堪堪停在巷口。
卿师当即赶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积尘,目光落在对面的霜俞与桑嬛身上,沉声道:“可寻到什么踪迹?”
一旁的子莲早已按捺不住,她几步冲上前,脸上焦灼万分,连声追问:
“怎么样?聂三原那厮跑去哪里了?我们追了这一路,莫不是又被他甩了?”
霜俞眉头紧锁,指尖捻着那根从聂三金衣摆上扯下的棉线,声音冷冽:“行踪暴露了。对方早就算准了我们会循着痕迹追来,沿途留的都是障眼法。”
“唉——”子莲如是被抽走了浑身气力,肩膀垮了下来,弯腰捶了捶发酸的腰侧,“又是这样!难不成我们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跑掉?”
“线索未断。”霜俞忽然开口,语气坚笃。
他抬手将那根棉线悬在掌心,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淡金色的灵光自他指缝间流转而出,缠上那根毫不起眼的棉线。
众目凝于一线,屏息噤声。
卿师眸中波光微转,子莲亦敛了方才的颓然,悄然倾身。
未及数息,那棉线竟泛出莹白微光,渐次明亮,终如一点寒星坠入暮色,在朦胧晚霭中灼灼生辉。
“此术名唤‘牵丝寻’。”霜俞缓缓收手,声音明快地递入众人耳中,“这线头本就沾了聂三金的气息,灵光引动之下,便能循着他的气脉,直指其藏身之地。”
语甫落,线头骤脱霜俞指间,宛若白萤一痕,倏然向东南掠去,空中曳出一道纤明流光。
陈车夫利落的甩了个鞭花,脆响划破夜色,他拍着胸脯朗声道:“放心!老朽赶了三十年车,管他什么光迹暗路,保准跟得死死的!”
众人再次登车,厢中寂然,唯闻轮碾青石,辘辘作响。
桑嬛靠窗坐时,手肘支在窗沿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笼。
晚风卷着市井的喧嚣扑进来,她忽然眸光一凝,原本松散的指尖猛地扣住了窗棂,眼神定定地望向斜前方的暗巷。
昏黄的灯笼光堪堪漫过巷口,她分明瞧见一道瘦长的黑影贴着墙根疾掠而过,肩上还扛着个软塌塌的人影。
“你们瞧!”桑嬛的声音十分急促,指尖朝暗巷方向指去。
车厢里的人闻声俱是一惊,齐刷刷地探向窗边。
子莲扒着窗框抻着脖子,急得连声问:“在哪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卿师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片幽深的巷口,眸色沉了几分。
得知后的霜俞脸色愈发凝重。
不过片刻,霜俞陡然扬声:“停车!”
陈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堪堪停在路中。他回头掀了车帘,满脸疑惑:“公子这就下车?那前头的光迹要是跑没了,咱们可就找不着聂三金了!”
“无妨。”霜俞的声音冷静沉稳,“‘牵丝寻’引动的灵光,至少半个时辰内不会消散。”
他转头“看”向卿师,语速极快,“卿公子,烦请你与子莲同车夫一道,循着光迹去追踪聂三金。”
“那你呢?”子莲脱口问道。
“方才你们口中的黑影形迹可疑,肩上扛着的,只怕是失踪案的又一受害者。”
霜俞面色闪过一抹决意,“此事我必须去查。”
没等卿师再开口,霜俞已掀帘下车,回身朝桑嬛伸手:“桑嬛,劳烦你带路。”
桑嬛点了点头,利落跃下车,二人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没入那片沉沉的巷影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马车再次驶动,轱辘声重新响起。子莲靠在车厢壁上,忍不住嘀咕:“霜俞这小子,心是好的,就是性子太急,一点都沉不住气……”
卿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论冲动,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得上你了。比起他,你可还要莽撞三分,粗暴三分。”
光丝曳着最后一缕淡金,堪堪缠在巷尾的青石板上。
陈车夫捻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黄骠马便识趣地收了蹄声,车轮碾过碎石,只发出极轻的“轱辘”响。
卿师掀帘的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竹帘,心头便倏地一紧——身侧原本安坐的子莲,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他俯身探窗,夜雾如墨,晕得四下里影影绰绰,唯有一道纤细的白影,正踮着脚尖,贴着墙根儿往暗处挪,裙裾扫过草叶,惊起几声细碎的虫鸣。
“你胡闹什么!”卿师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裹着几分气急,又怕惊了暗处的耳目,硬生生憋回了后半句斥责。
那白影闻声顿住,转过身来。子莲抬手掩住唇角,月光漏过枝桠,恰好落在她弯起的眉眼上。
一双杏眼亮得像揣了两颗星子,对着卿师俏皮地吐了吐舌,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半点怯意都没有。
卿师眉峰一蹙,也顾不上再训她,利落翻身下车,低声吩咐陈车夫:“在此等候,莫要声张。”
说罢,快步追上那道白影,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子莲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索性由着他拽着,一路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光丝,往深处走。
行至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的透出一片赤橙流光,驱散了周遭的夜雾。
二人敛了脚步,隐在一棵老槐树的浓荫里,抬眼望去,只见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立在眼前。
朱漆大门敞着,门内传出猜拳行令的喧闹声,门前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皆是袒着胸膛,腰悬短刃,目露凶光,往来行人路过,皆是绕着道儿走。
光影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酒香混着脂粉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卿师正凝神打量,忽听得“吱呀”一声脆响,二楼的一扇雕花窗猛地被推开,紧接着,一个醉醺醺的脑袋探了出来。
脖颈上挂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此刻正敞着衣襟,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个酒瓶,朝着夜色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扯着嗓子嚷道:“痛快!再拿一壶来!”
晚风卷着他的话音飘过来,子莲攥着卿师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气音笃定道:“是他,聂三原的兄长聂三金!”
卿师指尖刚要触到子莲的右肩,想叮嘱她见好就收、莫要惊扰旁人,掌心却落了个空。
他心头一咯噔,抬眼再瞧时,那抹白影早已如身形灵巧的狸猫,踩着墙根的青石墩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了那两个壮汉面前。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劝你赶快离开!”
左边那壮汉粗声喝道,蒲扇般的手掌往腰间刀柄上一拍,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右边的也跟着沉下脸,脚下错开半步,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子莲只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的锐光。
她甚至没动脚步,只手腕极快地翻了翻,两道银光便裹挟着夜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壮汉的膝弯。
“哎哟!”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仿若被抽了筋骨,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尘土都被震得扬起半寸。
楼上的聂三金正扒着窗沿灌酒,听得楼下动静,醉醺醺地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谁知脚下一个趔趄,他丰硕的身子便失去了平衡,“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两个壮汉的背上。
“疼死老子了!”聂三金疼得龇牙咧嘴,两个壮汉本就痛得钻心,被这么一砸更是眼前发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他们刚撑起半截身子,聂三金便像个滚圆的冬瓜,又“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两个壮汉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回头去寻,后颈的皮肉却突然一麻。
已然精准刺入了他们脖颈后的,是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重重地栽倒下去,恰好压在了刚爬起身的聂三金身上。
“蠢货!废物!快给老子起来!”聂三金被压得喘不过气,扯着嗓子骂个不停,身下两人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堆里拱出来,刚要拍着尘土发火,一抬头,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两道身影。
醉意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聂三金盯着卿师和子莲看了半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是谁?拦着老子的路,想找死不成?”
卿师闻言,脚步蓦地一顿,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身后的子莲见他这副傻愣的模样,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眉眼弯弯的,尽是得意之情。
她蹲下身,指尖拨弄着聂三金颈间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戏谑道:“我说你这佛珠,是偷的庙里和尚的,还是拿酒肉换的呀?”
聂三金晕乎乎地眨眨眼,梗着脖子哼唧:“当然是……当然是花钱买的!上好的檀木,可贵了!”
子莲又伸手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皮,笑得眉眼都漾开了:“那你这肚子,是喝了多少坛酒才养出来的?”
“少说……少说也有百八十坛!”聂三金拍着胸脯,舌头都有些打卷,竟是老老实实答了个遍。
“小丫头片子,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看着他这憨傻模样,子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肩头都跟着轻轻颤动。
卿师立在一旁,眉峰微蹙,一声声轻咳以示警示。
子莲闻声,这才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敛了方才的顽劣,眸光微微一凛,俯身凑近聂三金:
“说正经的,今日清晨法会之上,你弟聂三原用的是什么招数?竟能那般轻而易举地取胜……”
一道又一道墨色流光掠过长街。对方肩上横扛着那名昏迷的人,却丝毫不见滞涩,仿佛那重量不过一片鸿毛。
黑影早也察觉身后有人窥探,霜俞冷哼一声,身影如电掠出。他的卓异之处在于对周遭的感应力,即便身负残症,丝毫不妨碍他行动自如。
霜俞脚步落地无声,绫带翻飞之间,在青石上激起一圈淡淡的灵气涟漪。
那黑影毫无停步之意,他指尖微凝,一缕微光旋即凝成叶形,“去——”
光叶破空而出,带着清脆的颤鸣,直指黑影后心。
对方似早有防备,头也未回,仅微微一侧身,那光叶便擦着他的肩侧飞掠过去,在远处的墙面上击出一点细碎的火星。
言未绝,桑嬛已如轻燕掠上屋脊。
足尖点瓦,衣袂猎猎,月色倾泻,照见其清丽侧颜,眉目间尽是凝肃。她疾步奔走,借月辉四下逡巡,寻觅阻敌之物。
“看你往哪跑!”她低声叱喝,两指轻弹,数块青瓦顿时脱离屋梁,朝黑影头部砸落。
反应之快,仿佛脑袋也长了眼。黑影身形微微一沉,灵巧地滑出瓦块坠落的范围,脚下却毫不停歇,依稀在长街上疾驰。
霜俞耳中捕捉到瓦碎落地的脆响,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冷意,“好快的身法。”
他虽看不见,却能从气流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对方的动作,那从容避开的姿态,反而激起了自己的战意。
桑嬛落在另一处屋檐上,眉头紧蹙,“此人不简单。”
她指尖再次蓄势,却被霜俞的声音拦下。
“不必。”霜俞低声道,“他越急,破绽越多。”
黑影似察二人合击之势,足下步法骤变,速度遽增数分,恍若暗夜中惊起的鬼魅。
霜俞与桑嬛的阻挠愈发紧逼,却见那黑影身法诡谲,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长街尽头风声骤紧,霜俞耳尖微动,已辨出黑影的步法正在变化。
他足下微点,身如离弦之箭,指尖灵光复聚,数枚光叶化作流芒疾射,破空有声——
“拦住他!”桑嬛在屋顶上一声清叱。
光叶未至,黑影已猛然侧身。
青石中处,石屑迸溅。彼借炸裂之势骤然提速,身形如墨线掠地,倏忽而去。
桑嬛见之,指尖连弹,数十青瓦应声飞起,如暗器般罩向黑影周身。瓦片破空声密如急雨,然黑影身法迅疾,竟一一避过。
“好快!”桑嬛蹙眉低呼。
黑影步势倏然一滞,旋即足尖点地,猛地拔身而起。刹那间,肩上之人被高高甩起,又稳稳落回。
“他又要上来了!”桑嬛惊呼。
霜俞闻声,嘴角微微上扬,“来得好。”
那道黑影身形如隼,于夜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于屋顶,足下青瓦微微一沉。肩上之人随落地之势轻轻晃动,仍被其牢牢扛住。
桑嬛疾退数步,与之拉开距离,扬声提醒霜俞:“他上来了!”
霜俞灵气涌动,足尖落于屋瓦,与黑影隔数丈对峙。
对方肩上扛着昏迷之人,足踏屋脊疾行,每一步都只发出轻微的“啪”声,仿佛薄冰初裂。
二人紧随其后。
霜俞双耳微动,凝神捕捉前方气流之变。指尖灵光流转,数片光叶凝而成形。
“去。”
轻喝声中,光叶如急雨迸射,破空声尖利刺耳。黑影身形一晃,如风中残影,堪堪避过。
光叶落于远处屋脊,炸开点点火星,映得半边夜空忽明忽暗——那一闪而过的光芒里,只见屋瓦碎裂数片,青烟袅袅升起。
不少人听闻如此动静,纷纷探窗而望。
然此回,黑影不再一味闪避。他左掌微抬,指尖灵光乍现,一枚拇指粗细的石锥骤然成形,裹挟呼啸之声朝霜俞疾射而去。
霜俞眉峰微蹙,指尖飞叶再度激射而出。
“叮——!”
飞叶与石锥当空相撞,灵力轰然炸开,化作大片白雾翻涌四散,顷刻间弥漫半空。
桑嬛被烟雾波及,视线瞬间受阻,忍不住咳嗽几声。她挥手驱散烟雾,待视野恢复,只见霜俞已冲破烟雾,继续紧追黑影。
“等等我!”她急忙提气追上。
黑影速度极快,一跃千尺,直冲云霄,稳落于全王城最高处——魁霜殿顶。
霜俞毫不迟疑,足下灵力汹涌,化作一道白光,亦跃上殿顶。
二人于殿脊对峙。
夜风猎猎,吹起霜俞衣摆与白绫,翻飞如旗。
“为何劫持无辜百姓?”他冷声质问,“城中近日失踪的人,是否也与你有关?”
黑衣人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冰冷如刀:“劝你们不要再纠缠不休,否则……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
语甫落,黑影忽发一声低哑闷哼,身形猛向前倾,单膝重重跪于殿脊。肩上之人随之滑落,摔于瓦面,闷响一声。
桑嬛自后趋步上前,狠狠瞪了那黑衣人一眼,旋即蹲身,小心翼翼托起那昏迷的受害者——原是位姑娘,便垂眸细察其状。
霜俞则缓缓迈步,逼近那名痛苦的黑衣人,神色冷峻:“看来……你也并非毫无破绽。”
黑衣人自知不敌,身形骤然拔起,如一缕黑烟直冲云霄。
双袖扬处,数十枚拇指粗的石锥于袖中凝成,寒光凛冽,如暴雨倾盆朝霜俞与桑嬛罩落。
霜俞反应极快,指尖灵光暴涨,倏然张开一道半透明灵障。
石锥轰然撞上,灵力四溅,碎屑纷飞,如骤雨洒向四方。
然黑衣人并未收手,掌心一翻,残余石锥竟于空中齐齐调转,化作一道浑圆弧线,精准击向二人足边玉瓦。
“小心!”桑嬛惊呼。
玉瓦迸裂之声骤起,二人脚下一空,连同那名昏迷的受害者与一大块青石,轰然坠下殿顶。
风声骤急,霜俞于坠落之际神色未变,双耳微动,已辨下方方位。灵力瞬息聚于足底,银芒隐现,如踏流云,欲缓坠落之势。
桑嬛则双臂紧收,将怀中昏迷女子牢牢护住,额前碎发被气流拂乱,眸中却无半分退意。
殿顶碎瓦纷落,月光下几点寒芒闪过。
黑衣人趁乱而动,身形掠出,直朝三人坠落之处疾追而去。袖口猎猎,隐有石锥寒光乍现——他尚未死心。
然下一刻,他脚步猛然一顿。
殿外阶梯上,火光通明,一大队守卫正疾步赶来,甲胄铿锵,兵刃映月。
“不好!”黑衣人心下一沉。眸光急转,权衡瞬息,终是咬牙放弃,身形一闪,化作一缕烟影没入夜色。
二人稳住身形,重重落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桑嬛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询问霜俞情况,对方传达一句无碍。
霜俞则侧耳倾听,确认黑衣人已远遁。
“他跑了。”霜俞沉声道。
桑嬛抬头,看着魁霜殿顶那破碎的玉瓦,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差一点……”
但她随即看向怀中的受害者,连忙检查怀中受害者的状况。眼中又多了几分庆幸:“幸好,人救回来了。”
皎洁的月光洒进魁霜殿的“废墟”之上,如一层薄霜覆盖大地。三人皆为月光照亮。
而在他们身旁,另一物同样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桑嬛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却在那一瞬间被牢牢吸住。
那是一座玉像。
月光自殿顶破处倾泻而下,将其映照得宛如活物。通体暖玉雕琢,泛着柔和而神圣的光泽。
其容庄严宁静,衣袂流转如微风拂水,每一处皆透出高贵肃穆。残垣断壁与破碎瓦砾在玉像光辉下黯淡无光,似被其神圣所慑。
玉香淡淡,混着月光的清冽,弥漫于空气中。桑嬛的眼神从一瞥渐至凝视,复又沉入深深的凝望。
恍然间,似有旧梦依稀来,前尘影事皆入怀。冰魄凝光成此像,不知今夕是何台。
月光下的玉像仿若附有某种魔力,令她一时忘了呼吸,忘了周遭——
霜俞的眉头却渐渐拧紧。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
“桑嬛。”霜俞低声提醒,“有东西过来了。”
桑嬛未应。
霜俞眉间褶皱愈深,再压着声叫唤:“桑嬛!”
这一声终于将她从失神中拽回。她猛然回神,望向霜俞:“啊?何事?!”
霜俞语声急促:“方才怎不作声?如今情势危急,外头声响渐近,须得寻处藏身。”
桑嬛连忙环顾四周,目光在月色与暗影间游移,须臾便觑见玉像后方一片幽暗。
她当机立断,先费力将那昏迷的受害者拖入阴影之中,掩藏妥当,旋即回身,一把攥住霜俞衣袖。
脚步声与呼喊声愈发迫近,火把光焰在殿外汇作一片,明灭不定地探入殿内,映得光影交叠。
二人屏息敛气,藏身玉像之后,静待追兵靠前。
脚步声本已逼至耳畔,近乎贴面,却骤然齐齐顿住。霜俞心头一紧,如被寒针轻刺,耳廓微动,凝神细辨。
“城主?您怎的来了?您不是在法会上么?”
守卫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而城主并未多言,只听衣袂猎猎,随之一群人朝这边逼近。
霜俞背脊发凉,那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威势,即便是隔着数十步也能清晰感受到。
神像前的月光被云影拉得冷白,落在玉像与破损的殿顶之间,显得格外凄惨。
城主的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他扫过眼前的狼藉,目光在破洞处停了一瞬,随后阴冷的声音像刀锋般落下:
“彻查。入侵者尚未走远,务必给我找出来——提着头来见我。竟敢在神明面前撒野,我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
霜俞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后颈。再耽搁片刻,必被搜出。他脑中急转,却难觅万全之策。
正此时,两名守卫已朝玉像方向走来,足音在空旷殿内格外清晰。
霜俞不及多想,声压得极低,语气却没有那么冷静:
“桑嬛,我先上去引开他们。你带这位姑娘从侧边走,越快越好!”
话刚落,不远处的城主忽然勾起嘴角,像捕捉到了什么猎物的影子:“原来还真在这里。”
桑嬛还未来得及阻止,霜俞已从玉像旁猛然跃出,身形如豹,一拳狠狠砸向那两名守卫。
重击声在殿内炸开,立刻惊动了所有守卫,数十道身影瞬间朝他扑去。
城主刚想看清来人,却被守卫们的身影挡住。
“谁要是有损神像,我必叫谁生不如死。”城主明显警告道。
霜俞已被层层围住。桑嬛未及片刻迟疑,将受害女子手臂搭上肩头,身形如电,自守卫身侧缝隙间滑出。
然城主眸光一扫,早已截住去路。
桑嬛牙关紧咬,背上女子令她动作迟滞了半分,仍硬生生朝城主冲去。昏冥之间,她抬手硬接那一拳一掌——霎时,心头微微一颤。这力道,这气息……
生死关头,无暇细想。她背着女子猛地一个空翻,自城主攻势下惊险掠过,稳稳落于其身后。
城主再度攻来,掌风如刃。桑嬛不敢恋战,只顾往前逃。她身上的伤口被撕裂,血顺着手臂滴落,却一步也不停。
前方的星光忽然透进来,那是殿外的夜空。桑嬛冲过九重纱帘,到阶梯边缘,脚下一踏,整个人背着个女子纵身跃出。
城主立于阶梯边缘,目光扫向夜空,却并未追向桑嬛。他缓缓收回视线,唇边浮起一抹冷意。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殿中,准备亲自看看这个胆敢在他眼皮底下撒野的小子。
拳掌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线,此时的霜俞没有丝毫慌乱。与守卫们的兵器碰撞,激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守卫们同时催动灵力,一道道灵力冲击如巨浪般朝他涌来。霜俞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凝聚于掌心,双掌齐出,与其正面相撞。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大殿微微颤动,霜俞被震得后退数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得碎裂。
但他毕竟身经百战,这种场面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稳住身形,眸中掠过一抹战意。抬腿横扫,逼退身前三尺之敌,旋即肘击、掌劈、拳落,招式行云流水,攻守相兼。
守卫灵力如潮,纷至沓来。霜俞将周身灵力催至极处,凭空凝出一道淡色灵障。屏障屡遭冲击,震颤不止,却终未破碎。
觑得一隙,他猛然冲出重围。守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倒伏一片。
霜俞不敢耽搁,立刻向殿外疾奔。他头后的两根白绫破空而响,从城主的眼前划过。
城主的目光愈发阴鸷,却并未亲自出手,只冷冷地看着他逃离。
守卫们挣扎着起身,再次朝霜俞追去,再将他围住。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砰!!”
一声巨响炸开,烟雾翻滚,瞬间搅乱了守卫们的视线。
霜俞被震得微微一晃,透过烟雾,隐约听到下方的车马。卿师、子莲、桑嬛……他们都在!
霜俞心中燃起希望,他奋力挣脱守卫们的纠缠,身形一跃,从阶梯边缘纵身而下。
白绫在空中翻涌,如同两条白龙。
城主挥袖驱散烟雾,从守卫们之间走出。他站在阶梯边缘,目光冷冷地望向下方。
只见一辆车马正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长街之中。
城主胸中怒火如烈焰般翻腾。他猛然抬起头,一声低沉的怒吼划破夜空:
“追上去!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守卫们便如离弦之箭般追向殿外,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道残影。
紧接着,一声声号角声在城中炸响,凄厉而急促。
号角声穿透夜空,惊醒了沉睡的城池。守在城中各处的暗卫闻声而动,如幽灵般从屋檐、巷道、阴影中跃出,纷纷朝马车逃离的方向追去。
然城主本人却未远追。其身于半空猛然一顿,似被无形之力拽住。他缓缓旋身,目光复落于那座被月光笼罩的神像之上。
玉像静立殿中,面容圣洁庄严。然殿顶破洞、散落碎石,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无一不似对神明的亵渎。
城主一步步走向神像,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神像冰冷的面颊,像是在安抚一位沉睡的恋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放心……”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会再让旁人玷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