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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霄法会(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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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摘星楼之际,卿师与子莲各自验明身份,便沿着玉阶拾级而上。
距守卫较远的一段路,卿师的目光微微往右一瞥,沉声问道:“如何?”
子莲立刻挺胸回答:“什么事都没有!”
卿师淡淡道:“我不是问你。”
子莲“啊”了一声,挠挠头,露出尴尬的笑,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隐身的人。
空气里隐隐传来一声轻而平静的“还好。”
卿师又问:“桑嬛姑娘呢?”
“也还好……”隐身中的桑嬛握着半截符纸,手心微微冒汗。方才那一瞬间确实紧张得要命,不过此刻总算能稍稍喘口气。
虽然侥幸混进了摘星楼,但卿师几人谁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当务之急,是要想清楚如何在擂台上、在城主面前,当众揭发聂三原那些见不得光的伎俩。
法会尚未开场,看台上的子莲叉着腰,脚尖在地上急促地轻点,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陈车夫去取吃食这么久还没回来,她肚子都快饿扁了。就在他嘀咕抱怨的时候,对面最高处的摘星阁上,城主的身影缓缓出现,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卿师见状,脚下一点,身形如轻鸿般掠至擂台中央。
他抱拳向城主深深行礼,随即开门见山,直言有人以卑劣手段窃取了擂主之位。城主眉头微挑,显然被激起了几分兴趣。
然而卿师的话才刚起了个头,一道身影便突兀地落在他身侧。
聂三原——正是卿师口中“用拙劣手段夺位”之人——竟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洪亮而笃定:“城主,昨夜逃亡之人的身份,我已经查明。”
卿师闻言,神色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子莲更是“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城主的注意力明显被聂三原的话牢牢抓住,目光一沉,语气凌厉:“说,是谁?”
聂三原没有丝毫犹豫,朗声道:“这些人,此刻就在现场。”
城主抬手一挥:“指出来。”
聂三原冷笑一声,手臂猛然指向身侧:“其一,便是这位卿公子。”
紧接着,他的手指又指向看台:“其二,是那名叫子莲的姑娘。”
话音未落,他大袖一甩,一股劲风席卷而出。看台之上,空气中两道隐匿的气息瞬间被强行扯散。
霜俞与桑嬛的身形在光芒中被迫显现,如同被从虚空里揪了出来。
看台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骤然现身的两人身上。
下一息,惊呼声、倒吸冷气声、议论声如潮水般炸开,整个摘星楼仿佛都震动了几分。
聂三原上前一步,再度向城主躬身禀道:“城主,那二人竟敢以隐身术法混入摘星楼,连守卫都探查不到。想必昨夜从城主眼线手中逃脱之人,也是依仗此法。如此诡秘行径,其心必异,还请城主明察。”
城主听后沉吟片刻,竟微微点头,似乎觉得他所言不无道理。
子莲气得跳脚,指着聂三原怒声骂道:“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那些隐身符纸本就是你们那儿流出来的,明明是你用这种卑劣手段夺得擂主之位!”
话音刚落,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姑娘说的是真是假?”
“聂三原手段狠辣,难说……”
“可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些?”
“听着倒像是有内情……”
所有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聂三原。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又怎知我用的是什么手段?难不成你闯进我家偷听了?”
子莲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卿师见状,当即迈步上前,沉声将聂三原作弊的全过程一一揭露:从暗中使用符纸增加功力,到利用傀儡符干扰对手心神,再到最后一击的暗手……每一句都清晰有力。
话音落下,看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还有这种事?!”
“难怪他上次比武那么轻松,原来是耍了阴招!”
“擂主之位岂能如此得来?”
“太不像话了!城主得给个说法!”
聂三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依旧强作镇定,双手紧握成拳,全身紧绷,如临大敌般保持着高度提防。
然而城主的心思显然已不在卿师的指控上,他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冷冷道:“聂三原,你继续说。”
聂三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躬身道:“城主容禀,这群人看似行善积德,实则行的都是恶劣之道。他们在外败坏城主名声,其心可诛!”
“你胡说!”子莲又气得大吼,“血口喷人!”
聂三原却只是淡淡抬手,一个男人便从人群中被推了出来。
子莲一看到那人,整个人都愣住了——正是当初勒索她的那个店铺老板!
那男人一走到台前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城主明察!这位子莲姑娘……她不仅仗力欺人,还拿了东西不给钱!小人只是拉住她想讨个公道,她却态度蛮横,还在店里闹事!若不是引来周围人围观,她根本不会善罢甘休啊!”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看台上顿时又是一片哗然,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子莲身上。
卿师听闻那店铺老板的控诉,侧过脸,冷冷地瞟了子莲一眼。
子莲脸上怒不可遏,双目圆睁,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正想冲上前去分辨,证明这一切全是诬告。
卿师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聂三原,你所言的这些,难道就是为了掩盖你原本的作弊行径吗?玄银宗向来行良善之事,宗门口碑众人皆知,岂会因你与你身边之人的三言两语,便被随意污蔑?”
聂三原被问得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聂三金快步上前,身后还带着一个人。桑嬛一看到那人,脸色瞬间煞白——竟是昨日身着聂三金衣裳的那个人!
那人立刻指向霜俞与桑嬛,声音尖锐而肯定:“城主明察!这两人来路不明、行踪诡异,一直在向小人打听聂公子的行踪!其心叵测!”
这话一出,看台上再次爆发出阵阵议论。
“又是他们?”
“听着确实不像好人……”
“玄银宗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桑嬛与霜俞无从反驳,那人所说的句句属实,只是他们的目的绝非恶意,却一时难以解释。
城主眉头一皱,当即弹指。
“押上来。”
守卫们立刻上前,霜俞与桑嬛根本无从挣扎,只能被强行带至台前。心中尽是震惊与疑惑——事情怎么会败露得这么快?
守卫们探查二人气息,确认无误,更让城主的脸色愈发阴沉。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霜俞不知来人,从对方的喘息、步子分辨出一二,但卿师、子莲、桑嬛三人却同时愣住——
竟是许久不见的陈车夫!
陈车夫走到卿师面前,深深一拜,然后抬起头,朗声道:“城主,此事全是我们所为,与他人无关,还请城主不要怪罪他们。”
卿师四人顿时目瞪口呆。
聂三原则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原先,他早已安排人手在陈车夫身旁煽风点火,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让车夫吐露了不少“实情”。
陈车夫又转向聂三原,恳求道:“聂公子,还望你替我们向城主求求情……”
卿师四人更是震惊——他竟然让他们的对手替他们求情?!
聂三原却突然撒手,脸上满是轻蔑:“求情?如何决断,全凭城主的心意。”
陈车夫愣住了,一脸不解与困惑,质问道:“你……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聂三原甩开他的手,不耐烦道:“我何时答应过你?”
城主的耐心显然已被耗尽,他猛地一挥手,沉声下令:
“将这五人全部关入大牢!午后斩首!”
整个摘星楼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车夫整个人彻底愣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灵魂被抽走。
聂三原嘴角上扬,聂三金松了口气,显然对结果十分满意。
卿师面色沉冷,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子莲整个人如遭雷击,瞪大双眼,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桑嬛脸色惨白,手微微发抖,心中涌起强烈的恐惧。
他们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霜俞不声不响的听着这一切: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议论纷纷,有人露出恐惧,也有人幸灾乐祸。
“且慢。”
一声清亮而沉稳的嗓音突然划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杜华匆匆赶到霜俞身旁,拱手向城主行礼,朗声道:“城主,这位‘斓瑛’公子仍是本届擂主。既无重大过失,便仍保有擂主之名,可参加最后的试炼。”
聂三原立刻反驳,声音尖锐而急迫:“杜华大人此言差矣!此事关乎城主,怎可不算大事?况且我听闻,杜华大人在杏林馆曾擅自放走过这些罪人——您此举,似乎有袒护之嫌。”
他的话锋如刀,直指杜华。
杜华却神色不变,坦然道:“非也。我只是依理而断。良善之人,不应被诛。”
城主的目光骤然一沉,语气冷得能冻住空气:“杜华,你竟敢擅作主张?”
显然,他对杜华私自放人一事极为不满。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看台上的人群中突然有人低声道:
“等等……这位蒙着白绫的公子……我好像见过……”
“是他!昨日在东市,他帮一个小男孩取下树上的风筝,还对那孩子笑……”
“我也见过!他还给乞丐送过馒头……”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此人平日的善举,原本紧张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城主,此人看着不像恶人啊!”
“良善之人不应被杀!”
“请城主明鉴!”
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像浪潮一样冲击着整个摘星楼。
聂三原与聂三金脸色同时一变,显然没料到局势会有所逆转。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援惊得措手不及。
城主站在摘星阁上,听着下方一声声“良善之人不应诛杀”的呼喊,凌厉的眉眼缓缓收起锋芒,神色变得深沉。
多年前,也曾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良善之人,不应被诛。”
那句话,曾改变了他的一生。
此刻,它再次在耳边响起。城主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底如同被什么轻轻触动了。
“既然如此……”城主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威严,“斓瑛公子,我暂且放你一马。”
众人皆松了口气。
但城主话锋一转:“其余四人——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子莲“啊?!”地一声,整个人都炸了,却被守卫死死按住。
霜俞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城主,他们是无辜的。若要责罚,也请一并落在我身上。”
城主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想要他们活命?可以。”
他抬手一指问鼎台深处:“只要你能在最后的‘葬仙窟’中活着走出来——我便放了他们,并答应你任何一个诉求。”
顿了顿,城主又补上一句,冷得像冰:“若是不能……你也只能永葬于“葬仙窟”,其他人——格杀勿论。”
聂三原听到城主态度转变,心中虽有不满,但一想到“葬仙窟”三个字,嘴角便忍不住向上扬起——那地方,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再也出不来。
若死在里面……再好不过。
卿师四人被守卫押住,动弹不得。卿师焦急万分,连忙开口:“城主,‘葬仙窟’内凶险万分,绝非寻常修仙者所能承受——”
“卿子吟!”聂三原冷笑打断,“城主旨意已下,你还想抗命不成?况且这本是每位擂主最终所要面对的。”
桑嬛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哭腔:“霜俞,你不要……为着我们……赴死。”
陈车夫哭音不止:“公子,终是老朽对不住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已身负残症,千万不要再冒险,老朽死而无憾……”
聂三金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哼,若是他真能活着出来,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可若他死在里面——那也是他命薄。你们几个,也能‘安心’上路了。”
“你闭嘴!”子莲咬牙怒喝,“少在那儿说风凉话!”
就在众人争吵间,霜俞始终沉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卿师被押着往台下走时,眼角余光瞥见霜俞的背影——
那人站在擂台中央,白绫随风轻动,拳头却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那一瞬间,卿师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好像霜俞不是在接受试炼,而是在赌上自己的一切。
城主抬手一挥,声音威严:“都退下。”
台上众人纷纷退开,刚才的风波暂歇。城主沉声道:“耽搁了这么久,下一轮擂台赛——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擂台上的气氛重新紧绷起来,看台上的人群也渐渐安静,等待着新的比试。
霜俞站在原地,白绫轻垂,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安静。他微微侧头,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疲惫:“杜华大人,可否带我回去?”
杜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你……不留下来观赛吗?”
话刚出口,他忽然想起霜俞蒙着白绫,根本看不见。
杜华轻咳一声,没有再多说,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霜俞微微颔首,跟着杜华向台下走去。
两人的背影在擂台上渐渐远去,一个沉稳,一个安静,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卿师四人被依次押入摘星楼深处的监牢。
石阶湿冷,烛火昏黄,铁镣拖曳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子莲甫一被推入牢房,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东西!摔死我了!就不能轻点吗?”
卿师却面色沉肃,低声喝止:“子莲,噤声。越是挣扎,缚仙绳便收得越紧。”
话音刚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陈车夫也被推了进来,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最后到桑嬛,她虽沉默不语,难以掩盖眼底的情绪。
牢门“哐当”一声被锁上,铁锁落下的瞬间,四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碎裂。
卿师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陈师傅,你方才究竟是为何?”
陈车夫苦着脸,长叹一声,缓缓道来:“今日清晨,我去买早点,旁边就听见两个人在窃窃私语,说的正是……我一时心急,便上前搭话,想探个究竟。”
谁知那两人油嘴滑舌,三言两语便将车夫哄得晕头转向,最后竟把他带到聂三原面前。
陈车夫顿了顿,眼中满是悔恨:“我一见势头不对,本想逃走,却被聂三原的人团团围住。他开始对我连哄带骗,说只要我肯认下这个罪名,城主或许会念我老实,从轻发落。他还拍着胸脯保证,会在城主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免我们一死。”
陈车夫说到此处,声音已带着哭腔:“可如今……我才明白,那些话全是骗我的。聂三原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牢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卿师眉头紧锁,心中暗叹,却并未责怪陈车夫。
他知道,聂三原费尽这般心思,是想保住他的擂主之位,车夫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
子莲咬牙切齿:“那聂三原心狠手辣,竟用这等阴毒之计陷害我们!”
桑嬛看向卿师:“卿公子,如今我们被困在此处,城主又被聂三原蒙蔽,我们……该如何是好?”
卿师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牢门的铁栏,落在远处摇曳的烛光上。
他的声音虽低,却带着沉稳:“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指望什么了,唯有静观其变。”
若是霜俞能够相安无事在“葬仙窟”度过一遭,自然对他们有利;若是不能,唉——不想了。
卿师面向子莲,语气虽依旧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追问:“子莲,方才那个供出你拿东西却反诬你不给钱的男人,又是谁?”
提到此人,子莲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点到名,更是怒火中烧,忍不住破口大骂:“哼!就是城西那家玉铺的老板!一个十足的奸猾之徒!”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将昨日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昨天我追踪聂三原,他第一次在玉铺前停下,与那老板低语几句,又拿了些东西,便匆匆上车离开。我从屋顶一跃而下,本想向那老板打听聂三原取走了何物。”
子莲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怒意:“谁知那玉铺老板满脸奸笑,一副油滑模样,竟反问我是不是要买些什么。我哪有闲心与他纠缠?正要继续追问,他却突然变了脸,威胁我说——不买东西就别想知道聂三原拿了什么,还说‘问问题也要拿出点态度’。”
她越说越气:“那家伙分明是在勒索我!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就大声嚷嚷,说我拿了他的东西不给钱,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子莲一看聂三原的车马越走越远,再拖下去就要跟丢了,只能咬牙掏出银票,买了他一堆毫无用处的破石头,这才从人群里挤出去,继续追踪聂三原。
子莲重重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盯紧聂三原,我当时真想一掌拍碎他那张奸笑的脸!”
牢房内一时沉默,卿师的神色愈发凝重。桑嬛轻轻皱眉:“如此看来,那玉铺老板……恐怕与聂三原早有勾结。”
陈车夫也忍不住道:“聂三原还有帮着他的人,真不是些东西!当然——不包括我啊。”
卿师缓缓点头,语气低沉:“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落入此局,绝非偶然。”
聂三原处心积虑,从陈师傅到玉铺老板,每一步都布得极细。
子莲咬牙道:“师兄,你说吧!只要能出去,我第一个冲上去找那玉铺老板还有聂三原算账!”
“出去也没用,出去是死路一条,而且死的更快。”卿师道。
子莲听得心头发紧,跺脚急道:“师兄!这监牢是死局,出去了难道不是活路?您怎说出去死得更快?”
她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绝望,“横竖都是死,与其在这儿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可……可我连死的勇气都攥不住,一想到聂三原那阴狠嘴脸,真不知死时要受多少折磨!”
桑嬛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脸上满是焦灼。
她最牵挂的便是霜俞,此刻声音都带着颤:“卿公子,城主方才提过‘葬仙窟’,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卿师望着两人惶急的模样,神色沉得像浸了冰的铁,缓缓摇头:“葬仙窟的底细,我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江湖上只传,进了那窟的人,十成里连一成能活着出来,出来的也多半疯癫,说不出里面究竟有什么——是妖物盘踞,还是阵法困魂,无人知晓。”
陈车夫听得浑身发冷,喃喃道:“那……那霜俞公子……”
“到时候所有擂主都会进入‘葬仙窟’。”卿师眸色沉沉,“聂三原先是设局擒我们,绝非只为诬陷定罪,葬仙窟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聂三原此獠,心术诡谲,既能以奇技赢擂,必能在‘葬仙窟’内作祟。”卿师语带寒霜,“届时诸擂主恐皆受其制,霜俞……怕是还会遭他算计。”
子莲瘫坐在潮湿的石地上,急得眼眶通红:“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等着?”
桑嬛咬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要见霜俞。卿公子,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卿师沉默片刻,抬手抚上牢栏,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纹,忽然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赌。”
卿师勾起一抹笑,当时他便将聂三原惯于以诡计取胜的底细当众揭破。如此一来,场中众人自会对聂三原多加提防,而城主为维持大会秩序,也断不会任由他肆意搅局。
只是霜俞………
全城的门户守卫尽撤。杜华为霜俞推开院门,轻声问道:“你的房间在何处?”
霜俞只淡淡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摸索进去便是。”
看着霜俞略显踉跄的背影,杜华眸色微凝,似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眼底闪动。
稍后,霜俞坐在榻上,杜华在旁轻声道:“你若有任何需要,尽可向我开口。”
霜俞抬起脸,“望”向杜华,语气平静而带着几分恳求:“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我那些被关在监牢里的朋友们,能过得好些。还望你能多照拂他们一二。”
杜华闻言一怔,随即沉声问道:“为何你所求的,皆是为了别人,却从不为自己说一句话?”
霜俞唇边似有若无地牵了牵,却再未言语,只缓缓躺下身去,仿佛连说话都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这一觉,竟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一日。
醒来时仍是一副蔫蔫的模样,就像被霜打过的草叶,没了半点精神。
夜里,杜华亲自提着被褥去了监牢,为卿师四人送去。卿师接过时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
杜华淡淡道:“要谢,便谢斓瑛吧。”
子莲一听,毫不客气,一把将被子抢过去,挨着卿师便往身上盖。
桑嬛则双手拎着自己那一份,心里却只念着霜俞,轻声问杜华:“他……如今怎样了?”
杜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一切安好。只要你们四人安分些,不动什么歪心思,在这城里活下去的机会,还是有的。”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此后,杜华几乎日日都来探望霜俞,有时带着清粥小菜,有时提着几样精致点心,偶尔还会带他到杏林馆外的小径上散散步。
二人并肩缓行,杜华忽然提起法会的最新进展,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今日那金霜宗的金氏弟子表现不俗,身段稳健,出手沉稳,依我看,应当能撑到最后一轮。”
霜俞原本正侧耳听着,闻言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滞,似是怀疑自己听岔了。
他顿了顿,才又轻声问:“……什么宗门?”
杜华重复道:“金霜。”
这两个字落在霜俞耳中,宛如石子投入静水,荡起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金霜……”
霜俞轻轻叹了口气,想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只道:“或许……只是巧合吧。”
霜俞又问:“我那几位朋友……可还安好?”
杜华侧目看了他一眼,道:“放心,他们在牢中虽不自在,却也无性命之忧。我已吩咐下去,只要不生事端,自会保他们平安。”
霜俞“望”着他的方向,轻轻道了声:“多谢。”
杜华脚步微顿,却只淡淡道:“你既求了我,我自会做到。”
最后一声鸣鼓轰然响彻云霄,余音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万众瞩目之下,那位来自金霜宗的弟子果然以稳健的身法和凌厉的攻势,夺得本届法会的最后一位擂主之位。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宗门弟子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待喧嚣稍息,城主缓步登上高台,声如洪钟:“明日未时,开——葬仙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