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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霄法会(二) …… ...

  •   卿师冲进杏林馆时,铜匣在背上撞得哐当作响,鬓角那缕新生的银丝被汗水黏在颊边。

      他一把推开霜俞房门——床榻空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那盆兰草竟不知何况的结出了冰晶。

      “人呢?!”他转身时差点撞上子莲的枪杆。紫晶枪尖挑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冒热气的桂花糕:“师兄莫急,许是去...”

      话音未落,月洞门外传来桑嬛轻柔的嗓音:“小心台阶。”

      卿师抬眼便看见霜俞好端端地立在廊下,身着素白常服,白绫蔽目,甚至唇角还噙着极淡的笑意。

      若非他扶桑嬛手腕的指节白得不正常,简直与晨间出门时别无二致。

      “你...”卿师冲过去抓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指尖刚搭上脉门,脸色骤变——那脉搏表面平稳如深潭,底下却翻涌着狂暴的冰流,更诡异的是心脉处竟有七道强弱不一的心跳,如同七个人共用同一具躯壳!

      “只是去西市听了段书。”霜俞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新添的灼痕,“说书先生讲到《山海经》里‘一目国’,倒有趣得紧。”

      “卿公子多虑了。”霜俞将手拢回袖中,素白衣料立刻洇开一小片湿痕,隐隐透着淡红,“不过是这身子畏寒的老毛病,今日又在西市吹了穿堂风。”

      他说话时唇角笑意未减,可颈侧血管却浮起诡异的冰蓝色,像有寒流在皮下奔涌。

      桑嬛忽然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个巴掌大的暖炉塞进霜俞掌心:“都怪我,非要在风口那家铺子挑簪子。”

      她抬头看向卿师,眼圈恰到好处地泛红,“霜俞公子为我试簪时,咳得脊背都在颤...”

      车夫丢下马鞍凑过来,油渍斑斑的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是、是哇!那铺子邪门得很,老汉蹲门口等你们,明明日头挂头顶,却冻得直打哆嗦...”

      他说到“哆嗦”时真打了个寒颤,脚边青砖竟“咔嚓”绽开蛛网冰纹。

      卿师沉默地看着这场破绽百出的戏。他望见霜俞握着暖炉的指尖正在结冰壳。

      “原来如此。”他忽然轻笑,从铜匣取出个青瓷小罐,“那便用这罐‘赤阳膏’吧,外敷可驱寒气。”

      罐子递出时,袖口“无意”擦过霜俞腕脉——肌肤相触的刹那,卿师清晰感知到七道心跳里,最弱的那道正逐渐沉寂。

      霜俞接药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冰壳从指尖蔓延至罐身,竟将青瓷冻出细密裂纹。他抬眼“望”向卿师,遮眼绫带下渗出极淡的血色:“有劳费心。”

      卿师调药的手稳如磐石。玉杵碾碎冰魄珠时发出细碎的悲鸣,他将药粉混着金针煅烧出的暖烟,缓缓注入霜俞腕间那道冰蓝色的脉纹。

      每下一针,针尾便燃起豆大的金焰,灼得皮肤滋起缕缕白烟——那是卿师秘制的“煅灵针”,声称专治“寒毒侵脉”之症。

      “说起来,”他状似无意地拨动某根金针,针身震颤出清越嗡鸣,“这届九霄法会规矩倒是新鲜。问鼎台要战几天几夜,中途不得换人。”

      余光瞥见霜俞搭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素白衣料被攥出深深褶皱。

      药炉咕嘟咕嘟冒着泡,卿师舀起一勺赤红药汁:“听闻已有七位参赛者弃权——毕竟谁吃得消车轮战?尤其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他忽然抬眼,看见霜俞眉心那枚隐没的钉痕,正泛出蛛网般的冰裂纹。

      桑嬛正在窗前煎第二副药,蒲扇猛地顿住。车夫修马鞍的锤子“铛”地砸偏,在青砖上凿出个火星四溅的凹坑。

      满室死寂里,只有卿师搅动药勺的轻响,一声声,像在熬煮某个呼之欲出的秘密。

      “那面具人也是古怪。”卿师将药碗递到霜俞手中,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掌心——“明明灵力已近枯竭,偏要接战书。方才又有人下帖挑战,说明日午时,要与他赌命。”

      药碗在霜俞手中结出霜花。冰晶顺着碗沿疯狂蔓延,眨眼间封住整碗汤药。他缓缓抬头:“赌...什么命?”

      “赌他灵台中那些‘东西’的命。”卿师忽然扣住他腕脉,煅灵针尽数倒飞而起,在半空排成北斗炼厄阵,“有人开出天价,要买‘斓瑛’魂魄炼‘万魂幡’——而城主,默认了这场交易。”

      卿师笑着,他拨开霜俞额前碎发,露出那枚震颤不休的青铜钉尾: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斓瑛公子?”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都不知道的?”

      紫晶枪“哐当”砸在地上。子莲瞪大眼睛盯着霜俞,又猛地转向桑嬛,喉头滚动数次才挤出声音:“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和师兄?”

      枪穗红缨无风狂舞,像她此刻翻腾的心绪。

      桑嬛垂首绞着衣角,那支木簪在鬓边轻颤。车夫缩着脖子往廊柱后躲,修补马鞍的锥子从指间滑落,叮叮当当滚过青砖。

      “不是骗。”卿师捡起锥子,指尖抚过锥尖沾染的枯土灰迹,“是你们三个蹩脚的戏子,偏要在我这个看了十年病人谎话的大夫面前演戏。”

      他忽然用锥子轻敲霜俞额前钉尾,青铜钉发出诡异的空鸣,“比如这枚钉,今晨离开杏林馆时还是七寸三厘深,现在只剩六寸九——你在炼心阵,又强行震出了一部分,对不对?”

      白绫带下缓缓渗出血迹。霜俞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疲惫的冰碴:“卿公子既已看透,何必再陪我们演这出...”

      话未说完,子莲的枪尖已抵住他喉结。

      “所以那时焚骨台的‘斓瑛’,真是你?”她声音发颤,“用这具残废了的身子?”

      枪尖移向霜俞心口,轻轻挑开衣襟——那里新添了七道交错的灼伤。

      车夫突然嚎啕出声。这粗野老汉抱着头蹲下,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公子午时回来那会儿...袍子下摆都在滴血...桑姑娘熬了五锅止血汤,全结成冰疙瘩了...”

      卿师抬手拂开子莲的枪。他从铜匣底层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展开后竟是问鼎台三日赛程图,每场对手名字旁都标着朱红批注:“明日你的第一个对手是‘尸佛’了缘——三十年前用九百童男童女炼功的魔头。”

      指尖点在某个名字上,“他今晨向城主献礼,是一百零八颗封在琥珀里的...叶纹幼童乳牙。”

      霜俞周身骤然爆开冰雾。杏林馆所有门窗在同一瞬间覆满霜花,院中那株兰草疯狂生长,藤蔓攀上屋檐开出血红的冰晶花朵。

      他在暴走的灵力中缓缓站起,遮眼绫带寸寸断裂:

      “那就更好。”露出绫带下那双从未睁开的眼睛,此刻眼皮正在剧烈颤动,“省得我赛后,还要去找他。”

      桑嬛眉峰紧蹙,语气急切追问道:“所以你方才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卿师眼底藏笑,拖长语调调笑应答:“当然——”

      桑嬛心尖猛地一揪,攥紧袖角屏息静待,却闻他话锋一转,笑意更甚:“——不是。”

      她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嗔怪瞪了他一眼,才知原是被戏耍了。

      只是转念一想,真实赛制也大抵如此:首位胜出者需接连迎战数位强者,中途若对手取胜,便会被淘汰,能一路过关斩将自然最好,只是她望着擂台,心头又添忧虑,暗忖霜俞眼盲,这般车轮战怕是难以支撑。

      卿师见她仍是忧心忡忡,眼底笑意渐敛,语声放缓了几分,耐心解释道:“并非不得换人,只是规矩如此,此番大会本就是要决出七位擂主,轮战不过是筛选强者罢了。”

      那三个撒谎的人立在渐浓的暮色里,身后拖长的影子被夕阳割得支离破碎。

      院墙外忽然飘来卖饴糖的吆喝声,车夫猛吸鼻子嘟囔:“甜丝丝的...倒是让我想起老家娃儿...”

      霜俞回想卿师所言:“问鼎台真正的杀局在最后——七位擂主须共闯‘葬仙窟’,历代能活着出来的不过三成。

      ——所以你拼命守擂,守的不过是一张赴死请柬。”

      霜俞的的手搭在窗棂冰花上,指尖所触之处,冰晶反向融化成水珠,又在他呼吸间重新凝结,晚风掀起他空荡的右袖。

      青阳宗弟子被心魔幻象逼得自爆灵台,峨眉女修在焚骨火中化作焦炭,还有更多人在问鼎台的赌命战中筋脉尽断。

      城主从来不是要选强者。那些弃权者也并未能明哲保身。

      所有踏进这场法会的人,都已是一缕魂丝。

      “卿公子若是胜出,”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零碎,“最想向城主讨什么?”

      卿师正在整理铜匣的手顿了顿。金针在指间转出寒光:“我啊...大概会求城主开放中原秘境,让玄银宗能去鸣肖山采药。”

      他抬眼,“毕竟那里长着世间为数不多的‘燃雪芝’,能解我师尊缠绵三十年的寒毒。”

      更甚者解他多年来的心头之苦。

      “原来如此。”霜俞颔首。沉默良久,才轻声反问:“那卿公子以为,我这残躯闯九霄法会,图什么?”

      卿师将铜匣金针一一排开,针尾在月光下曳出流萤般的轨迹,他并未直接应答。

      只望着明月,缓缓道:“世间众生,各怀其志。贩夫走卒为斗米折腰,王侯将相为权柄倾轧——便如九霄台上诸君,或为秘典,或为神兵,或为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名号。”

      他拾起枚最细的金针,针尖轻挑霜俞袖口凝结的血冰:“然则最难之事,莫过于在滔天浊浪里,还能辨清自己掌心的纹路。”

      冰屑簌簌坠落,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旧伤,“卿某行医十载,见过太多人为执念化作修罗,待回首时,镜中容颜竟与昔日所憎恶的仇寇一般无二。”

      夜风忽卷起看台散落的战帖,有一张恰恰飘至杏林馆。上面血书着“了缘”二字,墨迹狰狞如爬虫。

      卿师以针尖将其钉入青砖,声若寒潭击石:“但求一事——纵使明日身坠无间,也莫要悔恨今日的选择。”

      擂台中央,尸佛了缘的锡杖骤然爆出惨绿鬼火。一百零八颗琥珀乳牙凌空飞旋,每一颗都映出张哭泣的孩童面孔。

      霜俞缓缓握住腰间那柄碧绿竹杖,光滑的竹身倒映出他覆眼的白绫,也映出身后台下——

      桑嬛正将发间玉簪折成两段,一段早已坠地,另一段紧紧攥在手心。车夫跪在香炉前砰砰磕头,额间鲜血渗进香灰。子莲的紫晶枪扎在地面,枪穗无风而起,摆出玄银宗最高规格的送战礼。

      人声鼎沸中,恰有人认出了他。

      未时的日头正毒,霜俞却不曾感知到。

      每一次挥动竹杖都带起三尺寒雾。了缘一将锡杖裹着惨绿鬼火砸落时,竹杖轻飘飘向上一点,恰抵在杖头第七颗琥珀乳牙上。

      “咔。”

      那颗封着孩童乳牙的琥珀应声龟裂。裂纹如活物般瞬间蔓延至整根锡杖,一百零八颗琥珀同时炸开,里面封印的乳牙竟化作白色飞灰,在空中凝成个巨大的“怨”字。

      了缘枯瘦的脸皮剧烈抽搐:“你竟敢毁我佛宝?!我会让你后悔的!!”

      “佛?”霜俞侧耳倾听飞灰坠地的簌簌声,“你听,孩子们在笑。”

      足下冰莲次第绽放,每一瓣都刻着坚毅与信念,“斓某此生已无悔——因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向阳而生!”

      竹杖顺势下劈,看似缓慢,却精准穿过“怨”字中央——字迹崩散的刹那,看台各处突然响起细弱的童谣哼唱……

      了缘暴退七步,锡杖往地上一顿。青砖裂缝里涌出污黑的血水,血水中爬出九具婴孩骸骨,每具骸骨心口都嵌着枚向往自由与炙热的印记。

      “让你见识真正的‘万魂幡’雏形!”他咬破舌尖喷出精血,骸骨瞬间暴涨,化作九只青面獠牙的尸婴扑来。

      霜俞不退反进。竹杖在掌心旋出朵霜花,花瓣飘落时各自钉入尸婴眉心——却不是攻击,而是每片花瓣都化作面小小的冰镜。

      镜中映出的并非狰狞鬼相,而是九张熟睡的稚嫩脸庞。

      “这是...”了缘瞳孔骤缩。那些正是他炼化尸婴前的原主容貌!

      “他们的名字。”听其心声,霜俞竹杖点地,九面冰镜同时浮现朱砂小楷,每念出一个名字,对应的尸婴便发出尖锐悲鸣,骸骨寸寸化为飞灰。

      当第九个名字出口,最后那只尸婴忽然跪地,朝霜俞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才彻底消散。

      了缘狂吼着扑来时,霜俞化用三百盏旋转的冰灯。灯光照在了缘身上的刹那,这魔头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看见自己三十年来残害的每一个孩童,此刻都坐在他骨骼间,用小手指着他的心脏。

      竹尖轻飘飘刺穿了缘胸膛。没有血,只有大量乳白色光点从伤口涌出,在空中聚成条璀璨星河。星河尽头隐约可见座朱红牌坊,上书“往生道”三个古篆。

      “去吧。”霜俞对星河轻声道,“这次,不会疼了。”

      了缘的尸体倒地时,化作具怀抱空白襁褓的骷髅。裁判敲响铜钟的瞬间,霜俞忽然用竹杖在擂台中央刻下一行字:

      “此地,曾有三百孩童笑过。”

      琉璃盏在城主掌中寸寸皲裂,那些承着亡魂泪珠的裂纹,竟蜿蜒拼出个歪斜的“善”字。

      他盯着盏底愈积愈多的清水,忽然轻笑起来:“杜华,你说这算不算...功德?”

      青衫文士躬身时,袖中那枚已化作齑粉的霜花铜钱簌簌落下:“城主若指超度恶徒,自然是功德。”

      台下早已沸反盈天。寻常百姓哪见过这般诡谲又悲怆的较量,卖油郎扯着货担嘶喊:“了缘这畜生早该天打雷劈!”

      绣娘们抛起手中丝帕,帕子落在霜俞脚边便冻成朵朵冰菱花。

      这声嘶吼如石投静水。观众席骤然死寂,旋即爆出更汹涌的声浪。

      再战“铁掌”洪涛,聂三原眸藏阴鸷,暗扣淬毒蒺藜,猛然弹指,毒刺直袭霜俞足下冰径。

      霜俞似未察觉,却在蒺藜触及冰面的刹那,冰径骤然翻卷如浪,裹挟毒刺倒射向聂三原看台席位。

      洪涛双掌催出烈焰劈至,霜俞以竹杖轻点烈焰中心——火舌竟凝成数百冰蝶,反扑洪涛面门。蝶翼掠过处,洪涛须发尽覆白霜,颓然认输。

      三战“千丝”阮娘,聂三金在看台嘶喊:“妖术惑人!”霜俞正以冰丝缠挡阮娘三千发刃,闻声冰丝忽分一缕,凌空缚住聂三金喉舌,将其吊悬旗杆。

      阮娘发刃趁机绞碎霜俞左袖,却见破碎袖中飞出冰晶蜂群。阮娘骇然后退,发刃自乱阵脚缠作死结。

      四战“鬼算”陈九章,聂氏兄弟买通说书人散布“霜俞身负邪魂”。

      霜俞与陈九章以阵法对决时,忽将竹杖插入阵眼——地面冰纹骤现三百孩童嬉戏图,图中童子齐声背诵《千家诗》,朗朗童音压过全场污言。

      陈九章阵盘应声炸裂,呕血长叹:“陈某算计半生,不及赤子一声笑。”

      霜俞一战九人,拳脚间屡屡遭阻,步履愈发沉滞。卿师冷眼旁观,见台下人影攒动、议论渐沸,早已察觉有人暗地作祟,心头暗怒。

      桑嬛见状怒火难压,待霜俞第四战之际,悄掐法诀阻断聂三原动作,眸中寒光一瞪,聂三金忽地喉间一哽,当即噤声。

      卿师莫名发现没了动静,继续就观赛了。

      五战“玉面罗刹”柳如刃、六战“金刚僧”慧苦、七战“毒娘子”阴十娘、八战“浣溪宗”蒙姚——

      终战“剑痴”孤独白,聂三金猛地挣脱,嘶吼道:“此人连胜必是妖孽!”

      孤剑猝然出鞘,寒光裂空如奔虹,锐风呼啸掠过擂台,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霜俞手中竹杖应声断作两截,断口木屑飞溅。

      霜俞指尖一僵,台下众人皆倒抽冷气,惊呼成片。桑嬛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卿师亦眉峰紧蹙,眸中满是焦灼。

      千钧一发之际,霜俞握住半截断杖刺向自己心口钉痕——钉尾迸射的寒光里,三百魂灯同时照亮擂台,每盏灯下站着个亡魂的虚影。

      灵息四散,随即哗然四起,人人面露惊愕。城主目光所及,那缕气息漫来,恍惚间熟稔得紧,却道不清缘由。

      不愧是以命做赌的人,这气派恰如那个人……

      孤独白长剑颤巍巍地脱手,朝着三百虚影长揖及地:“孤某之剑,不斩苍天垂泪之人。”

      铜钟九响,擂主定。霜俞独立于冰霜与血迹交织的中央。聂氏兄弟却被卿师暗中布下的金针封了哑穴,此刻如两尊冰雕僵在看台角落。

      城主自珠帘后抛下七枚玉牌。霜俞的那枚落入掌心时,背面缓缓浮现一行冰凝小字:

      “第一关‘诛心’,你已过了。”

      “一介瞎子,竟有如此实力,当真眼盲身不盲。”

      城主指尖未离,便有一道身影纵身跃上台来,足尖落地震得擂台木板微颤,径直拦在身前,眉目沉厉,分明是来寻衅滋事。

      台下众人哗然四起,交头接耳之声不绝,皆凝目望向这陌生来客,此人衣着寻常,绝非各擂场成名高手,无不面露诧异,暗自揣测其来历与用意。

      城主见状,抬手止住前来的侍卫,眉峰微挑,眼底勾起几分兴味,暗自思忖:此人不为玉牌,不图夺擂,反倒一身悍气,似只求一场酣畅对决,倒是难得有趣。

      卿师抬眸看清来人面目,瞳孔骤缩,身形猛地一震,满脸皆是难以置信;身旁子莲亦是双目圆睁,惊得捂住唇瓣才未出声。

      “师兄,那分明是……”

      那道身影,竟是未见三年、杳无音讯的景翳,台下知情者见二人神色,亦纷纷面露惊疑,议论声愈发嘈杂。

      “既然阁下有此雅兴,本座便允了这场比试。”城主抚须调笑,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添了几分玩味,“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对决?”

      景翳抬手按向腰间佩剑,沉声道:“便以剑相较,分个高下。”

      霜俞指尖攥了攥玉牌,指节微泛白,白绫覆眼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迟疑,似在斟酌,片刻后缓缓颔首,示意应允。

      景翳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气裹挟凉意四散,台下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城主当即吩咐侍从搬来一筐利刃,霜俞俯身探手,凭着指尖触感随意摸索出一把长剑,紧握手中,指腹细细摩挲剑身纹路。

      话音落时,台上众人纷纷退至台下,皆屏息凝神望向擂台中央,只剩二人对立,剑风未起,已然杀气暗涌,气氛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寒光交错,剑刃相击迸出刺耳锐响。

      景翳挥剑直劈,招式凌厉沉稳,剑风裹挟着凛冽气息横扫擂台。

      霜俞白绫覆眼,耳廓微动,听风辨位之法已练得出神入化,身形旋即侧身闪避,手腕翻转,长剑顺势格挡,剑身在他手中灵动如练。

      二人拳剑交错,招招相接,你来我往间毫无拖沓,景翳剑势愈发刚猛,霜俞却从容不迫,指尖握剑力道沉稳,身形辗转腾挪,动作利落干脆。

      激战过半,霜俞只觉对方招式熟悉至极,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漫上心头,恍若旧时。

      心绪微动间,他脚下借力,身形骤然腾空而起,长剑直刺而下,剑气裹挟着寒气倾泻而出,锋芒毕露——

      台下众人早已看得屏息凝神。桑嬛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眉头紧蹙,暗自默念:霜俞沉疴未愈,这般激战,身子怕是难以支撑,千万保佑、千万保佑。

      身旁车夫攥拳扬臂,竭声高喊:“公子加油!稳住阵脚,必能取胜!”

      喊声震耳,引得周遭众人纷纷附和。

      卿师端坐席上,目光紧锁台上景翳,眉峰深蹙,心底尽是疑惑之音:景翳素来沉稳谦和,绝非好勇斗狠、主动寻衅之人,今日却这般反常,不顾身份登台挑战,究竟是何缘由?

      身旁子莲双目发亮,紧盯二人拳剑交锋,眸中兴奋与热忱不断,指尖不自觉攥起,只觉这场强者对决酣畅淋漓,越看越是兴致盎然,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城主倚坐主位,指尖轻叩扶手,目光灼灼望着台上对决,心底依依泛起一阵刺挠。

      周身剑气相撞的场景似曾相识,恍惚间好像在哪见过,可任凭他凝神回想,却始终记不起究竟是何时的过往……

      暮色已如泼墨般浸透了擂台。

      景翳那声嘶喊的余韵在穹顶回荡,撞得七十二面宗门旗猎猎倒卷。

      城主忽然击掌。掌声不大,却压过了满场死寂:“够了。”他自珠帘后起身,玄袍下摆扫落案上茶盏,“一场无擂主之争、无彩头可赌的儿戏,竟耗到金乌西坠——”

      目光掠过霜俞胸口的血窟,又瞥向跪地颤抖的景翳,“本座倦了。”

      钟鼓楼传来闷雷般的九响,惊起满城晚鸦。裁判战战兢兢敲响收场铜钲,钲声里混着卿师冲上擂台的脚步声,混着子莲枪尖刮地的锐鸣。

      “戌时三刻,再战。”城主抛下这句话便转身。

      霜俞以剑撑地,玄衣和白绫浸透冷汗与血冰,每口喘息都凝成白雾。心口钉痕剧烈搏动,似有冰锥在内里搅动灵脉。

      子莲与桑嬛快步上前,伸手轻扶霜俞胳膊,指腹放缓力道,生怕触碰到他沉疴之躯。

      子莲轻声道:“公子辛苦了,快歇歇吧。”

      另一侧卿师亦起身移步,抬手稳稳扶住景翳肩头,指尖微顿,目光挚灼。

      未等景翳缓过气,卿师便首当其冲开口,语气难掩焦灼:“景翳,你这三年杳无音讯,今日为何突然现身登台,贸然寻衅?”

      景翳抬眸看清眼前之人,神色稍缓,唇角勾出一抹浅淡弧度,声音沉稳平缓:“中原之地自有引力,此番前来,或许是命中注定,亦或是因果牵绊,缘分使然。”

      二人被搀扶着相对而立,皆身姿端挺,神色之间是敬重,未有半分比试后的戾气。

      霜俞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的尘屑,面容上几度迟疑,轻声发问:“阁下与我,是否曾有一面之缘?总觉你的招式、气息,皆透着几分莫名熟悉。”

      卿师闻言一怔,指尖下意识收紧,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心底暗自思忖:二人素未谋面,却彼此心生熟悉之感,景翳又言因果缘分,难不成世间真有这般奇妙的牵绊,早已命中注定?

      “老话说缘起则聚,缘至则见,世间所有不期而遇,从来都不是偶然,皆是前世今生的因果轮回,藏着数不清的牵绊呢。”

      陈师傅话音不高,却字字恳切,反倒比景翳的淡然提及更让人驻足深思,周遭几人闻言皆沉默片刻。

      杏林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霜俞累极了便睡着,子莲的紫晶枪却把房梁捅出个窟窿,碎瓦稀里哗啦砸在卿师刚熬好的药锅里。

      她浑然不觉,拽着桑嬛的袖子又哭又笑:“看见没!那招‘冰镜照魂’是我师娘都想不出的路子!”

      桑嬛被她晃得发簪斜坠,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泪珠子就滚进衣襟,烫得心口生疼。

      车夫早踹翻了煎药的炉子,举着烧火棍在院里狂奔:“赢啦!赢啦!我早就说公子是冰菩萨转世——”

      话音未落踩着自己泼的洗脚水,整个人四仰八叉摔进晾晒的药材堆,惊起满院子晒干的萤火虫尸骸,幽幽绿光飘了满庭。

      霜俞几乎是被暖意包裹着失去意识的:

      有人用温毛巾擦拭他额角的血冰,力道轻得像拂去花瓣;有微甜的汤水渡入口中,顺着干裂的咽喉滑下,激起一阵战栗的暖意;还有断续的对话,隔着水波般晃荡的屏障传来——

      “心脉稳住了...但寒气反噬入骨...”是卿师压低的嗓音,金针相触叮叮轻响。

      “师兄你别念叨那些医书!”子莲的嗓门总是炸开的,“我就问这冰壳怎么越来越厚?!”接着是刨刮声,大概她在用枪刃小心剔去霜俞手臂上新结的冰层。

      桑嬛的声音最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他在笑...定是梦见好事了。”片刻寂静后,车夫瓮声瓮气接话:“哪能啊...是老朽我刚讲了段漠北娶亲的笑话...”

      其实霜俞没笑。他只是听见了——听见院角那株疯长的兰草,正将根系悄悄探向西厢房地下,将地脉中稀薄的灵气导向他的床榻。

      夜渐深时,众人忙乱的声响渐渐沉淀。子莲趴在桌边睡着了,枪杆还攥在手里;车夫蹲在廊下守着药炉打鼾,炉上炖着卿师新配的“九阳回春汤”;桑嬛坐在床尾绣着什么,针线穿梭的簌簌声,竟与霜俞逐渐平稳的呼吸同步了节拍。

      卿师推开轩窗,戌时的问鼎台的华光正将半边天染成流金的河。

      回想起景翳,自己本欲开口挽留,可对方却寥寥数语,拱手作揖,转身踏步离去,消失在了暮色中。

      “生于至亲埋骨处,饮恨而生,见血则萎。”

      他默默哼着这句,窗外忽然落雨了。毛毛烟雨,细如花针,轻轻覆上杏林馆的屋檐。

      车夫在梦里嘟囔:“好冷啊...”翻了个身,将药炉护在怀里。

      霜俞在沉睡中无意识蜷缩了下身子。他心口钉痕处,那片始终无法愈合的皮肤下,隐约有幼童的虚影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更温柔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九霄法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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