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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霄法会(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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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卿师将温着的药盅轻轻搁在霜俞案头:“今日法会首试炼心阵,未时便能回返。”
窗外街巷已如沸鼎,各色宗门旌旗拂过杏林馆的飞檐,惊起瓦当上的宿鸟。
子莲第三次叩门时,枪鞘把门框撞得咚咚响:“师兄!青阳宗的玉辇都过三辆了!”
卿师最后理了理霜俞腕间探脉金线,忽觉那脉搏比昨日急了三息——霜俞相劝之下,才匆匆掩门而去。
足音消失在石阶尽头时,霜俞抬手,准确无误地端起药盅。黑褐药汁倾入窗下兰草盆中,滋起细烟。
“桑嬛。”他褪下眼上白绫,睫羽在晨光中轻颤如垂死蝶翼,“替我取玄衣来。”
桑嬛捧来的并非寻常衣衫,而是叠得齐整的金纹箭袖——襟口以银线绣着六角冰晶,正是昨夜她从箱底翻出的旧物。
更奇的是衣衫上竟搁着张青铜面具,獠牙吊睛的造型,霜俞伸出指尖抚过面具冰冷的纹路。
桑嬛跪坐为他系紧护腕,声音轻得似叹息:“那日你撕毁参赛牒文时...”她忽然抬头,眸中水光潋滟,“只求你答应一事——若觉灵脉受损,定要弃权。”
长街忽传来九声钟鸣,法会开场了。霜俞戴上面具时,院中那盆浇了药的兰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冰晶。
只听桑嬛支支吾吾。
“你还有什么要劝我?”霜俞系紧玄衣最后一根系带时,指尖在冰晶纹上顿了顿。
桑嬛咬住下唇摇头,发间那支软木簪却颤得厉害:“我...我只是怕。”
“怕我灵脉崩毁?怕我殒身擂台?”青铜面具下传来极轻的笑声,霜俞转身“望”向窗外鼎沸人声,“可这几年,我连‘怕’的滋味都忘了。”
他忽然展开双臂,任晨风灌满箭袖,“你听,那一定是七十二面令旗猎猎作响,那边玉辇的鸾铃有十七枚,还有——”
霜俞毫不在意,转言:“无痛无觉固然可悲,却也让我敢做许多事。比如...”
他长臂微伸、指骨轻扣,竹杖在掌心皆无凉意,“比如硬接子莲姑娘三枪,她定会高兴。”
院门忽被拍响,车夫在外头喊:“霜公子!老朽搞到两张观战帖!”桑嬛泪珠终于滚落,却笑着将面具最后一道皮扣系紧:“那你可要打得漂亮些……”
木门“吱呀”洞开时,车夫手里的两张鎏金观战帖“啪嗒”掉在青石地上。
他张着嘴,烟杆从指缝滑落也浑然不觉——眼前人玄衣猎猎如垂云,青铜獠牙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幽蓝,更渗之拂去白绫、透出双眸。
“公子您这是...要去唱傩戏?”车夫干笑着弯腰捡帖子,指尖却抖得撕破了边角。
桑嬛默默拾起烟杆递还,垂眸时一滴泪砸在鞋尖绣的缠枝莲上,洇出深色圆斑。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时,两侧欢呼声浪震得车厢嗡嗡作响。车夫扬鞭的手格外用力,仿佛要抽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霜俞挺直如松,而桑嬛攥着帕子的指节,白得像是要碎在裙褶间。
路过摘星楼时,一队玄甲卫突然横戟拦路。为首校尉冷喝:“法会参赛者皆需验明正身!”
车帘将掀起半寸的刹那,霜俞从中而出,玄甲校尉掌心腾起验灵符,青光如毒蛇缠绕玉环。那枚龙纹环骤然绽出冰晶,竟将符光冻成琉璃状裂隙。
收手后虎口已覆薄霜,声线发紧,“验明无误——请斓瑛阁下登阶。”
霜俞拂袖踏上汉白玉阶,玄衣下摆扫过之处,石面悄然凝出霜华。
车帘掀开刹那,两柄画戟已交叉封死台阶。银甲侍卫面盔下传来闷响:“法会重地,无令止步!”
车夫连滚带爬扑到跟前,两张鎏金帖举得颤如风中残叶:“大人们明鉴!我们是杏林馆的...”
“上去吧。”玄甲上尉合上册簿。
七十二级汉白玉阶在晨雾里恍若登天梯。车夫爬到半途已汗透重衫,撑着膝盖嘶喊:“姑娘...慢些...老朽这口气要续不上...”
桑嬛回头欲扶,却见霜俞忽然驻足。
他面具转向东方演武台,“第一阵是‘听雷鼓’。”
话音未落,九声震天鼓响炸裂云霄,观礼台上惊呼如潮。
车夫瘫坐在台阶中央,忽然咧嘴笑了:“得,公子这哪儿是治病...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鼓声余音未息,下一阵早已开场,青衣执事立于九丈高的玄铁令旗杆顶,声如金磬裂云:“第一试——照心渊!”
令旗挥落,七十二方演武台同时沉降,露出底下翻滚的血色雾海。
参赛者们尚未回神,雾中已幻出万千心魔:青阳宗首徒看见师门焚于天火,峨眉女修听见道侣背叛的狞笑。
看台惊呼声中,唯有一道玄影如孤鸿掠入雾海——霜俞的青铜面具触雾即结冰霜,所过之处血色尽褪为苍茫雪原。
“此人竟无惧心魔幻象?”北看台卿师倏然起身,药箱金针齐齐嗡鸣。身旁子莲枪尖已指住雾海某处:“师兄看!他根本看不见幻象!”
果不其然,霜俞只是在雪原中缓步而行。无目无痛之躯,反成破阵利器。
雾海深处变成无尽火海,桑嬛在观众席猛然站起,车夫的喉结滚动,心提到了嗓子眼。
城主在摘星阁轻笑出声,指尖玉扳指转得飞快:“杜华,你猜他能撑多久?”
身侧青衫文士躬身:“一切皆未可知。”
话音未落,霜俞忽地停步。衣衫在烈焰映照下透出诡异红光。然后做了一件令全场死寂的事——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灰烬。
“银杏叶。”他转向虚空某处,城主一怔,脑海中一闪而过——火海中的躺着的身影。
血色火海轰然崩散。七十二座演武台重新升起时,霜俞独立中央,脚下蔓延的冰层正开出细小霜花。
顶层珠帘后传来茶盏轻磕声,城主曼声道:“传令,第二轮试炼提前——本座想看看,他能冻住多少人的野心。”
卿师踏入炼心阵时,血色雾海竟凝成百草轩药柜。每只抽屉自动弹开,涌出的不是药材,而是腐烂的肢体——正是三年前他未能救活的瘟疫灾民。
铜匣金针自发结成七星阵,他却闭上眼,指尖轻触腰间那半块霜纹玉佩。
“医者渡人,先渡己。”他忽然拆开发髻,三千青丝垂落时,竟将幻象染成水墨丹青。
腐烂肢体渐化作《本草经》字句,随袖风飘散成蝶。观众席有老者颤声惊呼:“不愧是医者,真是让人惊叹!”
子莲的雾海却是武场。无数个持枪的“自己”从四面八方刺来,每一式都是她练过千万遍的破绽。
“烦死了!”紫晶枪怒旋成虹,却在击碎第七个幻象时陡然顿住——那个“子莲”眼角有泪。
“师娘说过...”她忽然收枪归鞘,盘膝坐下,“枪道至臻时,需见己之脆弱。”幻象长枪穿透她肩膀的刹那,真实世界的卿师铜匣里,那些银针器具突然烫如烙铁。
雾海退散时,师兄妹二人背靠背立在台中。卿师发间多了缕刺眼银丝,子莲枪穗断了三绺,却相视而笑。
城主在珠帘后轻轻鼓掌:“玄银宗这一代,倒比他们师尊有趣。”
杜华垂首应和,袖中那枚霜花铜钱已冻伤掌心皮肉。
血色雾海竟凝成刑堂铁索。
这位赤宣宗七曜位之首面不改色,反手抽出背上日月双刃——剑未出鞘,仅以鞘尾顿地,青石砖便蛛网般绽开裂痕。
“雕虫小技。”聂三原冷笑看着雾中浮现的幻象:五年前被他亲手废去武功的师兄,正拖着残肢爬来索命。
观众席响起吸气声,谁也不知道那是赤宣宗最惨烈的内乱。
长剑陡然出鞘三寸!寒光过处,幻象连同血色雾海被拦腰斩开两半。但裂痕中忽然淌出真实的血——聂三原左袖无声滑落,露出手臂狰狞旧伤……
剑身第一次发出呜咽般的震鸣。全场死寂中,这位以铁血著称的七曜位之首忽然单膝跪地,剑尖抵着自己喉结颤抖。
“二弟振作起来!”聂三金捧手大喊,聂三原猛地惊醒。他扯下残袖裹住剑柄,退出时每一步都在石砖留下血脚印。
东看台忽然炸开惊呼。原来青阳宗那位翩翩公子,竟在幻象里化作啃食同门的妖兽。
而慈航斋的女修,心魔是昨夜毒杀师姐的药碗。炼心阵如照妖镜,照得七十二宗门旌旗都失了颜色。
……
所幸所有人都破了这一阵。
杜华在阴影里记录着,笔尖忽然顿住——城主音色一沉:“加试。”
“第三试,‘焚忆炉’。”
启动时一群人不屑一顾的进入,卿师同这些人刚一踏进阵眼就僵在原地,子莲见状立即抽开了腿。
幻象不再是雾,而是灼热的实体——七岁那年的腊月廿八,糖葫芦在雪地里滚成血珠,娘亲桃木簪插进喉管的闷响,还有他藏在米缸里听见的,仇人靴底碾碎父亲指骨的脆声。
玄坤铜匣轰然炸开!三百金针暴雨般射向幻象,却在触及那些熟悉面孔前簌簌坠地。
卿师跪在雪幻里徒手刨地,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仿佛还能挖出当年埋下的半块杏仁酥——那是妹妹断气前攥在手心的。
“师兄!”真实世界的子莲欲冲进阵,却被无形屏障震飞。
观众席哗然,子莲的紫晶枪已脱手欲掷,却被裁判席射来的羽箭钉住枪穗。
“局外之人不得搅扰局内秩序,若是想帮他人,就只能主动进局,先自身设法脱困。”
“师兄!”子莲顾不上那些话,嘶声冲破禁制,“想想景翳哥的月谣琴,再想想那日喜乐光景!”
桑嬛和车夫两脸同愁,车夫更道:“首次比试就如此艰辛,看着真让人心里发怵。”
卿师涣散的瞳孔不变,很明显不起作用,听着众人撕心裂肺的痛喊,子莲才意识到焚忆炉的恐怖之处。
她眼睁睁看着卿师青丝寸寸成雪,涉身进入阵内,紧抓胸脯,盘算着抽出自己三根肋骨——那是师娘种在她体内的“劫莲骨”,剧痛能破一切幻术。
但有人比她更快。
霜俞不知何时已立在焚忆炉边缘,众人同望,只因他是唯一在阵眼中行走的人。
城主紧盯着,霜俞朝着焚忆炉摊开掌心,那儿静静躺着一块染血的晶玉。
猛地丢掷,冰雾四散,所有幻象骤然凝固成冰雕。
城主捏碎了玉扳指,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冰雕碎裂之时,周围恍惚浮起半阙破碎旋律。琴音起时,窗外暴雨都凝成悬停的水珠...
子莲神色茫然,卿师忽然笑了。染血的手指凌空勾挑,铜匣底层飞出的三十六枚玉针,竟无意之中排成梧桐般的年轮纹。
桑嬛刚一发现自己指甲已掐进掌心,血珠正沿着掌纹蜿蜒成谶。
她慌忙用袖口掩住,抬头却见霜俞独立于冰封的台心——玄衣下摆凝着细碎霜花,青铜面具在正午阳光下泛出青铜器出土般的幽绿。
“了不得啊...”车夫烟杆掉在脚边都未察觉,粗糙手掌在裤腿上反复擦着,“老朽原以为他是去凑数,这、这简直是冰菩萨下凡!”
邻座青阳宗弟子狠狠瞪来,他缩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咧开缺牙的嘴笑。
满场狼藉的血色幻象尚未散尽,城主忽自珠帘后起身。
玄金蟠螭袍扫落琉璃盏,碎裂声里他踏空而行,竟凌虚立于演武台上方三丈,语气略带不悦:“面具人,你心渊深处难道无半点苦痛?”
霜俞仰首,青铜獠牙在日光下闪过冷焰。观众看见他肩头微颤——竟是在笑。
那笑声透过面具变成空腔回响:“苦痛?城主是说冰蚀骨,还是说目双盲?”
城主双臂交环:“那你如何救得旁人?!”
“因为他们的苦我都尝过。”霜俞忽然扯下半截衣袖——露出的手臂布满新旧疤痕,最深处可见白骨,“丧亲之痛,是这里第七道刀伤;噬心之苦,于背处毒纹之下。”每说一句,看台便有一人剧震。
他转向卿师方向,“至于救人之法...无非是把他们的心魔,装进我这具早已麻木的躯壳罢了。”
全场死寂中,忽地霜俞行跪礼:“在下斓瑛,一介苟活于世的残躯。”
杜华手中记录笔齐根折断。他看清了:那面具之下的双眸……
城主回身落座,指尖的酒液沿着鎏金扶手缓缓下淌,在日光下稠如凝血:“斓瑛公子倒是慈悲。”
他忽然轻笑,“虽无明令不能互救,可这九霄法会不是佛堂施粥——你耗损灵力助人破阵,于己何益?”
霜俞尚未开口,东看台已炸开尖厉质问:“假仁假义!定是刻意安排的戏码!”
也有参赛者声称,若没有他,自己还能撑更久!骂他是来搅局的,他们根本不稀罕被施以援助。
但更多人攥紧了衣襟——方才炼心阵中,确有一缕冰寒灵气渗入心脉,替他们冻住了最狰狞的幻象。
“好处?”霜俞抬手凝成一朵冰昙,花瓣在他掌心碎成星尘,“若我说只为听诸位破阵时那声喘息的轻快——城主可信?”
他转向喧嚣的看台,声音忽然浸透某种古老的疲惫,“北域有句俗谚:冻毙者僵卧雪中,指尖最后一点温热,总要传给更冷的人。”
卿师遥遥望去,惊叹之余又看见对方玄衣后摆正无声龟裂,冰晶碎屑随步伐簌簌飘落——方才助人破阵,竟已伤及本源。
“虚伪!”西北角倏然飞出一枚透骨钉,直取霜俞后心。桑嬛的惊呼卡在喉头,却见那暗器在三尺外凝滞,旋即裹满霜壳坠落。
“看吧!”聂三原狞笑,“果然留了后手防...”
话音戛然而止。霜俞竟用两指拈起那枚冻透的暗器,轻轻按进自己肩胛——冰壳碎裂声里,血沿着玄衣纹理蜿蜒而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般淡淡开口:“还有谁要试?”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城主忽然抚掌:“有趣。那便请斓瑛公子,继续指点下一试——‘焚骨台’。”
他一弹指,七十二座演武台同时燃起青白火焰,“让本座看看,你这点温热,够暖多少具骸骨。”
车夫在观众席佝偻了背脊,烟杆磕着牙关咯咯作响:“疯了...都疯了...”他没看见,桑嬛正将染血的帕子叠成小小莲花。
卿师忽然瞧见“斓瑛”肩胛渗出的血在青白火焰映照下,竟凝成细小的霜晶脉络。
“师兄...”子莲的手按上他颤抖的腕骨,才发现他指尖已冻出青紫,“你的手怎么比他还冷?”
卿师却猛地挣脱,金针从袖中暴雨般射出,在半空排成北斗炼厄阵:“城主!”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第三试焚骨台需以心头血为引,斓瑛公子方才损耗过甚,请准延期——”
“哦?”城主指尖托起盏琉璃灯,灯芯跃动的正是焚骨火种,“卿医师这般关切,莫非与他有旧?”
子莲的紫晶枪在这瞬间动了。
枪尖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深深扎进演武台边缘,枪杆嗡鸣着弯成惊心动魄的弧。
“玄银宗子莲,申请代战!”她扯开发带,三千青丝在烈焰风中狂舞如旗,“宗规第四十九条——同袍伤残,可血誓相替!”
观众席哗然沸腾。西看台角落,桑嬛叠的血帕莲花忽然自行旋转起来,每一片花瓣都渗出冰雾。
霜俞却在此时轻笑出声。
他朝着子莲的方向微微颔首,染血的手指凌空画了个“止”字。
“姑娘的好意,斓瑛心领。”他转向城主,玄衣在烈焰中猎猎翻卷,“只是这焚骨之火...”霜俞眼睑紧闭,“恰是斓某等了许久的,一盏灯。”
青白火焰轰然窜高三丈,将他吞没的刹那,所有人都看见——那双从未睁开的眼睛,睫羽上结满了冰泪。
烈焰吞没霜俞的刹那,聂三原的脸颊在火光映照下,竟浮起一层油亮的猩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动作像极了荒漠里嗅到腐肉的鬣狗。
“城主明鉴。”他忽然踏前一步,铁剑在地面拖出刺耳刮擦声,“这斓瑛公子既能助人破阵,保不齐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聂三金当即挑起话题,“这面具人看着就不像安分的人!保不齐是为了得到名声,虚情假意!”
桑嬛斜眼狠狠剜向聂三金,他当即张嘴却憋得发不出声。本就厌烦他不安分,四处造谣生事,如今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聂三原更不是善类,聂三金却把他捧得比天还高,这般心思谁看不透彻。
聂三原将剑鞘猛地戳向东看台一名昏厥的参赛者,“比如青阳宗这小子,幻象里啃食同门是假,但若有人以寒冰灵气篡改记忆——”
“聂公子,劝你不要信口开河,江湖门派中可未曾出现过记忆篡改之术。”卿师的金针不知何时已悬在铁剑三寸之上,针尾红线绷如弓弦。
“所谓清者自清,卿某看人这方面非常准,你和那位公子不过一面之缘,怎能妄可给人定罪!”
城主忽然轻笑出声,琉璃灯盏在指尖转得飞快:“有趣。一具瞎子骸骨,倒比明眼人看着资质非凡。”
他弹指熄了半数焚骨火,“斓瑛公子,本座准你一个诉求——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圈火。”
火焰再度合拢时,聂三原的惨叫突然撕裂空气。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他握剑的右手正迅速结冰,皮肉如瓷器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比他更痛苦的,聂三金心境直接崩塌。
子莲的紫晶枪“哐当”坠地。桑嬛的指甲生生掐断了掌心那朵血帕莲花,这样的比试究竟是决出胜者还是要了人命?
她看见冰魄符在烈焰中融成青烟,看见霜俞玄衣化作飞灰后露出的躯体——那上面纵横交错的全是旧伤,最新一道从左肩斜劈至肋下,正随着呼吸绽开细密冰晶。
观众席爆出混杂惊呼与唾骂的声浪时,车夫突然佝偻着剧烈咳嗽,烟杆里抖落的不是烟灰,而是掺着血丝的冰碴。
“老天爷...他背上那是什么...”前排有人嘶声叫道。火光摇曳间,霜俞脊骨处隐约浮出缭乱黑纹。
卿师即刻发觉一条被七枚透骨钉贯穿脊柱的冰龙纹!每枚钉头都连着若有若无的灵气丝线,竟让霜俞前所未有的感觉到沉重。
“锁灵钉!”卿师的铜匣轰然炸开,《七域秘录》有载,此术需七名元婴修士以心头血为契,将被咒者灵脉永久钉死...
话音未落,西北角倏然射出三支淬毒丧门钉!霜俞在火中拧身闪避,右腿仍被擦出焦黑伤口。
暗算者尚未收势,整个人突然冻成冰雕——原来霜俞早将一缕寒气附在袭来的火焰上,逆着毒钉轨迹反噬了回去。
焚骨火此刻已窜至九丈。霜俞单膝跪地,喉间溢出的血未落地便结成赤红冰珠。
他忽然笑了,染血的手指插入心口旧伤,生生抠出枚深嵌肋骨的青黑钉头:“第一枚,还给你们。”
钉头离体的刹那,北看台某宗门长老惨叫喷血,周身爆出冰刺。
观众席中当要有人退散,杜华突然窜到众人身前,笑面解释:“此试考验心境和毅力,所以逼真了些,如若看着不适,也可自行离场。”
桑嬛瞳孔地震,车夫死死抓着栏杆,浑浊老泪在灼热气浪中瞬间蒸干:“公子...别抠了...你肋条要断了啊...”
第二枚钉从肩胛拔出时,霜俞整条右臂已结满冰壳。他摇摇晃晃站起,任由火焰舔舐裸露的肋骨,忽然仰天长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冰川崩裂时万亿吨寒冰的轰鸣。
青白火海应声倒卷,竟凝成七十二朵冰焰莲台。莲心各自困着一缕挣扎的魂影,正是施咒者的气息本源。
霜俞踩着冰莲步步踏出火场,身后拖出的血痕开满霜花,每一步都在石砖烙下深深刻痕:
“还剩五枚。”他望向最高看台珠帘后的阴影,“城主可要亲自来取?”
桑嬛终于冲破护栏奔下台阶,却在触及冰莲边缘时僵住——那些霜花正在疯狂汲取她的体温,而火场中央的霜俞,正用逐渐透明的指尖,轻抚着她偷塞进他衣襟的、那朵早已枯萎的药草小花。
卿师铜匣中所有金针齐齐悬空,针尾红线交织成“七星续命阵”直扑火场——却在触及冰焰莲台的刹那被无形屏障弹开。针阵倒卷反噬,震得他唇边溢出一缕血线。
“卿公子。”城主的声音裹着琉璃盏相叩的清响,慢悠悠荡过全场,“法会第三条——生死各安天命。”
珠帘后忽然探出只苍白的手,指尖捏着的正是卿师那枚崩飞的领针,“还是说...玄银宗想要担下‘扰乱法会’的罪?”
子莲的紫晶枪在掌中剧颤,枪尖在地面刮出火星。她死死盯着师兄摇头的唇形,虎口旧伤崩裂的血顺枪杆淌下。
火场中央的霜俞忽然弓身剧咳。每声咳嗽都带出冰碴与血块的混合物,其中赫然夹杂着青黑色的钉体碎屑。
他竟用焚骨之火灼烧锁灵钉,借极热与极寒对冲之力,将钉体从骨髓深处生生震裂!
“第五枚...”他踉跄起身时,右腿膝盖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衣衫后摆早化为灰烬,那双从未睁开的眼睛此刻紧闭如封冻的寒潭,眼角却渗出两道猩红血泪——正是方才西北角射来的毒钉余毒,被他逼至目窍排出。
车夫突然挣脱阻拦扑到看台边缘,嘶声喊出句漠北土话:“嘿哈!草原的鹰折了翅膀还能用喙啄穿狼喉!”
桑嬛听懂了,那是漠北称颂濒死勇士的歌谣首句。她忽见霜俞血泪划过的脸颊上,竟浮起极淡的笑意。
最后两步踏出火圈时,霜俞左肋传出清晰的碎冰声——第六枚锁灵钉终被震出,带着块黏连的胸骨碎片钉入地面。
他仰面倒在冰焰莲台绽开的霜花丛中,玄衣残片如黑蝶纷飞,露出心口处最深的那枚钉痕。
子莲的枪终于脱手飞出,却不是攻击。
紫晶枪裹挟凌厉灵力,横贯半座演武台,嗡鸣着稳稳扎在霜俞脚边,子莲抬声与城主对峙,并又示意“斓瑛”取用,只因枪身紫芒与他周身灵力隐隐相契,气息交融。
本意是叫他用紫晶隔开火焰走出来,莫要白白送命。
可霜俞探手攥住枪柄,指腹刚触冰凉枪身,自身灵力便与紫晶轰然共鸣,光华暴涨。
他旋即再度将枪插入地面,刹那间电花迸射、灵光炸裂,七十二朵冰莲凭空现世。同时迸发刺目寒芒,寒气席卷整座演武台,硬生生扑灭了焚骨火。
子莲惊得愣在原地,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唇角微张竟忘了言语。
这力量,根本不是紫晶所能激发的……
待光芒褪去,众人骇然看见:霜俞心口的钉痕正在缓慢弥合,而城主手中把玩的琉璃盏,不知何时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他缓缓将其搁回玉案,裂瓷相触的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斓瑛公子好实力。”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抬手示意侍从敲响铜钲。
“午时三刻——”钲声荡过狼藉的演武台,惊起满地霜花簌簌旋飞,“焚骨试终。胜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霜俞心口逐渐隐去的伤,“斓瑛。”
西北角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聂三原的冰雕此刻融了半边,皮肉逐渐完整。
赤宣宗弟子慌乱拖拽时,他融化的右手指向霜俞,唇齿间挤出破碎气音:“锁灵...七子...还剩...”
话音被骤然加强的钲声吞没。城主起身,玄袍广袖在晨风中翻卷如垂天之云:“明日未时正,开‘问鼎台’。”
临去前最后回眸,珠帘缝隙间透出的视线,正落在霜俞身上,“诸位且去——治伤的治伤,等死的等死。”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时,霜俞握着紫晶枪跪坐在当场,大口换气、力竭脱力,窒息感漫上心头。
卿师踉跄奔至“斓瑛”身侧,金针未出先咳出血沫——方才强破屏障的反噬,已伤及心脉。
“不必。”霜俞忽然抬手抵住他腕间,掌心传来的寒意冻僵了卿师所有动作,“那钉上淬的‘离魂引’,会顺着灵气反噬医者。”
他勉力撑立起来,欲将紫晶枪物归原主。子莲看见他裸露的胸膛上,新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过钉痕。
目光调转,紫晶枪她常年执掌,从未有过这般威力,定是对方将自身深藏的实力在一瞬尽数释放,而紫晶枪不过是顺势激发其潜藏潜能的媒介罢了。
“城主请斓瑛公子移步‘听雪阁’——单独。”杜华一下出现,像青烟凝成的影子。
卿师铜匣里突然传出玉器崩裂的脆响。子莲的枪尖已抵住杜华后心,紫晶锋芒刺破青衫,却没能再进半寸——有层冰壳正顺着枪杆急速蔓延。
霜俞当即跟随杜华而去,一言不发的抬手虚按,冰壳应声碎裂。
他微微侧面对向观众席上桑嬛,悄悄对了个“眼神”。
桑嬛即刻领会,点了点头。
忽听一旁车夫嘶哑的哼唱,仍是那支漠北小调,却添了新词:“冰做骨头雪做魂呐...熬过三更鬼敲门...”
离鎏金玉阶七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恰好让城主需要微微抬眼看他。
血渍在残破的玄衣下摆凝成冰壳,随步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踏碎无数透明的骸骨。
“怕本座吃了你?”城主忽然笑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案上那枚焦黑襁褓布,“还是说...斓瑛公子这张脸,见不得光?”
霜俞抬起覆满薄冰的手指,轻触青铜面具边缘:“城主曾言,只要我走出焚骨之火,可提一个诉求。”
声音在空旷高阁里荡起回音,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落下,“不知这承诺,可还作数?”
“作数。”城主身体前倾,珠帘碰撞出悦耳轻响,“但本座的规矩是——”他忽然弹指,案上琉璃盏凌空飞向霜俞面门,“求人者,当以真面目相对。”
盏中残酒在半途凝成锋刃,直劈面具正中獠牙纹!霜俞不闪不避,任由锋刃在距眉心半寸处自行崩散。
碎锋溅上他裸露的胸膛,竟沿着心口钉痕钻入皮肉,化作缕缕寒气从伤口溢出。
“我并不想露面,”他不卑不亢的回绝城主的硬性要求,“我想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