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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原(二) 。。。。。 ...

  •   晨光刺破庙顶破洞时,卿师正将第八枚金针收进玄坤铜匣。

      “今儿,公子还需奔赴王城,长路漫漫,不妨我二人与蒙随行。”卿师道。

      霜俞:“不妨不妨,我们本是同路人,何必客气。”

      “此去霜临城尚有百里,若蒙不弃,愿为公子行针续脉。"卿师道。

      霜俞拱手欲辞,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医者见症不治,如农人望荒不耕。"转头望向正在套马的子莲,"师妹独驾一车可好?"

      "早习惯啦!"子莲翻身上鞍,紫晶枪横置膝头,"去年剿灭尸蛟时,师兄不也让我独守阵眼三日?"

      马尾甩出晶亮露珠,她忽然冲桑嬛眨眼,"姐姐来我车上,正好说说这位冰疙瘩公子的事。"

      桑嬛捏着药囊犹豫,却听霜俞轻声道:"去吧。"二字如石投静水,她指尖微微一松,垂首钻进子莲车中。帘落时瞥见霜俞的白绫在朝阳中泛起柔光,竟像初雪映晨曦。

      车轮碾过沾露的野草,卿师的金针在铜匣格层间轻响,如编钟奏起疗愈的序曲……

      行驶第四日:

      “距王城已不足二三十里矣。”车夫扬鞭笑言。

      “师傅何以笃定?”

      “老朽御车二三十载,这点分寸还是有的。”车夫颔首应道,官道在落鹰峡收作羊肠,两辆马车正待依次通过。

      忽闻后方蹄声如雷。

      七八骑枣红骏马泼风般卷来,为首锦衣公子扬鞭直指子莲车驾:“滚开!没看见霁月山庄的旗号吗?”

      子莲枪杆横挑车帘,紫晶枪尖已抵住最先冲来的马鼻:“霁月山庄养的都是聋马?没听见本姑娘车轴声?”

      那马惊得人立而起,车夫吓得缩进车内。

      混乱中霜俞忽蹙眉:“东南三十步,有人持弩。”话音未落,果然有箭矢破空之声——却是射向霁月山庄旗手的!卿师铜匣骤开,三枚银针后发先至,半空里将弩箭击成三截木屑。

      “是仇杀。”霜俞白绫转向峡谷上方,“七人,刀有血气。”

      子莲闻言旋身掠上车顶,长枪舞出紫虹贯日之势:“师姐教过——路见不平!”

      “莫冲动!”卿师金针已连封霜俞三处大穴:“公子莫动,你灵脉方才起波。”

      果然霜俞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三年来首次感知到痛楚,虽只如蚊蚋叮咬,却让他整个人僵在车中。

      桑嬛不顾流箭冲来,颤抖着用手帕轻拭他额角。就在这当口,峡谷上方忽滚落巨石!

      “匪在暗,箭带腐毒,能避则避。”卿师语速骤急如雨打芭蕉,早早夺过缰绳,“子莲!按巽位走盘山道,遇岔路左三右四!”

      铜匣机括连响,八枚玉胆弹入尘土,炸开浓白烟雾。烟气遇风化作九宫迷阵,顷刻吞没整段峡谷。

      霁月山庄众人惊马嘶鸣中,子莲车驾已如紫燕折向山道,轮毂碾得碎石迸溅。

      “扶稳!”卿师猛拉缰绳,黄骠马几乎人立转弯。

      车内药箱倾翻,金针玉瓶叮当乱滚。霜俞左手扣住窗棂,右臂倏然横拦——正挡住要撞向车壁的车夫。

      “公子您的手...”车夫惶然瞪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霜俞怔忡垂眸,白绫下竟渗出湿润——是额角伤口渗出的血珠触到了皮肤。

      子莲的喝声穿透车壁:“后方追兵绕开烟阵了!师兄,前方断崖!”

      卿师咬破舌尖喷血于罗盘,盘中指针疯转:“坎水生门,走西侧古栈道!”

      腐朽栈道在车轮下发出凄厉呻吟,车厢几乎倾斜悬空。

      桑嬛的惊呼声中,栈道最后一截木板忽地崩裂,卿师猛抽缰绳,马车如离弦之箭跃过三丈断口。后轮刚沾实地,整段古栈道便轰然坠入深涧。

      “痛快!”子莲勒马回望,枪尖挑飞额前汗湿的发丝,“比师娘布置的九曲阵还险三分!”她忽然探身拍打霜俞车厢,“冰疙瘩,刚才那记鹞子翻身如何?”

      车夫已瘫成软泥,哆嗦着去够卿师衣袖:“少、少侠...还是换老朽来驾车...”

      话音未落,卿师反将水囊塞进他手里:“师傅先喝口定魂茶,您看——”指尖轻点他衣襟,三枚金针不知何时已封住惊厥穴位。

      霜俞静坐车中,方才复苏的感知又如潮水退去。桑嬛正用浸湿的帕子擦拭他额角血迹,指尖忽然顿住——那道伤口竟在她注视下缓缓愈合,只余浅淡红痕。

      “怎么会...”她轻喃被车轮声吞没。

      暮色四合之时,远方地平线浮起连绵屋脊。卿师缓下马车:“师傅,那莫非是...”

      车夫撩帘眯眼,皱纹里忽然漾开笑意:“是王城霜临!您瞧那飞檐,镀了金似的——”

      残阳正给七十二座钟楼描上璀璨光边,护城河如熔金环绕,晚钟声穿透十里薄雾悠悠荡来。

      子莲忽然“咦”了一声,定住马,紫晶枪指向城楼最高处:“师兄看,是不是有人在放祈天灯?”千百盏朱砂写就的明灯升入绛紫云天,恍若众星倒悬。

      霜俞看不见那灯火,却清晰听见——钟声里藏着某种灵力波动,出奇的令人心安。

      ……

      “禀城主,今日入城者四百七十二人,玄银宗名额早在卯时该……”执事捧册疾步近前。

      “酉时三刻前该闭城门,为何吊桥仍未升起?”城主过问。

      话音未落,城楼下传来金铁交击之音。卿师正对守门侍卫长揖:“医者救人如救火,这位公子需在子时前施针,恳请通融片刻。”

      “规矩就是规矩!”侍卫钢刀半出鞘,“没见吊桥已起三尺?明日辰时再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紫虹破空而至。子莲连人带枪掠过护城河,枪尖“锵”地钉入吊桥铁索孔!丈余厚的城门轰然顿在半空,震得城楼瓦片簌簌直落。

      “子莲不可!”卿师话音未落,八名侍卫已结阵围上。子莲足尖点着枪杆旋身而立,发间银铃激响:“我师兄说要进城——你们不懂吗?”

      侍卫长怒极反笑:“好大威风!可知强闯王城该当何罪?”钢刀齐刷刷指向马车。

      铁闸悬停的吱呀声里,一道青衫身影自月洞门转出。守城侍卫齐齐按刀躬身:“杜华大人。”

      来者指尖捻着枚莹白的玉核桃,目光掠过子莲钉死城门的紫晶枪,最后停在卿师冷汗浸湿的额角:“酉时三刻未闭城门,按律当值者可杖三十。”

      玉核桃忽然咔哒一响,“不过更该问的是——诸位为何截门?”

      侍卫长急趋上前耳语,杜华听罢缓步走近。月光照亮他袖口三圈银线——那是城主执事的特制纹章。子莲握枪的手指节发白,却被卿师用铜匣轻轻压住手腕。

      “在下知罪。”卿师垂首时,三根金针无声落入袖中,“同门师妹救人心切,擅阻城门实属不该。但车中公子目疾已伤及灵枢,若今夜露宿荒野……”

      卿师整衣正冠,玄银宗麒麟纹在月光下流转:“在下卿子吟,玄银宗首席弟子。车中友人灵脉枯竭,急需入城安置愈疗。”

      他躬身长揖,药箱金针叮当作响,“截门实属无奈,愿受责罚。”

      子莲“锵”地拔出钉入地砖的紫晶枪,枪穗低垂:“惊扰诸位,抱歉了。”难得收起锋芒,竟有几分赧然。

      车夫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大人们行行好!这位公子当真病的不轻……”

      桑嬛亦掀帘而出:“一切皆因小女子照拂不周,恳请通融。”

      杜华直面走向车内之人,一步闪瞬,正当指尖触及白绫边缘时,卿师呼吸微滞。

      面容完全显露。

      这一瞬,杜华如遭雷击般后退半步。

      月光悄然落在那张脸上,过份苍白的肤色映着眉间一点朱砂旧痕,花白的瞳孔空茫望向虚空。杜华喉结滚动。

      “……是‘离魂症’引发的目翳。”卿师声音发紧,“经脉尽锁,药石难入。”

      杜华倏然回神,拇指轻轻拂过霜俞冰凉的睫毛——那双眼竟无半分颤动。“玄银宗妙手可回春,卿公子怎会说治不好?”

      卿师一时语塞,杜华转身时青衫荡开涟漪,“三年前陇西瘟疫,您可是用金针从阎王手里抢回三百人性命。”

      子莲的枪杆“咚”地杵地:“我师兄连战三日不曾合眼时,阁下在何处说风凉话?没人能十全十美,你这么说是质疑我师兄的医术?”

      杜华笑言:“怎会?我只是听说卿子吟医术精湛,从无败绩,如果真是如此,为何到了王城才说治不好?”

      子莲:“你!!”

      “是我执意要来王城。”霜俞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穿透夜色,“途中屡逢险阻,卿公子为护我等周全,已耗去大半心力。”他微微侧首“望”向杜华的方向,“若论医者仁心,天下无人及他。”

      卿师一怔,眸色柔和些许,眼底擒着一丝欣喜。

      杜华凝视他良久,微微叹气,就从怀中取出枚温热的羊脂玉牌,轻轻放在霜俞膝上:“进城往东三里,杏林馆第七进院子空着。”

      霜俞闻言笑道:“多谢。”

      杜华闻言心头一动。铁闸重新落下时,年轻侍卫忍不住扯住杜华衣袖:“大人,城主前日刚严令彻查各宗入城者,今日怎...”

      “有些门,”青衫文士拂开他手指,“本就是为某些人虚掩着的。”他转身没入长街阴影,最后半句如烟消散。

      ……

      “承蒙公子谬赞,我等必当竭尽全力疗愈霜兄。”卿师在杏林馆阶前郑重还礼,铜匣锁扣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霜俞却微微侧首,“非是虚言。子吟公子施针时灵力如春溪融雪,子莲姑娘长枪破空却刻意避开车厢三寸——善意有形。”

      车夫正拴马,闻言抽出烟杆比划:“老朽赶车四十年,这般俊俏又心善的侠客,统共见过三回!”烟锅火星溅上他绽开的笑容,“头回是漠北雪灾送粮的谢公子,二回是江州水患悬壶的姜娘子,这三回嘛...”

      子莲恰好抱着被褥经过,枪杆轻敲他后背:“师傅再啰嗦,当心我把您烟叶换成黄连粉!”眼尾却弯成月牙。

      桑嬛提着药盏立在廊下,忽然看见霜俞唇角极淡的弧度,她的心里也跟着一暖。

      更漏声里,卿师打开铜匣最底层玉函。那里静静躺着半块霜纹玉佩,与他在城门之上所见,恰好能合成一轮完整的月。

      “属下擅作主张,请主上降罪。”烛火在蟠龙柱上投出颤动的影,杜华垂首时额角汗珠正滴落青砖裂缝。

      那道玄袍背影未转身,只将掌中玉胆转得咯吱作响:“本座立下的铁律,你当是戏言?”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间灰尘簌簌飘落。

      “城主恕罪。”杜华脊背弯得更低,“正因您平日宽厚,属下才敢效仿一二。”他忽然抬高声量,“玄银宗乃本届法会头榜热门,卿师更是薛神医亲传——今日若将其拒之门外,恐寒了天下医者之心。”

      玉胆停转,烛光倏地暴涨。

      “够了。”城主袍袖一拂,十八盏连枝灯次第熄灭,“你很识趣。”玄靴踏过满地碎光远去,最后三步在白玉阶上踏出裂冰之声。

      待那身影彻底没入黑暗,杜华缓缓起身。

      卯时三刻,子莲的紫晶枪已在院中搅碎朝雾。枪尖在杏林馆天井划出北斗阵图,惊得栖于枝梢上的白鹊振翅飞旋。

      枪风卷起杏叶,每一片都被精准刺穿叶脉钉上照壁——这是师娘教的“百鸟朝凰”式,她练了九年仍欠三分火候。

      卿师背着竹篓穿过卯时的露水集。指尖捻过百草摊上的赤芍时忽然顿住,转身问药农:“可有三十年以上的雪胆?”

      扔下银钱时,袖中滑出张泛黄药方,第三行朱砂小楷写着:“霜氏病症,再用涣荆、无棂芷……”

      厢房里,霜俞正凭窗“望”向练枪声来处。晨风吹落白绫一角,桑嬛匆匆为他系回时,瞥见他睫毛颤动如濒死的蝶。

      卿师推门而入,药篓里新鲜药材还沾着山岚:“今日试川乌配伍雪胆,或可冲开风府穴阻滞。”

      第三次行针时,霜俞腕间终于浮起淡金脉纹。

      卿师压住欣喜,将新调的药膏涂上他眼周白绫:“此方加了三钱月见草,或许能温养视神经。”

      药气氤氲,车夫蹲在廊下熬粥,忽然嘟囔:“这霜临城的乌鸦真怪,老绕着公子的窗户打转。”他抬头时,正看见七八只玄羽鸟栖在飞檐斗拱间,赤红眼珠齐刷刷盯着某处。

      桑嬛坐在廊下煎药,总望着西边最高那座鎏金塔出神。车夫啃着馍凑过来:“姑娘看塔尖那面旗?听说法会开场时,七十二大小宗派令旗会同时升起,比过年祭祖还热闹...”

      他忽然噤声,因看见霜俞房中飘出张纸屑——竟是撕碎的参赛牒文碎片,编名“斓瑛”的朱砂印恰如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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