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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仙(二) …… ...

  •   更深露重,梆子敲过三更,酒旗巷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醉忘忧”酒肆二楼小窗,漏出一线微弱烛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霜俞猛然从榻上惊起。

      白绫蔽目,右耳贴地。楼内欲传出不同寻常又极其细微的声响——非老鼠啃噬,亦非梁木收缩,竟是有人正试图以薄刃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

      霜俞无声而起,白绫下的鼻翼微微抽动。空气中飘来一丝陌生人的汗味,混合着皂角的气息。他摸索着取下墙上悬挂的竹杖,杖身光滑温润,不知被抚摩过多少遍。

      “吱呀——”

      门推开一道缝隙,黑影侧身挤入。来人身着夜行衣,蒙头遮面,脚下软底靴踩在青砖上几近无音。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正待吹燃,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后颈。

      黑衣人猛地回头,酒肆内空无一人。

      月光从窗棂间隙洒入,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黑衣人屏息凝神,确信刚才只是错觉,便又转身向酒架走去,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罐。

      就在这时,一粒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手腕痛意横生,罐子脱手落下,却被一只竹杖轻轻一托,稳稳落在柜台之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何人?”黑衣人压低声音喝道,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

      无人应答。

      只有月光在移动,云翳散开,清辉忽然盈室。黑衣人这才看见,角落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人影,双眼缠着白绫,面容清癯,手持竹杖,恍若鬼魅。

      “装神弄鬼!”黑衣人啐了一口,短刀出鞘,直扑那人面门。

      霜俞不闪不避,直到刀锋距面门只有三寸,才微微侧身。刀尖擦着耳际掠过,他竹杖顺势向上一点,正中黑衣人肘部曲池穴。

      “啊呀!”黑衣人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短刀当啷落地。

      “夜入民宅,非奸即盗。”霜俞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自去吧。”

      黑衣人又惊又怒,左手从靴中抽出匕首,虚晃一招后直刺霜俞小腹。这一招阴狠毒辣,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得手。

      霜俞却似早已料到,竹杖向下格挡,借力打力,杖梢如灵蛇般沿对方臂膀上行,再次点中肩井穴。黑衣人整条左臂顿时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黑衣人踉跄后退,声音发颤。他分明看见对方双眼蒙着白绫,但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好似被完全看穿。

      霜俞不答,只向前踏出一步。月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白布下仿佛有目光透出,洞穿人心。

      黑衣人魂飞魄散,再不敢纠缠,转身便逃。慌乱中绊倒桌椅,狼狈不堪地爬起,夺门而出,消失于夜色。

      万幸,这场打斗短暂而克制,声响悉数被黑暗吞没,未扰人清梦。

      霜俞静立片刻,侧耳倾听远方打更声。随后弯腰拾起地上的小罐,打开嗅了嗅,眉头微皱。他摸索着将桌椅扶正,把罐子放在柜台下方暗格中,这才拄杖上楼。

      翌日破晓,晨光熹微,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一群彪形大汉走过街巷,来势汹汹。

      青石板路上露水未干,映着众人凌乱的脚步,街道两旁的店铺尚掩着门板,唯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啾鸣。

      到醉忘忧酒肆门前顿了步,只见雕花木门崭新如初,檐下灯笼依旧轻摇,连窗棂上贴的桃符都未曾歪斜。

      以其为首之人脸色顿时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怎么可能?”聂三金目瞪口呆,“我明明派了黑猴子来...”

      心中暗骂:"黑猴子这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转头问向众人,“黑猴子呢?”

      “黑猴子,他……他……”

      聂三金急愤,“他怎么样?!!!”

      忽闻酒肆大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门帘轻动。

      霜俞一袭青衫缓步而出,他周身鎏金,静立如诗。

      镀光者,与晨曦同晖。眼缠白绫却步履从容,竹杖点地声声清响。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晨起赏花的闲散文人。

      “贵客们早。”霜俞淡淡开口,“可是来品酒的?我们这儿新酿的杏花醉出奇的好,清冽不失蕴藉,最适合解你们身上的煞气。”

      聂三金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假笑:“听说昨夜贵店有些动静,特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

      “有劳挂心。”霜俞微微侧身,“不过是只野猫闯入,打翻了一坛酒,已经收拾干净了。”

      忽而,聂三金身旁的刀疤汉子急忙附耳低语:"大哥,黑猴子昨夜被个蒙眼人用竹杖挑了手筋,现在还躺着呻吟——正是这副扮样!"

      话音未落,黑猴子现已卧榻不起,聂三金倏然脊背发凉。

      “给我打!"

      聂三金暴喝如惊雷,“给我往死里打!打烂这个瞎子!!!”

      众打手应声扑上,霜俞竹杖倏然翻飞,青影破空如龙跃渊。杖尖疾点,挟风雷之势直取腕间太渊穴;旋身横扫,又中膝侧鹤顶穴。骨裂之声未起,已有三名打手踉跄跪地。

      竹杖忽折三叠,化刚为柔,缠住劈来的钢刀。执杖人腕底轻震,刀锋嗡鸣脱手,反刺入持刀者肩井。血珠溅上青袍时,杖尾已点中第四人章门穴,那壮汉顿如抽骨般软倒。

      碗碟碎裂声与痛呼交织中,霜俞的青衫翩跹如蝶穿乱丛,偏偏避过所有泼洒的酒浆——原是借酒水飞溅辨位听声!

      桑嬛提裙奔出之时,正见霜俞旋身避过钢刀,竹杖轻挑对方腕穴,坚棍飞袭猛近,霜俞一转手——三十斤包铁棍被竹杖点作齑粉。

      云倩攥着算盘呆立门侧,珠玉乱颤声里瞥见霜俞白绫微扬,恍若谪仙戏凡尘,偏偏倒下的汉子个个面色青紫如中毒蟹。

      桑嬛纤指紧攥罗帕,忽见霜俞侧耳微动,竹杖凌空划出半月弧,最后两个打手如遭重锤般踉跄倒地。

      聂三金连退七步跌坐醋缸,腌菜汁淋漓而下,仍梗着脖子嘶吼:"给我等着!早晚拆了你这破店!"

      聂三金踉跄退至街心,不禁踩碎了自己跌落的玉扳指……

      “可有伤着?"桑嬛指尖掠过霜俞袖口破痕,嗅到淡淡杜若混着铁锈气。

      云倩递来姜茶的手微微发颤:"原以为霜俞公子功夫了得,不曾想如此出神入化……"

      过后,桑嬛独自移步霜俞房中。

      “昨夜有客不请自来。”霜俞的声音如碎玉击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桑嬛端静的站在一边,问:“真的吗?是什么人?”

      “步法轻若飞絮,莫名来路之人。”霜俞道。

      桑嬛纤指倏地收紧,袖口云纹微微颤动:“可知来者何意?”

      霜俞鼻翼微动,似在回味昨夜的气息:“焦烟混着酒气,若非我及时察觉,只怕酒肆早已化作焦土。”他语声渐沉,“那酒味特殊,是窖藏三年的杏花酿。”

      霜俞回想,“而且,我在门内就听到聂三金愤愤作声,似乎是因为一个叫‘黑猴子’的人。”

      “与今日之事,怕是同根同源。夜潜之人想必就是聂三金派来的,他们是要毁了这儿,聂三金此举,怕是要断人活路。”

      桑嬛闻言,面色霎时苍白如雪。她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原是我的疏忽……”声音低若叹息,“若不是睡得太深,我也一定也能及时闻声相助。”

      她抬眼望向霜俞眼下淡青,语气转为恳切,“你彻夜未眠,不若稍作歇息?”

      霜俞却摇首,起身时衣袂如流云般拂过案几。他行至窗边,翘首深吸,空气中夹带着院中纷落的桂香,忽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夜打烊后,我另有打算。”

      他转身直对桑嬛,语气如刃,“需借你之力。”

      凝望屋外渐浓的夜雾,灯笼将熄未熄,似恶兽瞌睡时的眼睑。

      桑嬛忽地解下髻间玉簪,青丝泻落如瀑。霜俞颔首,竹杖蘸着未干的血酒在门槛划圈,银光流转似游龙衔尾;桑嬛摘耳坠碾碎,朱砂粉末随咒语渗入木纹。

      灵力如春蚕吐丝,在酒肆四周结成透明茧障,檐铃无风自响,惊起宿鸟横掠过峨眉月。

      瓮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恶者欲来,必有“伺候”。

      往后,碰撞之声接连不断,深夜之中仍有两束飞影在酒肆外围徘徊。

      砰——

      檐角灯笼剧晃,骤然坠地,醉忘忧酒肆的楠木大门遭致重击。

      碎木飞溅处,十余身着金纹锦袍的修士鱼贯而入,霞光在其绶带间流转,腰间玉佩相击作清越之声,梁间栖宿的双燕惊而乱飞。

      为首者玄靴踏过门槛时,刻意碾碎一枚落在地上的陶盏。

      云倩横眉上前,青丝尚散缀着未梳整的玉簪,气愤道:“什么人啊这是?!随意闯入别人店家,还破坏东西,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反被那锦袍客广袖一拂——但见袖口赤焰纹暗光涌动,云倩踉跄倒地,腕间银铃骤响。

      霜俞一顿,素手按上案几陈年木纹,桑嬛指尖已探入绣囊暗扣。众人忽闻环佩轻响,聂三金自人丛隙间转出,珊瑚珠串在他指间捻得喀喀作响,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淬毒的蜜糖。

      “二弟且看,”聂三金下颌微扬,“这便是前日伤我门人的妖人。”

      那被唤作聂三原的青年蹙眉审视:除却被自己一手撇开的女店家,还有一位素婉女子,罗裙犹带药气,就是这位旁坐的盲眼男子,正以布巾缓缓擦拭竹杖,浑似未闻满室剑拔弩张。

      “兄长莫不是说笑?”聂三原玄铁护腕撞得铿然作响,嗤声如裂帛,“不过两介女流——其中一个怕是连剑都提不起,再加个瞽目废人,也配劳驾赤宣宗七曜卫?”

      霜俞指间竹杖微转,于青石板上叩出清泠一声。聂三金早已缩作一团,枯指自聂三原玄甲后探出,嗓音劈裂如败絮:“这是这瞎子!一把棍子就废了我众多武士。”

      聂三原玄铁护腕倏地压上兄长肩头,目色却似淬火刀锋,直刺三丈外那袭素白身影。但见对方蒙眼白绫,颀身立在市集纷乱中竟似雪落寒潭,周遭吆喝喧嚣触其衣角便化作寂然。

      凝露亦可淬刃,残花犹能封喉。

      “足下杖底功夫颇有意思。”聂三原振袖时玄铁鳞甲琅琅作响,“可愿与某试手三招?”

      霜俞掌中竹杖斜垂依旧,绫带下淡色唇瓣微启:“萍水相逢,何必兵戈相向。”

      “损毁器物照市价三倍偿之。”聂三原忽将钱袋掷于酒肆檐下,银锭滚落声如碎冰,“纵拆了整条长街,赤宣宗也赔得起。”

      白绫忽的迎风扬起三分。霜俞左掌循声虚按向钱袋方位,喉间逸出轻笑:“善。”

      聂三金急扯兄弟锦袖,焦黄面皮沁出油汗:“二弟你可要小心啊!这瞎子邪门得紧...”却见聂三原反手掣出背后双尖日月刃,刃口流转的赤芒竟映得他眉间金钿恍若燃烧。

      “聒噪。”聂三原振臂荡开兄长,玄靴踏碎三片青砖,“赤宣宗七曜卫首座在此,尔只管备足银钱治伤便是。”

      霜俞指间竹杖尚未抬起,桑嬛已攥住他素白衣袖。少女指尖沁出的冷汗在鲛绡上洇出浅痕:“真的要这么做吗?对方看着不像良善之辈...”

      柜台后忽起碎玉之音。云倩一掌拍在朱漆算盘上,珠算子惊跳着迸散:“要见血光出店门去!老娘这梨花木桌乃南海沉木所制,碰损半分...”话未竟便哽在喉间——霜俞白绫微转向她,唇角竟浮起清浅笑纹。

      霜俞竹杖倏地点向聂三原腰间鎏金带扣:“足下可听见?碎一砖一瓦...”杖头轻震发出龙吟般嗡鸣,“皆记在赤宣宗账上。”云倩闻言倒吸凉气,却见那竹杖忽又掠向柜上积尘的账本——竟是以毫厘之距悬空划出“叁倍偿”三字浮尘。

      聂三原双刃铿然交击:“第一回合,让足下三招。”玄靴碾碎三片瓦当,“一炷香内若能触某衣角三次,便算你胜。”

      檐下六曜士哄笑骤起,金铃护腕叮当乱响:“首座这哪是比试,分明是戏猴...”

      话音未落,霜俞青衫竟在众目睽睽中化作流影。但见聂三原唇角讥诮尚存,身后梁柱忽现素白绫带翻飞——竹杖未至,掌风先到,砰然击中背部,六曜士笑声戛然而止。

      霜俞足尖轻点悬灯铜链,声似寒玉击磬:“第一击。”

      聂三原不再大意,后二人身影倏忽缠斗至檐角,霜俞忽探手拈住穿窗而入的梧桐叶,振腕间黄叶疾射如镖。

      聂三原腾空翻避,忽闻霜俞竹杖叩响青瓦,三粒碎石追星赶月击中落叶——那枯叶竟在空中划出刁钻弧线,噗嗤命中聂三原右肩。

      “第二击。”声未落,竹杖已贴地扫出漫天尘烟。

      聂三原急纵丈余,足跟将将沾地,那青竹却似早候在此,轻巧点中其足三里穴道。玄靴趔趄着踏碎阶石后站稳,柜上线香才燃及半寸。

      “第三击,结。”

      聂三原振衣而立,竟能让对收轻易取胜,问题究竟出在哪。玄甲肩裂处忽有金丝游走如活物,转瞬修复如初。

      他反手将日月双刃插回背鞘,鎏金护指叩响胸甲发出龙吟:“第二回合,某与足下赌一局‘听风辨位’。”

      六曜士应声掷出七盏铜铃,悬于檐角织成北斗阵型。

      聂三原摘落腰间赤宣宗令牌掷向霜俞:“此物浸过北海鲛油,燃之生异香。一炷香内若足下能凭香气寻回令牌,某便认输。”

      说罢忽震袖扬出漫天银粉,竟是碾碎的三百两纹银——银屑纷飞如雪,霎时掩去令牌气息。

      白绫无风自动,竹杖甫触银尘忽凝滞不前。聂三原朗笑跃上梁柱,足尖轻踢铜铃阵。

      但见七铃交错鸣响,清浊音波竟在银尘中凝出可视的涡流。竹杖循声探出三次,次次皆被音波偏引,杖梢距令牌始终差之毫厘。

      忽有稚童嬉笑自街心起,原是聂三原早令曜士以蜜糖诱来蜂群。

      百蜂振翅声混入铜铃音阵,霜俞耳廓微颤,竹杖骤然刺向东南——却不知令牌正系在蜂王足上,随蜂群朝西北疾飞。

      香柱将尽时,霜俞忽以竹杖击地,震起七枚银屑悬空成卦。白绫之下鼻翼轻耸,竟弃了听觉专追异香。

      眼见他竹杖将挑中蜂群,聂三原忽自梁上倾倒下整坛杏花春。酒液泼洒银尘之时,香气霎时盈满全街。

      霜俞身形倏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西北檐角传来轻微机括响动——那令牌竟被铜铃暗藏磁石吸回原处。

      聂三原抚掌大笑:“足下输了!”却见霜俞唇畔忽现浅笑,竹杖不知何时已点中蜂群侧方三寸虚空。一只墨羽信鸽应声坠落,足环正系着那块令牌。

      “蜂群乃声东击西。”霜俞振腕收回竹杖,“真正的杀招是这驯鸽——可惜禽羽沾了银粉,振翅频率慢了半分。”

      聂三原面色骤变,忽道:“好,心服口服。”

      “第三回合,该某来讨教足下身手了。”聂三原屈指弹碎腰间玉珏,六曜士应声散作天罡阵位,檐角铜铃无风自响,“规则照旧——换某来触足下三次。”

      霜俞白绫微扬,竹杖尚未起势,西北角忽有曜士掷出子午钉。

      那钉竟不破空无声,只在地面弹跳七次,借青砖回声织成音律牢笼。霜俞杖尖甫动,东南二位曜士同时叩响金钹,声波震得梁上积尘如雾漫卷。

      “这不公平!”桑嬛急得扯破绢帕。云倩摔碎算盘喝道:“赤宣宗便是这般耍赖么?”

      聂三金却抚掌怪笑:“兵不厌诈!二弟速战速决!”

      聂三原趁乱欺身近前,第一拳破风击向霜俞左肩时,竟有冰蓝符纹自六曜士掌心涌入拳锋。

      “第一击。”聂三原狞笑变招,双拳交叠直取丹田。此番六曜士同时跺地结印,七道寒气凝作无形冰楔,封死霜俞所有退路。

      拳劲及体时霜俞虽格挡及时,仍被震得倒退三步,所踏之处青砖尽数龟裂如蛛网。

      桑嬛忽然攥碎窗棂木屑:“赤宣宗还要脸面么?六人结阵暗助...”话音未落,聂三原第三拳已化爪形。

      千钧一发之际,桑嬛齿间发力,右手悄然负后。指节微曲,一缕青华自指尖旋起,幽光流转,无声绽开。

      冰雾四溅,六曜士齐齐后退一步,袍袖下的手臂微微颤抖,面上难掩惊骇之色。

      聂三金下意识收缩喉咙,赤宣宗的人倒成一片,这下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聂三原暴喝突进,拳风竟隐现龙形。眼看要击碎霜俞心脉,云倩紧张到闭着眼,而桑嬛更是一刻都没眨过眼。

      “规则未言不可守。”霜俞襟袖纷飞如鹤展翅,如拈花般扣住雷霆万钧的拳势。

      “怎、怎么会?”聂三原震惊至极。

      “足下莫非以为...”霜俞掌间忽生柔劲,竟引着对方拳风转向地面,“瞎子只会听声辨位?”青石地砖应声碎成齑粉,那一拳劲力尽数泻入土中。

      “我怎会不知方才那无声拳,足下可又知——无息之拳破绽不在声,在杀意。”

      香柱恰在此刻燃尽。余烬飘落间,聂三原忽觉拳劲如泥牛入海,惊见霜俞白绫下渗出两道血痕——竟是凭肉身硬生生化去所有暗劲。

      “好个杀意...”聂三原狞笑骤变,六曜士突然甩出玄铁链缠住霜俞四肢。

      聂三金当即拍案叫嚣:“势必要将这有污赤宣宗名声的瞎子押进地牢!”

      云倩忽掷出算盘砸在铁链上,珠玉迸溅如雨,“好个名门正派!三倍赔偿化作锁链,出尔反尔之姿倒真令江湖开眼!”

      她振袖亮出柜下赤宣宗旧年欠契,“纵是你们宗主亲至,也要先还清这三百两陈年酒债!”

      满堂寂然中,霜俞忽轻笑出声。

      桑嬛目不转睛,“原来赤宣宗的曜首之位...要靠赖账来挣?”

      “你们胡言乱语,有何凭证?”聂三原急匆匆道。

      云倩指尖忽现赤宣宗嫡传令牌,“三百里内谁不知这酒肆是宗门暗桩?今日之事传出去,不知丢的是谁的脸面!”

      聂三原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撒了撒手,六曜士当即松开霜俞身上寒铁锁链,金属碰撞之声如碎玉崩冰。

      聂三原自怀中取出沉甸甸的锦囊掷于案上,银锭相击发出沉闷声响——这是舍钱财保脸面的买卖。

      他侧目睨视聂三金,声音似被砂石磨过:“此事作罢,莫再纠缠。”

      聂三金早已骇得魂不附体,只知诺诺称是,一众人掩面疾走,衣袂卷起的风都带着三分狼狈。

      云倩攥紧钱袋,指节发白,恍惚间瞥见霜俞与桑嬛耳语:"禁制薄弱至此,须得加固……"

      她蹙眉上前:"说什么悄悄话呢?"

      二人骤然噤声,连连摆手称无事。

      云倩默然转身,置办楠木新门时心神不宁,总觉暗流涌动。

      待三人协力安置门扉,拂尘拭灰,终见酒肆焕然一新。

      酒肆内烛影摇红,掌柜云倩倚着斑驳柜台长舒一口气。

      指尖抚过锦囊上繁复的缠枝纹,恍若抚过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终是苍天垂怜,让我有幸遇到你们…”她喃喃自语时,目光掠过堂中歪斜的桌椅,忽然瞥见墙角蛛网悬着的水珠正映出虹彩——恰如那年收留桑嬛霜俞时,檐下冰棱折射的微光。

      且说七曜卫此番途经并非巧合。

      夜驿馆灯下,聂三原执青铜酒樽对兄坦言:“半月前七大仙宗共传金帖,中原将开九霄法会。夺魁者可得三百万两赤金、昆仑美玉十斛,更赐九转灵丹百粒、九天灵脉修行之权——”

      他指节叩击案几,“此乃修仙者百年难遇的机缘。”

      聂三金闻言眸绽精光,当即解下腰间家传翡翠貔貅塞入弟手,“纵倾全族之力,也必要助你夺魁!”

      江湖消息总比驿马快上三分。不过旬日,九霄大会消息如野火燎原,游侠们拍案热议:“听说魁首能进轩辕台悟道!”“彩头里还有蛟绡战袍呢!”

      中原九霄法会的风声已灌满醉忘忧酒肆的每个角落。堂食的刀客拍案慨叹:“三百万两雪花银!够买下整座城池!”

      抱琴的说书人拨弦轻笑:“更有灵脉洞天任君采撷,这可是修仙者梦里的勾当。”

      ………

      柜台边,云倩捻着绢帕,偏头与桑嬛、霜俞笑谈此事,“若是早年,这等盛事咱们连门槛都摸不着。”

      霜俞拈杯,素手轻弄,盏中清波微漾,寒水浮光,闻言指尖微顿。“往日也曾闻边陲小擂,但设于中原……确是头一遭。”他声如碎玉,带着几分思量,“中原虽有几处市镇,却也不算极盛之地。”

      云倩轻笑,罗袖拂过案上酒痕:“你有所不知。早在十年前,中原心腹之地便崛起一城,名曰‘霜临’。那霜临城中有一座魁霜殿,长阶数极,传闻每一阶都是用碧玉打造的。如今商贾云集,仙道纷至,早非旧日光景。”

      她压低声线,“听闻是一方大能入驻,划地称王,方有今日繁华。”

      霜俞低语:“三百万两金银,这岂不是……”

      云倩不过挑眉一笑,浑不在意;桑嬛却凝眸望着霜俞,见他垂首不言不语。

      窗外忽掠过大雁孤影,振翅声碎入秋风。

      这一夜,霜俞移步桑嬛屋中……

      翌日晨起,罗帐半垂,云倩忽见床头置素笺一纸。拾之细览,乃桑嬛所书。其字拙而有骨,墨痕犹透纸背:

      “吾等自知鄙陋,然此去中原,必砺志夺魁,以报收留之恩。功不成,誓不归,虽九死其犹未悔。”

      末笔忽转轻柔:“惟愿掌柜长乐未央,肆间酒旗长扬,岁岁春风盈堂。”

      指腹轻抚墨字,恍见桑嬛夤夜伏案、秉烛疾书之影。窗外晓光熹微,而掌中纸页犹温,竟不知是墨暖,或是泪烫。

      云倩跌撞推开东厢房时,但见青褥叠得齐整,案上残烛凝着红泪如血。

      长街外车马萧萧,数十辆鎏金宝盖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

      云倩扶门极目,见天边霞光如血染锦缎,忽有双鹤冲霄而起,翅尖金辉灼目——却不知哪片云霞之下,正载着那两个以命作赌的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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