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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仙(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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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殒灭,天地重构。
天边幻化万千灵光,深坠凡尘,人间自此开启新的觉醒……
时光荏苒,二十余载倏过。
灵光流转间,仙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修仙者遍地开花,仙法道术如梦似幻。
然天下仙宗林立,派系纷杂,各踞灵山福地,自拥传承法统,彼此互不相容。尤以“七大宗”为尊,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悬殊。
天界虽毁,亦有天神流落凡尘——
数年之间,霜俞身侧常伴一女子,名桑嬛。二人辗转四方,居无定所,一心寻访名医,奈何囊空如洗,只得奔走医馆,凭劳力换取无偿诊治之机。
颠沛流离,终未停歇。
要救治的不是旁人,正是霜俞。
两眸盲而不见,双耳聋而不闻,全身茫然无所觉。
桑嬛立在医馆暗沉的廊下,指节攥得发白。两株沾着晨露的“洗月草”躺在绸帕里,根须还渗着冰魄似的幽光——这是她叩遍了十七家药行换来的。
老大夫银针探入霜俞耳窍时,叹息声比药炉的青烟还轻:“五感失其三,老夫行医甲子,未曾见活人受此劫。”
可第三日破晓,霜俞忽然从榻上坐起,打翻了案头药盏——那瓷片碎裂的锐响,竟让他浑身一颤。
“……”他茫然转向声响处,眼眶里空濛濛的,“是摔了茶瓯么?”
桑嬛的泪倏地坠进炭盆,“滋”地腾起一小缕白烟。原来世间最动人的,竟是这破碎之音。
然而更大的静默还在后头。仙草的光泽日渐黯淡,像被夜吸尽的残烛。老大夫每回捻开霜俞的眼睑,总要沉默良久——那对瞳仁依旧
映不出窗外的杏花,指尖触到烛火亦不觉烫。
最难治的,是眼睛。
不是肉胎上的眼疾。那薄薄一层瞳仁后头,藏的是人心里的渊。
郎中能拿金针挑去翳障,能用琉璃镜照见眼底的血丝脉络,可眼窝深处那两盏忽明忽暗的灯——看得见的火,照不见的影。
比眼更难治的,是肤上的觉。
指尖触到的冷暖,是真冷暖么?掌心贴着的纹理,是木是石,是绸是麻,那触感钻进皮肉里,却常要在心尖上打个旋,辨出个亲疏爱憎来。
同是一阵春风,拂在欢喜的人身上是软纱,落在厌弃的人肩头,就成了芒刺。
而后,霜俞劝桑嬛莫再执着,言自身这般境况,早已习以为常,不足为怪。
日子渐长,再往后他们进入一所酒肆。
桑嬛先是安置下霜俞,自己独自前往柜台,焦急忙慌又不失温和道:“请问掌柜在吗?”
“谁在找我呀?”
未等到柜台的人发话,桑嬛正寻着声音的方向,定睛一看,柜台的人随之提道:“这就是我们的掌柜。”
桑嬛眼见对方徐徐而来,才急急忙忙道:“您好。”
“请叫我倩姐。”
“倩姐,小女子有求而来。”桑嬛款款落下膝,婉言请道。
“有何所求?直言便是,不必跪坐着。”云倩扶着楼梯的木栏,语气中透着和善。
“小女子与家兄流离失所,不知能否得幸,在贵处安身?”桑嬛恳切地说着,手心微微捏紧了衣袂。
云倩转向她身后的男子,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这男子眼眸无光,似是盲者。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即点点头。
“这位公子瞧着也是苦命人,既然如此,就暂且住下吧。”云倩道,话语中带着怜悯与宽容。
云倩见桑嬛面容清秀,美的也出众,便想着让她做艺妓,于是就问道:“你会做些什么?”
桑嬛红着脸垂了下来,“我,什么都不会。”
云倩体谅道:“没关系,不会也可以跟着学,先换身衣服到外场走两圈。”
酒肆外,桑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当即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不一会儿的功夫,满街的目光通通围着她转。
而那男子则被安排在楼上的房间中静养。
“这地方虽非金碧辉煌,但也可算是一方天地。”云倩轻轻道,引桑嬛至她的居室。
桑嬛含笑致谢,眉宇间流转出如水的温柔。
桑嬛静悄悄的走向霜俞,但还是被霜俞听出了细微的声动,桑嬛见着他的反应,“还是惊到你了?”
“你放心,倩姐吩咐过在你静休之时,周围绝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霜俞面无波澜,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指的是你,女子之身,弃锦绣前程,投身艺妓之流,这种地方多下流污秽之徒,你更应守身如玉,以全清白之志。”
桑嬛却不以为意,“没事,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倩姐说我很有天赋,有机会能成为头牌,到时候就会有很多很多的钱,买更多的仙草给你医治。”
霜俞轻叹,倩姐也承诺过给自己请一位最好的大夫。
“像我这样,用再多的仙草,也是劳而无功,对你自己也没有任何益处。”霜俞道。
桑嬛悉知,“我只想再争取一把,倩姐对我们还不错,好不容易有个住所,就当且珍重吧,安身立命总好过自生自灭。”
几日内,桑嬛学东西很快,很快就学会了迎客之道以及如何去讨好客人,不出数月,成为了头牌,且地位愈加稳固,每每她献歌献舞时,都引得满堂喝彩。
而那男子则依旧在房中休养,鲜少有人知晓他的存在。
这一天,风雨连绵,桑嬛轻轻拭去霜俞额角的薄汗,“在此等日子虽清苦,但总归有了些许温暖。”
霜俞虽目不能视,但他的心中却有着别样的清明。他听风听雨,也听见了桑嬛的温言软语。
他心中一暖,轻声道:“幸得有你。”
酒肆日渐红火,而霜俞并不愿就这么坐着等下去。
于是,桑嬛不知缘由的寻来了云倩,后又被要求回避一下。
"倩姐,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些事务需与你商议。"霜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虽目不能视,但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决然。
云倩闻言,微微颔首,道:“霜俞公子这是?”
“我虽眼盲,但手脚尚能劳作。不知酒肆可有我可用之处?”霜俞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期待。
云倩听后,不禁哑然失笑,心道:“这公子真是有趣,眼盲之人何来劳作之力?”
然而她并未直言,而是婉言道:“霜俞公子身有残症,实不宜劳作。且安心休养,我等自会照料。”
霜俞听出云倩的言下之意,便知其不信自己能劳作。他心中暗自一叹,忽地伸出手来,轻声道:“倩姐且看。”
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住了倩姐不慎滑落的新镯,这一手功夫,令云倩大为震惊。
云倩不信邪,随之拎起床边桌上的瓷碗。
碗在空中翻滚,眼看就要砸向地面——
霜俞却连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转,五指如拈花般向下一探。碗底稳稳落进他掌心,连半点声响都无,碗中残余的水纹丝未动。
碗底凉意未消,云倩指尖竟未颤半分,此刻她不由得疑心,他所言的眼疾残症,是否当真属实。
顷时,桑嬛推门而入,见状大惊失色:“霜俞!你……”
“不是的,倩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桑嬛慌乱极了。
“我自有过人之处。”霜俞浅笑颔首,轻启薄唇时打断桑嬛言语。
命舛天戕,砺他霜锋。
霜俞未直言己身身份,桑嬛亦了然于心。二人皆默契不言,唯愿桑嬛莫要慌乱失仪,以免引倩姐更生疑窦,徒增变数。
唯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眸,似藏千言万语,默默诉说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云倩转念一想,心生敬畏道:“敢问公子是否为修仙之人?”
桑嬛与霜俞皆是一愣。
遂问“修仙之人”此为何意,云倩虽不明所以,仍细细详解。天下修仙之人不计其数,再看霜俞反应之迅捷,想必他便是这般人物。
霜俞心头泛起一阵苍凉,一发觉,世道之变化万千。
云倩终是谢过霜俞接住了那个镯子,至于要不要他干活,有待考量……
数日内,霜俞以竹杖探路,磕碰着进出房门、上下楼梯。木阶陡峭,他时有踉跄,却总抿紧唇,一次次重走。
某日,伙计阿贵正搬酒坛上楼,见他挡道,忍不住嘟囔:“瞎折腾什么,碍事!”
霜俞顿住脚步,面白了一瞬,却只低声道歉,侧身让路,手背却出现一道新刮痕。
第三日黄昏,他竟独自稳稳摸上阁楼,准确数出二十一阶,连转角堆放的破酒瓮都知晓。
阿贵愣在楼下,听着那从容的脚步声,半晌憋出一句:“……小心点。”
霜俞未答,只以杖轻点,似在无声丈量他的世界。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云倩深深为他这股劲儿所折服,于是就决定让霜俞在酒楼中工作。
她虽仍有担忧,当看到霜俞端茶送水的动作稳如磐石,连捧烫碗都毫无反应时,心中的忧虑一时之间烟消云散。
酒楼内熙熙攘攘的客人们纷纷被霜俞的灵巧所吸引。他虽眼盲却身法矫健、反应灵敏如初生之犊、双耳敏慧亦可捕捉细微声响。
久而久之,被人戏称为“灵活的瞎子”。
念及于此,云倩决意取白绫为霜俞覆眼。一来客人见他浑浊无神的双眼难免不适,二来霜俞素来不惯闭眼行路,这般或许能助他更好融入酒肆的喧闹烟火。
自那以后,除头牌桑嬛外,霜俞亦成了酒肆中一道独特景致。每当他于宾客间缓步穿梭,总能引得满堂哗然,惹来诸多瞩目。
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晚风轻拂,月光洒在翠微酒肆的楼檐上,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寂寥。
酒肆内,云倩进入居室,独自坐在桌前,手中捏着账本,眉头紧锁。
“倩姐,今日的生意又不如意吗?”桑嬛轻声问道,声音中不免夹带着些许的忧虑与急色。
“没事,你不用担心,先回去吧。”
云倩轻叹,面庞中的淡淡哀愁难以消散,人气淡尽,酒肆恐怕又要迎来一次人事的更迭。
桑嬛低头不语,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客人们对自己的新鲜感淡尽,出入酒肆的人越来越少。
云倩为此再添一声轻叹。依酒肆旧例,凡人气尽失的艺妓皆遣散离去,唯风采未减者留任。
然桑嬛本是她收留之人,又无家可归,念及情面,终究不忍,便留她继续在酒肆栖身。
前两年为霜俞延请大夫,已耗去不少银两,时至今日仍毫无成效,他的沉疴根本无从医治。
加之伙计工钱与酒肆各项开销,营收却日渐微薄,纵桑嬛日夜操劳、竭力奔走,酒肆境况依旧未有起色。
又一天晚暮,人影稀疏,气氛略显沉寂。头牌桑嬛的表演已经结束,她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寥寥无几的客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今日的生意,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啊。”桑嬛心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就在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的客人走上前来,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桑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这等庸脂俗粉,也配称头牌?”
桑嬛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深知此地不能随意与人争执,于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
“客官,此间乃我的戏台,我的存在或难尽如人意,还请尊驾垂怜。”
华服男人闻言嗤笑一声:“垂怜?就你也配得上?”说着还更加肆无忌惮地咒骂起酒肆来,似乎意在威胁桑嬛。
“我看你还有点姿色,要不就从了我,到我那里去。”
桑嬛言面表示否拒,华服男人又道:“你看这酒肆生意如此惨淡,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前途,不如就顺了我,保你锦衣玉食。”
接而,这位客人便向她伸出了手。
桑嬛二话不说,一掌拍开。
华服男人略惊,而后兴奋起来,“你是在欲擒故纵吗?”
桑嬛转过身,并不想搭理。
华服男人不依不饶,“没人能拒绝我,没人能拒绝金银财宝,你不就是来卖艺而维持生计?既然这里都不景气了,迟早会倒闭,何不趁早退出?”
“也许我刚才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绝不!”桑嬛决绝,“生意惨淡如何?锦衣玉食又如何?无论今日怎样,来日怎样,我都不会抛下这里。”
华服男人指着她:“别不识好歹,趁我还对你有点兴趣,别惹我不高兴!”
桑嬛又道:“这位客人,您太自以为是了,您就算花再多的钱,也只能换得起美色,却换不了人心。”
华服男人闻言笑道:“呵呵,人心又值几两?”
铁钳般的手猛地攥住桑嬛细瘦的手臂,将她狠狠拽向怀中,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令人作呕的酒臭。
一来莫不作声的旁观客人,于此时发出噪动。
桑嬛奋力扭动,“滚开,流氓!”
指甲不经意抠进对方粗壮的手腕,划出血痕。华服男人却狞笑起来,“在这烂地方呆着有什么好?”他喘着粗气,“何不从了我。”
就在这时,酒肆的女掌柜走上前来。
“谁又在这里闹事儿?”
桑嬛顺势脱身,华服男人愤然投诉:“你就是掌柜?你们家头牌的教养也就这样?不供客人取乐,竟公然与客人对着干,实在太有失常理了!”
倩姐的面容带着几分凛烈,“我看未必,我们楼训向来从良从严,若是妓女固然与客人起争执,那便是,这位客人品行低劣、恶意诋辱。”
她冷冷地盯着华服男人:“这里是我的酒肆,我的人!”
“方才我可全都听清楚了!”
华服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不禁退后一步。云倩继续道:“若有人敢在这里辱骂我的人,我便请他出去。”
桑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接着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
“客官,您纵然不喜欢这儿,可以另寻高就,但请不要谩骂诅咒。”桑嬛用柔和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华服男人拍案怒指桑嬛,“就你这种姿色,我看得上你就已经不错了!”
桑嬛轻笑几声,“那要看看你有几分姿色了。”
云倩跟着呵斥道:“真是丑的没边了,就连我看了都不想跟你走。”
华服男人闻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抡起桌上的一只酒杯径直砸去。
酒杯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响声。
一束飞影迅然闪过,华服男人滞愣,再一眼,就是杯子落在他人之手。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霜俞转手一旋,那酒杯便笔直地回到了客人的脸上,碎裂之音清脆交响。
华服男人顿时痛呼出声,脸上的痛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显得更加狰狞。
他愤怒地抡起拳头,朝霜俞砸去。然而霜俞身手灵巧,轻轻一跃,便躲过了这猛烈的一击,反身一翻,雄鹰飞扑般将华服男人压制入地,单手扣制男人双腕。
不过数秒,酒肆内的气氛彼时凝固住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那人的火气在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无力。
而后霜俞则平静地从他背上一起。
华服男人深知不敌,匆匆爬起,放下狠话:“别以为你们有个会武的就了不起,给我记住了,今日受的亏我会百倍奉还。”
直狠狠的面向桑嬛和云倩,“特别是你俩,跟从我的女人不在少数,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给我等着!”
最后终于甩袖跑去。
“你们没事吧?”霜俞当且询问。
倩姐叉着手,自然而然:“能有什么事?”
随之叫唤,散了其余几位客人。
大门的“吱呀”一声关上,现下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多谢倩姐。”桑嬛轻声说道。
云倩微微一笑,轻手搭上她肩:“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你多一些。”
桑嬛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安,“倩姐,那人的威胁,您难道不怕吗?”
云倩眉心一蹙,指尖攥紧绢帕,肃声道:“此番招惹的,是鑫原聂家长子聂三金。聂家乃此地巨贾,非富即贵。此人仗着嫡子身份,素来风流成性,家中又百般纵容,如今愈发横行无忌。”
霜俞道:“方听闻楼下客人窃窃私语,已窥得几分端倪,似无人敢高声议论于他。”
“那我们该怎么办?”桑嬛心绪慌乱。
云倩轻拍了拍桑嬛的肩,“别担心,这种事情常有发生。”
“常有发生?您都是如此从容应对的吗?”
云倩微颔首应了声“嗯”,面上默然不语,心下却波澜暗生。昔日为维系酒楼生计,她曾不得已卖去数名妓子;如今境遇依旧困窘,又无端惹上是非,前路茫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了好了,你们都累了,就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有我。”云倩柔声并频频轻推着桑嬛。
“好……”桑嬛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踏上楼梯。
木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在转角处悄悄侧过脸,瞥见云倩仍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夜深人静,霜俞轻叩门扉而入。桑嬛正坐在窗边出神,月光洒在她微蹙的眉间。
“倩姐她……”桑嬛欲言又止。
霜俞走近,低声慰问:“往后有什么打算?”
桑嬛抬头,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轻声道:“我不知道……”
心绪明暗交织,但一想到只要大伙都在,总还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