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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霄法会(结) ………… ...

  •   未时将临,天边残云渐散,日光斜照长街。

      远处雷鼓轰鸣,震得屋檐微颤,鼓点密如急雨,自城中各处翻滚而来。

      街巷两侧人声鼎沸,孩童奔走呼号,老者捋须观望,商贩们顾不上招呼客人,只顾伸长脖颈朝法会方向张望。

      九霄法会已至终局,各擂主的仪仗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

      旗幡猎猎,绣着各自门流的徽记;甲士披坚执锐,步伐整齐,踏得青石路发出沉闷回响;更有弟子们御剑腾空,流光掠过长空,引得路人阵阵惊呼。

      这般声势,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敬畏。

      唯有霜俞,仿佛与这繁华喧阗隔绝。

      他握着竹杖,指尖轻扣,能听见竹节的微鸣。

      杜华在一旁引着路,低声提醒:“斓瑛公子,前方人多,小心些。”

      霜俞微微点头,白绫微扬,却并未停下脚步。

      与其他擂主的威势相比,霜俞更像一位路过的游方道士。

      他身着素色道袍,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步伐不急不缓。

      竹杖点地,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霜俞抬面“望”去,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那些旌旗、鼓乐、护卫,在他心耳不过是过眼云烟。

      杜华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其他擂主都有大阵仗,您这样……会不会太寒酸了?”

      霜俞轻轻一笑,声音淡得像风:“法会比的从来不是排场。”

      竹杖再次点地,霜俞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单,却也格外坚定。

      他不需要队伍,不需要声势,只凭手中竹杖,便足以直面这九霄法会的终局。

      摘星楼前,云光流转,楼檐飞翘如振翅之鹤。

      众擂主皆已按捺不住胸中豪气,各自阵仗即如潮水般涌入楼内。他们的脚步声震得玉阶微微颤动,仿佛连空气都被他们的威势点燃。

      霜俞最后才到。

      杜华在其上阶之前,就提点道:“斓瑛公子,楼内诸强皆已就位,此时登阶,方不误时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恭敬与关切。

      雷鼓轰鸣,声浪如潮,震得监牢石壁嗡嗡作响。卿师眉心骤紧,如同被鼓点直击心脉,低声道:“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冰针刺入骨髓。三人同时屏息,指尖轻颤,交换的眼神里压着千钧重石。

      桑嬛瞳孔微缩,指节不自觉地扣进掌心,呼吸压在胸膛里,沉甸甸的,比闷雷前的死寂更让人喘不过气。

      侍卫们面无表情地进来,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一下就被拖入那精雕玉笼,铁锁扣合之声清脆而冰冷。

      子莲质问:“这是做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笼子缓缓升起,直至悬挂在城主摘星阁外沿。

      城主冷笑道:“好好看看,看看你们的朋友怎么去送命的。”

      子莲鬓发散乱,却扬着下巴睨向台上,“呸!”

      卿师侧首低语:“子莲,莫逞口舌。”

      桑嬛紧攥着笼栏,指节泛白。

      陈车夫始终沉默。笼影斜斜压在他佝偻的肩背上,竟有千钧之重。

      风过时,玉笼轻摇,发出细微的鸣响,似叹息,又似某种遥远的回应。

      与此同时,问鼎台上,杜华立于空中,声如洪钟,开始宣读:

      “赤宣宗——聂三原!”
      “玄霜阁——沈青涯!”
      “金刃门——孟苍澜!”
      “落霞谷——白若尘!”
      “破风寨——铁仇!”
      “金霜宗——金暮辞!”
      “……以及,斓瑛。”

      每一个名字落下,台下便炸开一片滚烫的欢呼。七位擂主,如七道惊鸿,掠上问鼎高台。衣袍挟风,振振作响;身形落定,静候城主发令。

      聂三原牙关紧咬,心中焦躁。他能感受到来自其他擂主的警惕目光,好像所有人都事先知晓他的心思,对他百般提防。

      这种被围视的感觉让他极不自在,也让他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

      “二弟,全力施为!你当冠绝群雄!”聂三金于观席间振臂高呼,声震檐梁,“破敌之势,当如雷霆!”

      周遭看客皆蹙眉侧目,或掩袖低语,或摇扇叹息。一青衫文士冷笑。

      聂三原微微招手,相视一笑,转而沉下脸观察一番。

      当他的视线扫过台上诸人,落在那一抹素白身影上时,嘴角却缓缓勾起。

      霜俞只静静立着,两根白绫垂落身侧,随风轻摆。没有随从,没有助威,没有任何门派的旗号。

      在这群雄并立的问鼎台上,他孤清得像雪地里误入喧嚣的一只鹤。

      无权无势。

      无依无靠。

      聂三原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在这七位擂主里,他无疑是最容易得手的一个。

      聂三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好戏——才刚刚开场。

      城主负手立于摘星阁边沿,衣袂在九霄风中飒飒作响。

      他并未回首,只一声“启”字落下,问鼎台中央的青玉砖石便无声裂开,露出一道幽深狭长的入口。

      通道内雾气氤氲,隐隐有青紫色流光游走,似活物般吞吐不定——正是浓度极高的灵气实体,映得临近几位擂主眼中一片斑斓。

      “最后一关,葬仙窟。”杜华的声音自高处传来,沉稳如钟。

      城主这时才微微侧身,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修行之道,本就向死而生。诸君既已至此,不妨看看——是仙窟葬你,还是你葬此窟?”

      聂三原眉头一挑,心中激起几分狠意;沈青涯神色不变,只在心底冷笑,似对城主的“挑衅”不以为意。

      孟苍澜握了握拳,气息沉了几分;白若尘轻轻吐气,似在压下心中的波动。

      铁仇咧嘴一笑,战意飙升;金暮辞则微微垂眸,似在思索什么。

      唯有霜俞,神情依旧平静,仿若城主的话并未落在他心上。

      风从通道口吹出,带着一股古老而阴冷的气息。七位擂主不再犹豫,纷纷迈步,朝那灵光闪烁的入口走去。

      霜俞握着竹杖,轻轻一旋,最后进入通道。

      观众席上,原本喧闹的人声在通道出现的一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深邃的入口吸走。

      桑嬛的目光死死锁着那个模糊身影,胸口起伏如风中残烛。她忽地闭上眼,泪水却从颤动的睫毛下沁出,在颊边划出湿痕。

      身边几人也只深感无奈,也不能为霜俞做些什么。

      天地灵气骤然倒卷,貌似有巨兽在深渊中张口呼吸。

      七道身影刚没入洞口,空间便如琉璃般扭曲崩裂。

      无形的巨力将七人撕扯抛掷——空间再度拼接,他们各自瞳孔里倒映出的,已是全然陌生的炼狱。

      [葬仙洞天]

      聂三原被抛入一片焦黑山谷,脚下碎石咔嚓作响,空气灼热得像要把肺烤干。

      他心中暗骂一声,却又忍不住冷笑——越是险恶,越能激起他的狠劲。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想困我?没那么容易。”

      沈青涯落入一座冰封绝岭,寒气刺骨,仿佛连灵脉都要被冻裂。他却只是轻轻吐息,将寒意逼出体外。

      他抬眼望向四周的冰壁,心中反而生出几分平静:“这洞天倒也有些意思。”他拂了拂衣袖,开始观察地势。

      孟苍澜则出现在一片荒古战场,断刃残枪插在土中,血气仿佛还未散尽。

      他握紧拳,指节发白,心中战意沸腾:“好!这样才配做我孟苍澜的对手!”

      白若尘被送往一处迷雾深林,雾气浓得像能凝成水。她轻轻皱眉,却没有惊慌,只凝神倾听四周动静。

      她知道,这种地方最忌莽撞。她在心底轻叹:“看来得小心些。”

      铁仇被丢进一片岩浆翻滚的洞穴,热浪扑面而来,让他皮肤都隐隐刺痛。

      他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种地方,才够劲!”他甚至直接赤手空拳,朝最近的一块岩石砸去,试了试此地的力量压制。

      金暮辞落入一座浮空古阵之中,阵纹闪烁,可能随时会发动杀招。

      他眼神一凝,心思飞转:“这是上古禁制……看来得先破阵。”他盘膝而坐,冷静得像一块冰。

      霜俞坠入了一片灰白。

      覆眼数年的白绫忽如烟尘消散,他下意识闭眼——却惊觉视野清明。他怔怔抬手,第一次看见自己掌心的纹路。

      四周皆是飘动的白绫,恍若无数亡魂在风中低语。

      他轻轻抬手,白绫顺着他的指尖滑过,他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这便是属于我的试炼么……”

      七位擂主,七种心境,七种命运。

      与此同时,摘星阁外的问鼎台上,城主立于高阁,神情淡漠。他轻轻一弹指,宛如随意拨弄尘埃。

      嗡——

      问鼎台洞口骤然闭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沙漏,从空中缓缓落下,稳稳嵌在洞口之上。

      那沙漏的晶石胎体通透如凝结的寒雾,内里幽金色的沙粒却疾坠如瀑。流沙摩擦着晶壁,发出细密而焦灼的簌簌声,如同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倒置时光。

      观众席上,众人见此沙漏,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葬仙窟’的计时沙漏?”

      “流速竟如此之快!”

      “看来这最后一关,比往年更凶险!”

      卿师四人怔怔地见着这一幕,心中如有万马奔腾。

      沙漏中的金沙不断坠落,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观众席上回荡。

      宛若在为七位擂主的命运倒计时。

      城主负手而立,“能活着出来的……才配称强者。”

      无数绫带如灵蛇狂舞,自四面八方穿刺霜俞身体,钻进经脉后便疯狂绞扯,将血肉一丝丝抽离躯体。霜俞能清晰感觉到肋骨在绫带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双膝砸进地面半尺,碎石棱角割裂皮肉。竹杖在掌心剧烈震颤,表面已崩开蛛网般的裂痕。冷汗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烫出深色印记。

      他牙关紧咬,唇齿间溢出血丝,却硬是逼着自己不发出半点呻吟,好像一旦松口,整个人便会被这无尽折磨吞噬。

      焦黑山谷,热浪扑面,空气燥烈得几乎要燃起火苗。聂三原当觉胸口发闷,脚下碎石被踩得七零八落。

      他兀自低吼:“雕虫小技。”

      转瞬,地裂中喷涌的炽息如无形炎舌舐遍周身百骸,肌肤灼痛如针刺。

      聂三原强撑着站稳,心中却暗惊这热力竟能穿透护体灵气。

      热浪愈发猛烈,他的嘴唇干裂,衣衫烤得卷曲。

      他怒吼一声,运起全身灵力抵挡,拳头上灵力激荡,砸向四周的岩壁,试图开辟生路。

      热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的灵力消耗极快,脸上的狠劲渐渐被痛苦取代……

      朔风裂空,冰封绝岭的凛冽仿若要凝滞神魂。寒魄顺肢窍浸蚀髓骨,沈青涯徐吐霜息,屡将寒气逼出,容色沉静如渊。

      陡然,四野冰壁发出沉浑鸣颤,寒雾凝作千刃霜刀,向他席卷而来。

      他身若惊鸿游移,襟袖翻飞间,仍被冰刃割开数道深痕。

      沈青涯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这寒气竟能压制灵力流转。随着时间流转,他的动作渐趋迟缓,睫毛上结满冰霜,手指冻得发紫。

      他强催心法,欲引丹田真阳抗此酷寒,然冰魄无尽,灵源日竭,面如素缟。

      终盘膝而坐,气息游丝,周身渐覆琉璃薄冰,仿若下一瞬便将永锢于这霜天绝狱。

      荒古战场的血气冲天,断刃残枪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孟苍澜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怨灵残识却凝作万千魅影扑袭而至,刀罡剑气纵横绞杀。

      他振臂迎击,拳锋所至啸风裂空,每记硬撼皆震得臂骨生颤。鏖战不休,虎口迸裂,血珠溅入尘埃。

      胸中战吼无声,其势寸步不退,战意愈燃愈烈。

      但怨念越来越强,他的灵力消耗巨大,动作开始迟缓,身上伤痕累累……

      迷雾深林雾气氤氲,伸手不见五指。白若尘凝神倾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心中暗叹,知道这是幻境的前兆。

      下一刻,迷雾中传来诡异的低语,仿佛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呢喃,扰乱她的心神。她脸色微变,强行稳住心神,运转灵力抵抗幻境。

      幻境反而越来越强,她的额头渗出细汗,呼吸急促。

      她拼命守住本心,不让自己迷失,可灵力消耗极快,身体逐渐虚弱。

      白若尘终是踉跄跌坐,浓雾如潮吞没形骸。眸光涣散,唇瓣轻颤,竟吐不出一字清音……

      岩浆洞穴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铁仇只咧嘴一笑:“痛快!”

      他赤手空拳砸向岩石,测试此地的力量压制。

      时移势转,熔浆翻沸愈狂,洞窟深处不断喷涌炽流。铁仇臂膊溅上熔岩,瞬起燎浆水泡,他怒哮出拳,却觉灵脉如坠重枷。

      他竭力相抗,欲破窟而出,然炎浪化万千火蝰缠噬周身。

      铁仇颓然仆地,通体灼如赤铁,残息游丝,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浮空古阵的纹路明灭不定,金暮辞盘坐阵心,竭力推演破阵之法。阵中嗡鸣不绝,道道灵力如箭矢般向他袭来。

      他凝神应对,指尖飞快勾画符咒,与阵法之力相抗。但阵法威压渐增,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节开始发颤。

      金暮辞急催灵力,却惊觉阵法竟在反噬己身。随时间流逝,他面色愈见苍白,周身灵力已近枯竭。

      最终,他颓然倒在流转的阵纹之中,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瞬便要被这古老阵法彻底吞没。

      聂三原脑海中灵光一闪,这才想起袖中还藏着几张保命符纸。

      他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然的笑——只要有这些符纸,至少还能撑到最后。

      指尖距符纸仅存寸许时,虚空骤然裂开一道阴翳。一股无形巨力如铁钳般扼住他腕脉,灵力生生断在筋络间,似冰弦乍崩。

      聂三原闷哼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枝,却再难进分毫。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符纸——朱砂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

      符纸在热浪中寸寸皲裂,如枯蝶焚翼,散作劫灰。聂三原唇边笑意骤然冻结,瞳孔里倒映着飘散的余烬,一点点暗下去。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间发出嗬嗬轻响,似要说什么,终究只吐出灼热的气。

      “不——!”聂三原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转眼城主两指轻勾,指尖余烟袅袅。

      聂三原疯狂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好像只要能抓住一片,就能抓住一线生机。

      碎片在他的指尖一碰即散,根本无法触碰。他的动作愈渐急促,也愈渐慌乱,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灵力不断流失,聂三原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但他仍不死心,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拼凑那些根本无法复原的符纸。

      “只要……只要一张……”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一张……我就能活下去……”

      身心俱裂的痛楚之中,聂三原脑中忽现“斓瑛”的身影。

      他牙关紧咬,指尖颤抖着拼起传送符残片,将从“斓瑛”处偷取的一缕灵力注入。

      符面微光摇曳,聂三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催动。灵光乍现,他身形在热浪中瞬间撕裂——

      城主眸光微凝,似被无形锋芒轻触,眉间一丝错愕闪过。

      他袖袍轻动,忽觉虚空隐隐颤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弯折。

      城主抬眼望向高空的沙漏,只见幽金沙粒正飞速坠落,已悄然流至半途。

      周遭的痛楚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骤然凝形,化作一头巨兽。巨兽扑来之瞬,霜俞的身体一阵剧颤,却仍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撑起身体。

      那巨兽身形如山岳般巍峨,通体由扭曲的绫带与破碎的光影构成,就像是霜俞所有痛苦的集合体。

      它的头颅狰狞可怖,裂口般的巨口内满是倒钩般的獠牙,闪烁着寒光;一双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幽紫色的火焰,仿佛随时能吞噬一切。

      霜俞身形骤然一晃。

      双膝重重砸地,在青石上犁出两道深痕,碎石混着血沫溅开。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截竹杖——五指扣得极紧,指骨绷成青白色,连指甲边缘都压出月牙般的血痕。

      他抬头望向那巨兽,眼中布满血丝,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挺直脊背,直面巨兽的扑击。

      身形疾掠,快若残影,竹杖点、挑、扫、劈,招招凌厉,搅动光叶纷飞,更显出他步法的轻捷。

      可巨兽却似能预判他的心思,每一击皆被它抢先一步拦下。

      霜俞心头一沉,胸口如压巨石,气息渐乱。伤处剧痛阵阵袭来,更令他难以集中精神。

      他咬咬牙,强行稳住心神,再次攻向巨兽。

      兽吼掀起的气浪如实质重锤,轰得霜俞耳膜刺痛。山丘般的巨爪撕裂空气当头压来——

      他拧身急退,竹杖却在罡风冲击下剧烈震颤,虎口一麻几乎脱手。慌忙攥紧杖身时,脚下碎石松动,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

      巨兽见状,眼中幽火更盛,猛地扑来。霜俞被迫再次迎击,竹杖在他手中翻飞,却已渐渐显出吃力。

      他动作渐缓,呼吸愈乱,创口处血渍不断渗开,浸透胸前衣襟。

      霜俞被逼得连连后退,只得暂避其锋,身形一矮,隐入一方黑石之后。

      他气息粗重,耳畔巨兽嘶吼不绝。那凶物失了目标,竟在原处低头嗅探,硕大头颅左右摆动,仿佛下一瞬便能察见他的踪迹。

      霜俞正待调息,忽觉眼角余光所及之处,另一侧竟隐隐泛起微光。

      他猛地一转头,正对上那人一张狼狈却带着几分惊叹的面孔。

      对方见霜俞还活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哟,原来你也有今天?你这副模样……真是粗鄙得很。”

      霜俞眉头紧锁,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冷声质问:“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地?”

      那人嗤笑一声:“见过那么多次,你居然认不出我?”

      霜俞听着他的声音,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熟悉感,眉头皱得更紧:“难道你是……?”

      聂三原挺直胸膛,得意道:“没错,就是我。既然你还没死,那我就亲自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一声震天巨响猛然炸开。黑石尽碎,巨大的头颅从烟尘中探出,空洞的眼窝中幽火跳动,下一瞬间便张开巨口,朝二人狠狠咬来。

      聂三原吓得脸色一白,急忙向旁躲闪,惊魂未定地喊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巨兽扑来的瞬间,霜俞与聂三原几乎同时向两侧翻滚,地面被巨兽的獠牙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霜俞强撑着站起,竹杖在手中轻颤,伤口被震得再次裂开,血顺着指尖滴落。聂三原也稳住身形,脸色却依旧发白。

      “先联手!”霜俞低喝,声音沙哑。
      聂三原虽满心不愿,却也知道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巨兽再次咆哮,身形如狂风般扑来。霜俞身形一矮,竹杖点地,借力跃向巨兽侧面;聂三原则绕到另一侧,灵力在指尖凝聚,打出一道光刃。

      然而巨兽仿佛提前预知,巨尾横扫,将二人同时震飞。

      霜俞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胸口剧烈起伏。聂三原也被震得嘴角溢血,心中暗骂这怪物的可怕。

      巨兽步步紧逼,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二人。霜俞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竹杖横在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尽数灌入竹杖,竹杖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聂三原!牵制它!”霜俞怒吼。

      聂三原迅速绕到巨兽后方,灵力化作数道飞刃,不断攻击巨兽的腿部。

      巨兽被激怒,怒吼着转身,却正好露出破绽。

      霜俞抓住这一瞬间,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竹杖狠狠刺入巨兽的头颅。

      轰!

      巨兽躯骸剧震,如山峦倾颓般轰然倒地,震得大地隆隆作响。

      霜俞亦力竭瘫倒,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鲜血仍不停涌出,周身气力如沙漏疾逝,愈见虚颓。

      “不对劲……”霜俞喃喃。

      就在此时,聂三原缓缓走来,嘴角带着一抹阴冷的笑。

      霜俞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笑什么?”

      聂三原拍了拍手,轻描淡写地说:“药效,终于起作用了。”

      霜俞心头一震:“你对我做了什么?”

      聂三原笑得更加猖狂:“赛前,我在你身上撒了点小药粉——让你受伤无法自愈,还会加速衰弱。我本以为你撑不到现在,没想到你还挺能扛。”

      霜俞眦目欲裂,眼中迸出怨火与不甘:“你——!”

      聂三原冷哼一声:“没办法,谁让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霜俞齿关紧咬,却因力竭难支,只能眼睁睁看着聂三原一步步逼近。

      然则——

      那巨兽倏然瞠目,兽瞳如幽灯骤燃,迸射凛凛寒芒。电光石火间,但闻一声闷雷轰响,聂三原竟被巨爪悍然扇飞,重重撞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霜俞见状,瞳孔骤缩,心头一紧。

      巨兽口鼻间喷出滚滚热浪,带着腥膻之气,凶光毕露,缓步朝他逼近。

      霜俞伏在地上,四肢如被钉住般无法动弹,胸腹间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聂三原只觉周身骨骼尽数震碎,痛得连呼吸都艰涩。他挣扎着想挪动分毫,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霜俞没入巨兽之口。

      聂三原心中暗叹,未曾想这巨兽如此凶悍难敌,今日怕是要殒命于此。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吞没。

      一阖目,天地间刹那寂灭。万千垂死的低吟如潮水漫入灵台——那些声音是滚烫的、挣扎的生魂烙进霜俞骨血里的震颤。

      “要活……”他齿间碾出这两个字,不是祈愿,是血誓。

      他要赢!

      他更要所有人活下去!

      骤然,金芒自巨兽口唇之中溢出。那巨兽只觉喉头滚烫,呕出一口灼息。聂三原见状,眸底闪过一丝愕然。

      霜俞立于光涡中央,衣发猎猎。照得那吞天巨兽金瞳刺痛,竟踉跄倒退。

      洞天四壁如蜡消融。更强烈的辉光自霜俞身体每一寸迸发而出。

      光,吞掉巨兽最后的轮廓,舔尽天穹残留的血色,然后——穿透空间皱褶,淹没另外五人惊愕的瞳孔。

      整个葬仙洞天化作一片纯粹、灼烈的白。

      沙漏中最后一粒砂砾悄然坠底,旋即化作星点流萤,在众目睽睽下散入虚空。

      紧接着,问鼎台中央漾开一阵微颤——霜俞的身形骤然浮现。他气息紊杂,胸膛剧烈起伏,宛如自无底渊薮挣扎而还。

      随后,六位擂主亦接连现身,人人面如缟素,衣袍残破,眉宇间皆凝着一缕恍若隔世的恍惚。

      观战席骤起哗然,惊呼声如潮叠涌。有人霍然起身,有人反复揉眼,几疑所见为幻。

      聂三原更是瞠目僵立,目中尽是无法置信的撼动——他分明亲眼见证霜俞身陷死局,被那巨兽逼至毫无退路,未料对方竟能迸发出这般擎天撼地之力,非但自救脱困,更将六人尽数带离葬仙洞天。

      “二弟!”聂三金庆幸于聂三原存活下来,更不可置信于这些人都出现。

      城主眉心紧蹙,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名眼覆白绫的青年。

      他袖底指尖无声收拢,骨节在布料下隐隐透出青白——心底分明已是骇浪滔天。

      十年了,整整十年,从未有什么人能从葬仙窟中全身而退,更别说一次出来七个人!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奇迹。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声音嘈杂。

      “那不是斓瑛吗?他竟然还活着!”

      “七个人……天哪,这怎么可能?”

      “葬仙窟那般凶险,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城主的脸色好难看,怕是也被吓着了吧。”

      玉质囚笼内灵光微漾,四壁清透如冰。卿师四人闻声抬眼,四人神情皆是一震,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卿师眉梢微扬,一向沉稳的他也难掩心中的波澜;子莲嘴角轻颤,眼中亮得像被点亮的星辰;桑嬛眼眶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抬手捂嘴,似怕自己哭出声来。

      陈车夫则一拍大腿,高声赞道:“好好好!不出我所料,公子一定会活着出来!”

      那声音在玉笼中回荡,带着几分粗犷,几分自豪。

      霜俞听到他们这般,原本紧绷的心也不由得一松,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相比之下,霜俞身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衣袍破碎,血迹斑斑,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光下隐隐泛着寒气。

      卿师与子莲见状,神色皆沉了几分,陈车夫也收起了笑意,喉间微微发紧。

      桑嬛的反应最为剧烈。

      她原本的泪水还挂在脸上,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

      下一刻,她扑到囚笼边缘,指尖扣住玉壁。她的嘴唇颤得厉害,眼眶迅速被新的泪水填满。

      “霜俞……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子莲猛晃囚笼,大叫道:“竟然人已经出来了,就赶紧把我们放出来!!”

      还没等城主发话,一个庞大的身躯自天幕深处缓缓出现,遮蔽了天光,阴影如同巨浪般压向半座问鼎台。

      刚一落地,整座问鼎台猛地一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尘土四散飞扬,仿佛大地也在悲鸣。

      观战席上再度爆出骇浪般的惊呼,不少人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城主瞳孔骤然一缩,面上第二回极度震惊。他眉头未展,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幻兽竟也能从葬仙窟中出来?

      巨兽狂啸不止,声浪如万千雷霆齐炸,震得天地都在摇晃。

      观众席上早已不见惊叹,唯剩惶然。看客们纷纷掩耳踉跄奔逃,哭喊声、碎裂声与兽吼绞作一团,天地间乱象横生。

      此刻天际阴云骤聚,铅灰云层沉沉压下,狂风卷着飞沙走石呼啸掠台,问鼎台上光影昏晦,肃杀之气弥天漫地。

      霜俞与六位擂主先前本就伤势沉重,此刻勉强撑着站起身,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灵力耗竭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面对那头狂躁的巨兽,众人眼中满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匮乏。

      城主立于高台之上,见守卫们的攻击落在巨兽身上,竟如石沉大海,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倒似点燃了引线,让它愈发暴怒。

      巨兽甩动着庞大的身躯,四处冲撞,问鼎台的青石地面竟撞得坑洼遍布,断壁残垣飞溅,原本规整的试炼场地早已面目全非。

      守卫们遵令祭出缚仙锁链,此刻却被巨兽轻轻一扯,便如朽木般断裂,锁链崩飞的碎片还伤了数名守卫。

      “这孽畜绝非寻常生灵!”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颤声惊呼,“其体内怨念滔天,灵力狂暴无章,竟是二者交融之物!”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巨兽无视周遭的攻击,巨眸死死锁定着霜俞的方向,不管守卫们如何阻拦,它都能硬生生冲开阻碍,直扑霜俞而去。

      “原来如此。”城主眸色一沉,心中已然明了大半,抬手喝止了还想上前的守卫,“罢了,暂且退下。”

      他目光灼灼地落在霜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本座倒要瞧瞧,这不以面示人的家伙,究竟还有多少能耐。”

      霜俞缓缓提起手中的竹杖。自闯出葬仙窟后,他眼中的光明便彻底消散,白绫之下,是无边的灰暗,如今他所能依仗的,唯有敏锐的听觉与周身毛孔感知到的危险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口因呼吸牵扯而剧痛,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着巨兽的方向挪动。

      囚笼之中,卿师四人看得心胆俱裂。桑嬛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抓着玉笼栏杆,指节泛白;卿师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双拳紧握,却因被困而无能为力。

      子莲情绪最为激动,她猛地扑到笼边,朝着外面放声哭喊,那声音嘶哑凄厉:“放我们出去!快放我们出去!”

      城主见状,略一沉吟,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将囚笼抬过去。”

      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刻合力催动灵力,将那玉质囚笼缓缓移至问鼎台边缘。

      笼门一开,子莲率先冲出,紧随其后的是桑嬛与卿师,三人直奔霜俞而去。

      唯有陈车夫,被留在问鼎台下,望着台上那凶险万分的局面,手中的长刀握得死死的,却没有任何修为,只能急得团团转,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巨兽再次咆哮着扑来,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霜俞凝神静气,竹杖横于身前,耳畔风声呼啸,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巨兽移动的轨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伤及旁人。

      阴云如墨,压得整个问鼎台喘不过气。

      卿师双目骤凝,两手骤然一展,玄坤铜匣应声爆开!

      刹那间,数百根银芒闪烁的玄铁针如暴雨倾盆般射向巨兽,针尾系着的微型爆弹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

      “嘭!嘭!嘭!”爆弹接连炸裂,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气浪掀得周遭沙石乱飞,可那巨兽只微微甩动头颅,周身黑雾翻涌,竟将所有针雨与冲击波尽数挡下,毫发无损。

      与此同时,子莲皓腕一翻,两指并拢向前疾挥,口中清叱一声:“紫晶,来!”

      话音未落,远处杏林馆方向一道璀璨紫光掠过。紫晶枪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稳稳落入子莲手中。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双手握枪,枪尖凝聚起浓郁的灵力,朝着巨兽的眼睛狠狠刺去。

      可枪尖刚触碰到黑雾,便似撞上了铜墙铁壁,猛地反弹而回,子莲被震得气血翻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桑嬛强忍胸腹剧痛,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柔和的灵光。

      她拼尽全身法术,口中念念有词,无数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如蟒蛇般缠绕向巨兽的四肢,试图将其束缚。

      可那些坚韧的藤蔓刚触碰到巨兽的皮毛,便被黑雾灼烧得焦黑断裂,桑嬛也因灵力耗竭,瘫倒在地,面色惨白。

      三人全力出手,却连巨兽的防御都未能破开,纷纷落败。

      问鼎台边上,霜俞犹在强撑,周身知觉已湮灭殆尽,连创口灼痛都遥如隔世。

      他只凭一缕残念,死死钉在原地。巨兽似已失却耐心,骤然抬擎山岳般的巨掌,朝着那道孤影轰然拍落!

      霜俞下意识将手中竹杖横于头顶,那早已布满裂痕的竹杖如何能抵挡这般巨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杖应声爆开,碎片四溅。

      巨掌毫无滞碍地碾上身躯,他如败絮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青石地面,尘烟暴起。

      霜俞摊开四肢,一动不动,胸膛再无起伏,渐渐没了气息,白绫亦为鲜血染红。

      “啊!!”桑嬛歇斯底里的叫喊漫过全场。

      正当巨兽俯身,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霜俞之时,六位擂主强忍伤势,艰难地卯足了最后一丝力气,齐齐朝着巨兽发起围攻。

      他们手中法器齐出,灵力交织成网,朝着巨兽周身要害攻去。

      兴许是六人先前在葬仙窟中沾染了霜俞的灵力,巨兽周身的黑雾竟微微异动,原本锁定霜俞的凶眸骤然转向六人,咆哮着调转方向。

      聂三原见状,高声喝道:“六曜士,随我迎敌!”

      话音刚落,六道身影从人群中掠出,个个气息沉凝,手持利刃,与聂三原一同加入战局。

      其他五位擂主也不甘示弱,纷纷扬声召唤:“门下弟子,速来助战!”

      刹那间,各大门派的打手如潮水般涌上台来,手持各式兵器,呐喊着冲向巨兽。

      更有不少宗派长老、门主见状,也不再袖手旁观,纷纷飞身掠至台上,周身灵力暴涨,各式法术、法器齐出。

      卿师、子莲、桑嬛也强撑着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再次凝聚灵力,加入了围攻的行列。

      一时间,问鼎台上人影交错,灵光闪烁,爆炸声、兵刃碰撞声、巨兽的咆哮声与众人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天动地。

      无数攻击落在巨兽身上,虽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却也稍稍牵制了它的动作。

      高台上的城主面色愈发凝重。

      身旁的杜华心急如焚,连连催促:“城主!再不出手,恐怕众人都要殒命于此!”

      城主望着台上惨烈的战局,终于卸下了心中那份玩味,沉声道:“传我命令,调集所有守卫,全力诛杀此兽!”

      话音刚落,台下数千名守卫齐齐应声,手持制式长戟,结成战阵,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涌上问鼎台,与众人合力围攻巨兽。

      杜华的目光落在躺倒不动的霜俞身上,呼吸骤然滞住。

      他看见霜俞躺在那里,白衣被血浸透成斑驳的绯色。

      像雪地里猝然绽放又凋零的梅。

      那道覆目的红绫却依然鲜艳得灼眼,风来时,末端在尘埃里极轻地飘了一下,仿佛还眷恋着人间。

      最骇人的是那姿态——纵然倒下,脊背也未全然贴地,左肩微微悬着,颈项绷出一道孤倔的弧线。

      这哪里是濒死之人?分明是殿中那尊玉像今日忽然活了,与天地战了一场,力竭后才肯这般卧下。

      连扬起的尘粒,都不敢真正落在他身上——

      在霜俞踏上玉阶之前,杜华曾试图从他口中探知此番前来法会的初衷。

      霜俞拄着竹杖,身形静如古松。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竟是在倾听风中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为全恩友之义。”

      话语落地,轻得像尘,却重得像誓。

      杜华心中一震,却听霜俞继续道:“法会终局将至,我既来此,便想着赢。”他顿了顿,竹杖在地面轻轻一点,“更想着,让所有人活下去。”

      霜俞双目已盲,肤觉亦损,世间声色皆与他隔绝。可他并不以此为憾,更不以此为惧。

      他的世界虽暗,却自有一片澄明之地。旁人眼中的残症,在他身上反倒成了另一种坚定——一种不被外物所扰、只循本心而行的坚定。

      杜华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刀光剑影如暴雨倾泻,在巨兽鳞甲上炸开万千火星。黑雾终究被撕开数道裂口,暗红血液喷溅如瀑,将半片城墙染成赭色。

      可欢呼尚未出口——

      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竟开始蠕动、收缩。血肉如活物般交缠重生,翻涌的黑雾倒灌而入,眨眼间伤痕平复如初。

      巨兽仰天长啸,周身威压轰然爆发,竟比受伤前更暴戾三分!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再次展开激战,战局陷入胶着。卿师边战边退,冲到那名白发长老身旁,高声问道:“长老!此兽如此凶悍,究竟如何才能将其彻底消灭?”

      长老一边抵挡着巨兽的冲击,一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叹道:“此兽乃怨念与灵力交融而成,根基非凡。天界消陨不过数十年,我等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数十年火候,根本不足以彻底磨灭它的本源……除非,能有一位神仙出手。”

      “神仙?”卿师心头一震,“可神仙已然消失数十年,如今世间哪里还有神仙踪迹?”

      长老目光扫过台上浴血奋战的众人,缓缓道:“凡事总有例外。当年天界消陨之际,天命曾将部分法力传给凡人,更在人世间留下了诸多神物。”

      “这些东西并非转瞬即逝,而是隐匿在某处,静静等待着有缘人发掘……或许,唯有找到这些天命遗珍,方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巨兽再次发出一声震天咆哮,黑雾暴涨,竟将数名守卫击飞出去,战局愈发凶险。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寻找天命遗珍谈何容易。

      阴云之下,问鼎台已成炼狱——

      黑雾凝成的罡风如镰刀扫过,前排武者铠甲应声龟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绽开刺目血花。

      兵器折断的脆响混着骨骼碎裂的闷声,如暴雨砸碎满塘枯荷。有人还握着半截残刃想爬起来,下一秒便被兽爪阴影彻底吞没。

      哀嚎声层层叠叠漫上来,黏稠得让人不得呼吸。

      红绫之下,眼睫忽然颤了颤。

      指尖那点细微的动静,像冰封河面下第一道隐秘的裂痕。鲜血还顺着袖口缓缓蜿蜒,可那蜷缩的手指却一寸、一寸地,收拢了起来。

      黏稠的黑暗里,无数声音破冰而入——

      “孽种!”“他也配用剑?”“弃子罢……”那些淬毒的唾骂,竟比此刻贯穿肋骨的伤更锋利。

      可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剑锋割开朔风的尖啸、冻土在膝下碎裂的闷响、自己喉间压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那些年在寒崖,他把命磨在剑刃上,血滴进雪里,烫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师父说那是“置之死地”,可他心里烧着一把火——凭什么要我死?

      我不认!

      尘封的记忆翻涌成潮。被同门推下冰窟时,指甲如何抠进冰壁;为夺回被抢走的挚物,怎样咬碎满口血沫爬上擂台的……

      每一次,他都以为到尽头了。可骨子里总有什么东西,比疼痛更硬,比绝望更顽固,撑着他从那万丈深渊里,一次次、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呼吸突然深了。

      喉结滚动,咽下的全是铁锈味的血气。胸腔里那颗沉寂半晌的心脏,猛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

      咚。

      像战鼓从极远处传来。

      “我能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为何今日要在此认输?”

      心底的声音如洪钟作响,驱散了死亡的阴霾。

      观战席上的呼喊声越来越浊重,那凶物的嘶吼撼得城楼簌簌落灰。

      纵是城主与杜华亲率众高手围剿,也不过堪堪缠住那孽畜的攻势,莫说斩杀,连一道深些的创口都未能留下。

      有人兵器折了,虎口裂着,拄着半截残刃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眶赤红。那不是恐惧,是咽不下去的那口气,烧在瞳仁里,比血还烫。

      城主眸色一沉,猛地拔地而起,身形掠至半空。他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化作数百道锋利的飞刃,如箭雨般朝着巨兽射去。

      飞刃穿透黑雾,狠狠扎进巨兽皮肉,却仅留下浅浅的伤口,远不足以致命。

      “幻兽的实力,本就由进入幻境者的修为决定……”城主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眸光骤然锐利,“能孕育出这般巨兽,唯有那个人的灵力才能与之抗衡——可他明明已经不省人事。”

      空中的城主灵巧躲避着巨兽挥来的巨爪,余光却瞥见了沉寂许久的陈车夫。

      那老汉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长刀,红着眼眶,嘶吼着朝巨兽冲去。“不可冲动!”

      城主厉声劝阻,可这细微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巨兽的注意。

      巨兽猛地一踏地面,震得陈车夫脚步踉跄,重重摔坐在地,长刀脱手飞出。

      巨兽迈着巨蹄,步步紧逼,腥风扑面而来。陈车夫吓得浑身发抖,只能手脚并用地挪动着屁股向后退。

      就在那巨掌即将碾碎陈车夫的刹那——

      城主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线异象:那个人身周竟浮起万千碎金,如星尘流转。

      那青年染血的手倏然抬起,五指狠狠攥住胸前最炽亮的一粒金芒!

      几乎同时,兽掌轰然拍落。

      尘土暴起,掩住一切声响。

      “噗——”

      城主猛吸一口凉气。

      预想中筋骨碎裂的闷响并未传来——陈车夫肘隙间漏出的,竟是柔金色的光。

      那粗豪汉子怔怔放下手臂,尘土簌簌落进他大张的嘴里。

      “公子!!”陈车夫喜极而泣,声音嘶哑,“你醒过来了!!”

      青年单膝跪地,左臂向上擎着,五根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兽掌鳞甲缝隙。

      红绫末端被气浪卷得笔直,周身流转的金芒正发出熔铁般的嘶鸣。

      光中浮现出虚幻的众生相:破碎的衣袂,染血的指尖,不肯瞑目的眼……

      霜俞一寸寸挺直脊梁。

      覆眼红绫碎作飞羽,露出一双熔金般的眼眸——瞳孔深处星砂倾泻、天河倒转。

      额间银杏金纹灼灼如烙,他齿关紧咬,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弧。

      “轰——!”

      金芒炸裂,如旭日崩云。巨兽竟被那光焰灼得踉跄后退。

      半空中的城主如遭雷殛。

      他看见金光中昂首的青年,看见那枚摇曳的银杏印记……二十六年来夜夜啃噬心腑的轮廓,此刻竟穿透血色烟尘,毫发毕现地重现在眼前。

      喉头猛地涌上腥甜,那声哽了太久的呼唤挣裂唇齿:

      “阿……”

      与此同时,魁霜殿深处传来玉器清鸣,嗡然震彻九重云霄。

      桑嬛脸上的泪痕突然绷紧了。

      她能看见——那些流散的金光每亮一分,霜俞颈侧血管就灰败一寸。

      他这是要拼尽元神!

      “停下啊——!”她嘶喊劈裂在风里。

      霜俞左手凌空一握。万千金芒坍缩凝形,铸成一柄修长的光剑,剑锋过处空气嘶嘶蒸腾。

      巨兽再度扑杀而至的刹那,他足尖点地,身形拉作一线流光,不避不让迎面撞去!

      铮——

      剑尖抵住兽爪鳞甲,发出熔铁锻钢的锐响。时间凝滞一瞬,随即金光如日冕炸裂,磅礴气浪竟将山岳般的兽躯整个掀起,轰然倒退十丈!

      尘烟稍散。

      霜俞执剑而立,衣摆残碎翻飞。那双金瞳冰冷锁死巨兽。

      巨兽凌空扑至,腥风压得地面碎石崩飞。

      霜俞忽然不动了。

      他立在原地,左手光剑缓缓抬起——剑锋指向苍穹的刹那,体内最后一点灵力轰然炸开!

      那不是剑光,是抽尽三魂七魄引动的天地共鸣:云层撕裂,地脉震颤,所有金光坍缩为一道极细、极烈的线,笔直贯穿兽首。

      时间凝固——

      巨兽悬停半空,浑身鳞甲皮肉疯狂战栗。在众人骇然注视下,它周身黑雾如沸汤泼雪般消融,裂缝中迸射出万丈金芒——

      瞬息之间,巨响震耳欲聋,如山峦倾覆。

      无数碎片拖着刺目的光痕向天穹喷射,恰似一场华丽而残酷的烟火祭典,炽光瞬间吞噬了天地。

      光影在众人凝固的瞳孔与微张的唇间明灭。

      霜俞仍睁着金瞳,维持着挥剑的姿势片刻,体内灵力耗尽,体力不支。

      “公子、公子……”陈车夫焦急地一声声呼唤着。

      金光寸寸溃散。

      霜俞的眼睫颤了颤,那双映过星河的金瞳彻底黯了下去。宛若断线的玉傀般仰面倒下,脊背坠入问鼎台中央,发出空洞的回响。

      光剑在他松开的指间碎成万千流萤,盘旋着、明灭着,簌簌地散入血腥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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