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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日星萤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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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在漆黑的夜空中,有的星星注定璀璨到让人一眼看到,林穗岁想,顾星泽就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的那种星星,明亮到让人无法直视,而自己,大概连一颗星星都算不上,她只能算得上是一只发着微光的小小的萤火虫吧。一个在天空中,一个在淤泥中,除非星星坠落,否则二者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很多很多年后,她在曜州开签售会时,看到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她的新书,干净而明亮的笑容,微微俯身看着你,目光温柔,让你觉得好像真的有一颗星星坠落在你的面前。
顾星泽穿着简单修身的白衬衫黑裤子,拉着个大行李箱从天而降。周围排队签名的林穗岁的书粉纷纷把惊艳的目光投向他:“快看那个男生,长得真好看,他也是大大的粉丝吗?”
林穗岁听见他说:“我是你的粉丝,很喜欢你的作品,可以签个名吗?”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顾星泽出差加拿大,本来年底才能回来。
她愣愣地翻开书的扉页,却发现那上面早已用钢笔一笔一画写满了自己的名字,她诧异的抬头,顾星泽眉梢带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穗岁,晚上回家吃饭吧,想你做的饭了。”他们十六岁相识,二十六岁有了他们自己的小家。
【贰】
高一一年对林穗岁来说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当一群理科男跟着秃头老师的节奏回答问题时,她只能坐在教室后排发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这个充斥着理科男的班级真是格格不入。那时候觉得时间真是好慢啊,慢的让人绝望。而顾星泽的出现,却让她希望少年时光就此停止。
其实顾星泽和她同班也有小半个学期了。经典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干净清爽,高高瘦瘦,笑容明亮,待人温和有礼,是所有少女都喜欢的那种男孩。他成绩好却不自负,课间常能看见他耐心地为同学讲题,被老师赞不绝口时也只是谦逊地笑笑。
只是林穗岁早已把理化生经常满分的他自动归类为那群咋咋呼呼牛里牛气的理科男序列,他们是理化生课上的活跃分子,下课也一嘴一个化学方程式,考试前还要打赌能不能解出物理最后一道压轴题,娱乐活动除了打游戏就是打游戏,也不是很懂得尊重同学。林穗岁对这种不可一世的爱耍酷的理科男没什么好印象,其中当然有主观的偏见。正是这有趣的偏见,让顾星泽记住了林穗岁。
那是高一下学期开学考试后,同学们陆陆续续把书搬回教室。林穗岁抱着高高的一摞书上着楼梯,脚下一个不稳,摔了个狗啃泥,滑稽地趴在楼梯上。顾星泽和几个同班的男生恰好路过,那几个男生看到林穗岁的姿势,不太厚道地笑了起来。顾星泽凉凉扫了他们一眼,几个男生这才噤声。
林穗岁听到笑声没有回头,她准备把撒了一地的书捡起来。这时候一只好看的手向她伸了过来,少年的声音响起:“同学,你没事吧?先起来。”顾星泽俯视着她,目光关切,眉眼被阳光衬得愈发温柔。
林穗岁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她像没有看见他伸过来的手,埋头迅速整理着书本,站起来的时候却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小姑娘的瞳仁黑白分明,齐眉的刘海,长发扎成马尾,明明很乖的长相,恶狠狠瞪起人来却可爱的紧。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大,顾星泽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顾星泽习惯了女生们红着脸偷偷看他的目光,还从没被这么凶巴巴瞪过,感觉很新奇。
开学考的成绩很快出来了,大课间的时候同学们都挤到老师办公室里去看各科成绩和排名,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林穗岁和顾星泽。顾星泽的成绩稳居班级第一,这会懒得去办公室里挤人头。而林穗岁,已经放弃去看她那被理化生拖得惨不忍睹的排名了,想想也是,理化生加起来不到一百分,总排名能好到哪去。
顾星泽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他一转身,就看见了椅背侧靠在墙上的林穗岁。小姑娘侧颜恬静,安安静静的低头看书,神情专注。
他尝试叫了她一声:“林穗岁,你不去办公室看成绩吗?”林穗岁听到声音,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仿佛是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
顾星泽不知道小姑娘这淡淡地敌意从何而来,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难道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他在课间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老师,我想换个座位,坐在后排比较安静。”
林穗岁下课接了一杯水回来,就发现座位旁边换了个人。
【叁】
顾星泽发现坐在后面真是长见识啊,他之前坐在前面认真听课,以为大家都在认真听课,现在才知道干啥的都有。有抠手的,有手撑头睡觉的,还有吃东西的!老班要是从窗户那看到还不得气死!也许青春就是这样,宁愿要日后的巴掌,也不要现在的耳旁风。
林穗岁在化学课本下面偷看一本小说,可是,这节课明明是物理课好吗?就在这时,物理老师秃头王突然来了一句:“这道题我们讲过,我来叫人回答一下。”就这一句话让很多人活了过来。
秃头王掷地有声:“林穗岁!”
顾星泽看向他的同桌,小姑娘茫然地抬起头,显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问题,他一把把自己的习题册塞了过去,提醒道:“第七道选择题。”
林穗岁反应很快,她说了答案,还把顾星泽写在题旁边的公式也念了一遍,秃头王满意的点点头:“这道题我们就不再讲了,还有问题的同学课后来问。”
林穗岁坐下以后整个人都是蒙的,呆呆地等到下课,余光扫到顾星泽在收拾桌兜,她别扭地说了句:“谢谢啊。”
顾星泽没有听清,他停下动作,逆着光微偏头:“你刚才说什么?”
林穗岁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物理课,谢谢了。”
少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卷子,无所谓地笑笑:“小事,不用谢。”
她突然发现这个同桌其实挺好的。前面那些理科男聒噪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只是为了显摆自己会了,并不尊重反应比较慢的同学,但是顾星泽不同。
昨天数学课,老师问一道中等难度的题目还需不需要再讲一遍,前面那群男生自信地回答:“这题简单,不用讲。”而林穗岁的那句“讲”被彻底埋没了。
就在这时,顾星泽突然朗声说道:“老师还是讲一下吧。”声音从教室后面传到前面,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全班第一都发话了,老师转身去抄题。
林穗岁偏头,看见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轻笑一声:“不是会吗,还不快听。”林穗岁将目光移到黑板上,心情复杂。
自此后每次老师讲题时,但凡她说不会的,顾星泽都会不疾不徐冲着讲台来一句:“老师,讲一下吧。”彼时看似漫不经心的善意下,是少年恰到好处的细腻,他真正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
而真正让林穗岁把顾星泽从黑名单里排除出来的,是一节体育课。
林穗岁本来就不爱运动,今天老师突然说要体侧,跑八百米,她用一条命跑完了以后一屁股坐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等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准备回教室。可能是用力太猛了,她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头晕晕的想吐,难受得想死。
大部分同学都朝着操场大门走去,老师也回了休息室,没人注意到她这里。
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费力的睁眼,是顾星泽。他无意中回头,见林穗岁蹲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他就又折了回来。
顾星泽把她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喊住几个同班同学:“去楼上接一杯热水来。”又对另一个说:“去小卖部买几个糖过来。”
少年沉稳的声音隔着夏天的风传过来,听的不是很清楚:“你这是低血糖,平时要多锻炼,口袋里要经常装着糖……”他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少年剥开一颗糖送到她嘴里,是香浓的的椰子糖,而他手心的温度恰到好处。
林穗岁从那时起开始慢慢相信,原来高中时代不仅有咋咋呼呼的只爱打游戏的男孩子,还有这样温柔细腻的少年,懂得如何去关照别人。
【肆】
从体育课后,林穗岁把自己筑起的高墙拆掉了,她能够抛开偏见和她的同桌正常交流了,两人偶尔还能开几句玩笑。顾星泽说她是“人前乖乖女,人后小老虎”,被她一记眼刀杀过去,只得憋着笑继续做题。他知道她下学期肯定选文科,在理化生课上还会帮她打掩护,而她去小卖部买饮料也会顺便给他带一瓶可乐,有时放了学两人还能顺路走一段。
林穗岁除了理化生外,学习还是比较用功的。她从小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放在人群里的路人甲。但母亲是市里另一所重点高中的老师,对她寄予很大的希望,常常向她灌输“不考名校人生就没有希望”这一类思想。可她上了高中才发现“天道酬勤”四个字并不通用,比如数学,不开窍就是不开窍,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不是没有努力过。
今天数学课林穗岁被叫到黑板上做题,写了几步死活写不出来了,被严厉的快退休的老教师训斥下去:“这个题型我讲了多少遍了,你为什么还是不会,上课时能不能把脑子带上?”
林穗岁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言不发,骨子里她其实是个有些自卑敏感的女孩子。女孩子的脸皮都比较薄,虽然极力掩饰,可顾星泽还是看见他的同桌低下头,极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下课的时候林穗岁没有动,在座位上写刚发的数学卷子,和第五道选择题死磕了三分钟后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烦躁,把手里的卷子撕成了几半揉成团扔到身后的垃圾桶里。
顾星泽刚好接了杯水回来看见这一幕,扬了扬眉,他同桌撕卷子撕的痛快的很呀。他拉开板凳坐下,从桌兜里又取出一堆卷子递给林穗岁,嘴角勾出漂亮的弧度:“没解气这里还有我的卷子,也给你撕。”颇有种纵容小姑娘的意味。
林穗岁眼睁睁看他把一叠卷子大方地放到自己桌上,她突然就泄气了:“算了,撕了还不是要重找一份写。”
下了自习,顾星泽没走,把她写过的卷子拿过去大略看了几眼,背起书包转身:“走吧,去三楼自习室,给你讲题。”林穗岁看着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的高大背影,起身跟了上去。
顾星泽这个老师还挺特别的,他自己不讲,而是盯着林穗岁,让她自己读题。
林穗岁摸不着头脑,读了三遍以后直接把顾星泽给气笑了,他一掌拍在林穗岁的脑门上:“你把脑子落教室了?开头这么大一个条件你读三遍了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穗岁诚实道:“感觉想把卷子撕了喂狗。”
顾星泽:“……”
十分钟后林穗岁有点佩服顾星泽了,他不直接开始讲题,而是一步步引导着她的思路往下做,慢慢的一道题的步骤就写完了。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远处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映着深紫色的天空,晚风拂过她的碎发,轻轻的有点痒。林穗岁看着对面拿着笔耐心检查她的步骤的少年,他的面容干净,巧克力色的瞳仁泛着光亮,嘴巴微抿,神情专注。忽地,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被风吹动了。
【伍】
离分班考试还有两个月,林穗岁下课除了喝水和上厕所,基本都坐在座位上做题。她要努力考进文科实验班。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文科实验班在理科实验班的隔壁。而顾星泽,肯定会被分进理科实验班。
顾星泽仍然每天引导她写数学卷子,认真听她一步步讲她的思路,如果卡住了,他才会点拨一二。林穗岁发现这个方法很管用,她不是被人被动地牵着往下走,而是自己一步步探索,哪怕想错了,也会有新的启发。慢慢的,她好像没那么头疼数学了。
这天课间,数学课代表发下来小测的卷子,林穗岁看到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九十九分,又比上次进步了一些。她冲着顾星泽晃了晃试卷,然后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看到没,我又进步了。多谢顾老师的谆谆教诲,学生感激不尽。”
顾星泽忍不住弯了弯唇,他揶揄道:“瞧你这德行,拿什么感谢我啊。”
林穗岁没说话,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片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递给顾星泽,顾星泽好奇地接过来一看,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心意。”小姑娘诚恳道:“这可是白纸黑字能看得见的心意哦。”
顾星泽的笑意凝固了:“我谢谢你啊。”
林穗岁把卷子夹到书里,想了想,订了个小目标:“下周周测,我数学要上一百分。
顾星泽挑眉:“要是上不了呢?”
林穗岁一脸破釜沉舟的架势,顾星泽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听小姑娘一字一句道:“要是上不了,我就——下次继续努力呗。”
顾星泽又被气笑了,他用笔杆敲了一下林穗岁的脑袋,想了想:“要是上不了一百,就多加五份数学卷子。”他们俩同桌半学期,他发现林穗岁和他印象中坐在角落里的内向沉默的同学压根不是一个人,她其实是个很会给人带来欢乐的人。在她面前,他能作一个最简单的顾星泽。
而林穗岁发现自己在这个充斥着理科男的班级的不适感已经慢慢被冲淡了,笑容也多了起来。这一切,都是顾星泽带给她的。她突然想到,有次放学,他们顺路回家,顾星泽问她有没有什么梦想,那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她吃着一根烤肠,慢吞吞答道:“第一个,我想承包学校附近所有的小吃摊;第二个,我想飘在死海上面喝果啤;这第三个嘛,先保留着。”现在她想,她找到了第三个梦想。第三个梦想,就是你呀。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转过身去时嘴角都是弯的,他们将笑声偷偷藏进窗外的蝉鸣声和稀金属的晴天中去,希望它伴随着每一个夏天,永不消退。
那时候的时光真好,简单而纯粹,快乐很单纯,烦恼也很单纯。
【陆】
文理分科后,顾星泽去了理一实验班,而林穗岁如愿进入了文科实验班。到了新的班级,林穗岁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再也没有那种在一群理科男中格格不入的窒息感,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接水路过理一实验班,透过窗户刚好看到顾星泽,他侧着身正和几个同学说笑,在一群蓝白校服的少年里,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面容俊朗,笑得意气风发。
她偶尔路过他们班时能够看到他,偶尔还能听到班上的女生议论顾星泽,说理一实验班的顾星泽是天之骄子,偶尔和大家一起在光荣榜上看到他的名字,在开学典礼时站在队伍里看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就是这样的偶尔,是她十七岁所有的欢喜。
而顾星泽呢,显然也并不打算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期中考试后,年级组织了一次登山活动,去曜州市附近的玉竹山。高中的活动本来就少得可怜,学习压力大,同学们得知这个消息后立马沸腾起来。三个实验班被安排在周三那天。
刚进山时还是按照班级带队前进的,可队伍走着走着就乱了,同学们三五个成群结队的向着山顶进发。
林穗岁本来和班上要好的几个女同学一道走的,一路上聊天聊的挺开心的。可过了半小时,她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她朝几个同学摆摆手:“你们先走,我歇两分钟就追上来。”
几个同学见她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凳上,半步也走不动了,她们又想早早到山顶。林穗岁的女同桌递给她一瓶水,叮嘱道:“那我们就在前面慢慢走着,你休息好了就追上来。”
林穗岁点点头,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自己却是一点也不想动了。
顾星泽看见文科班的女生过去好几个,刚才明明还能瞥到的那一抹纤瘦身影转眼间就看不见了。他思索片刻,把校服外套递给同学,转身折了回去。
林穗岁还在和自己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她知道再不起来就追不上大部队了 。少女苍白着小脸,哀叹一声,准备起来奋斗。
她刚抬起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大步走过来。顾星泽停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还有细细密密的汗。他俯视着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气定神闲道:“怎么,走不动了?”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点头,长长的睫毛微垂,校服搭在手臂上,有气无力,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顾星泽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道:“就你这身体素质,到高三怎么熬过去?” 他把人从石凳上拉起来,接过她的校服和水瓶:“走吧。”
走了几步,顾星泽从背包里拿出几颗糖递给林穗岁:“我记得你不是低血糖吗,吃颗糖,补充补充能量。” 少年语气随意,却和山里的风一样温柔。
林穗岁突然想起一句诗。
“风止于秋水,我止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