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童话》腾蛟

4、夏日星萤火（下）

　　【柒】

　　高二的寒假即将来临，一晃眼高中的时光就过去了一大半。

　　放假前一天，林穗岁值日，她正拎着一桶水上楼梯，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她的水桶，越过她朝楼上走。

　　林穗岁一把揪住他的校服袖子：“顾星泽，桶给我!”

　　顾星泽斜睨她一眼，嗤笑道：“就你这小身板，把水桶提到四楼，你人就没了。”

　　林穗岁瞪他：“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手无缚鸡之力？”

　　顾星泽继续往上走，他状似漫不经心问：“寒假有什么安排？”

　　林穗岁跟在他后面，想了想：“寒假总共只放两个星期，我在曜州把各科作业写完，然后回老家过年。”

　　走在前面的顾星泽突然把水桶放下，毫无预兆的转身，而林穗岁紧跟着他上楼梯，没来得及刹住，整个人朝他身上撞过去。

　　顾星泽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膀，林穗岁的发顶刚好到他的下巴，少女的发丝柔软，带来很奇怪的触感，顾星泽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穗岁也愣住了，仿佛世界就此静止，只记得少年校服上淡淡的肥皂的味道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都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拥抱。

　　沉默了片刻，顾星泽慌忙松开手，他别开视线：“我寒假早上在新城区体育场跑步，你身体素质那么差，和我一起吧。”

　　寒假的第一个早晨，八点钟，林穗岁一身运动服套着一个棉马甲，出现在新城区体育场。

　　顾星泽已经到了，他正陪一个小男孩打篮球，远远地看见林穗岁，朝她招了招手。

　　林穗岁看见他笑着指着自己和小男孩说了句什么，就朝自己跑了过来。

　　一月早晨的曜州，尽管有太阳，仍然非常冷。林穗岁冻得鼻尖通红，站在原地搓搓手，跺跺脚，恨不得把整个人缩在棉马甲里。

　　顾星泽已经走到她面前，林穗岁突然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笑嘻嘻道：“凉快吧，哈哈哈。”

　　顾星泽被冻得一个激灵，伸手过来就要掐她的脖子：“林穗岁，你说说你想怎么死！”

　　两人笑作一团。

　　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拽着她上了跑道：“走吧，跑起来就不冷了。”

　　林穗岁本来就跑不动，冬天穿得多，她此时简直像一只胖企鹅在缓慢地移动。顾星泽也没有催她，而是在她旁边慢慢跟着跑。

　　跑完步做完了拉伸，林穗岁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妈让我顺便到附近的超市买点菜。”

　　顾星泽看看表：“走吧，我也走路回去，顺路和你一起去超市买点零食。”

　　两人沿着马路往附近的超市走。

　　林穗岁突然叹了一口气。

　　顾星泽瞄她一眼：“又怎么了？”

　　林穗岁有点难过道：“我妈这两天正看我不顺眼呢。”林穗岁的母亲是高中老师，从小就对她很严厉，也十分重视她的成绩。妈妈同事家的孩子都很优秀，基本高考考出来的都是名校，妈妈希望她也能考个名校，出人头地 。但往往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林穗岁拼尽全力，她的成绩只能算个中上游。

　　妈妈常对她说：“我们家境一般，你呢，又没有什么特长，只能好好学习，考个名牌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

　　林穗岁总结道：“在我妈眼里我是一无是处。”

　　顾星泽忽然笑了，眼睛里泛着光彩，他看着身旁的姑娘 ，认真道：“星星长在天上，就是给人看的，萤火虫蛰伏在地下，我们看不见它，你能说它没星星好看吗？你其实有很多优点，只是阿姨没有发现。”

　　“例如呢？”

　　顾星泽掰着指头数：“你语文不是经常拿全级第一吗，你周记也写得很好啊，说明你才华横溢；‘人前乖乖女，人后小老虎’，说明你很善于伪装；还有，刚才和我打球的那个小男孩还夸你长得好看呢！虽然我觉得他眼光有问题。”

　　林穗岁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刚才那小男孩离她那么远，而且大冬天的她穿的臃肿，自己都嫌丑，顾星泽这是在逗她开心呢。

　　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很多，林穗岁突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这么一个人，哪怕天气很冷，但因为身旁是他，你会希望路再长一点。

　　【捌】

　　高考百日动员大会后，大考小考接踵而至，高三如战场，是一张张卷子垒起来的。

　　林穗岁感觉自己的头快炸了，最近几次模考她的成绩很不稳定，下功夫最多的数学不进反退，说不焦虑是假的。她晚上睡觉也睡不好，半夜两三点才能睡着，有一次还梦到高考数学交了白卷。

　　林穗岁白天上课强撑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顾星泽给她补课，连着好几天，都见她没有什么精神。他知道小姑娘最近的压力很大。

　　顾星泽看一眼墙上的时钟，离上晚自习还有半小时。他收拾了桌上的数学高考真题和草稿纸，用笔敲敲她的头：“今天不学了，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拐进实验楼，实验楼在这个时候一般没什么人。林穗岁跟着他上了五楼，五楼最东边的教室旁竟然还有一个小门，用锁链拴着。

　　林穗岁眼睁睁看他从那个缝里钻了进去，四下看看没有人，也灵活地钻进去。

　　里面的楼梯间有很多灰尘，应当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们又上了一层楼梯，顾星泽拧开了小门的门把手，示意她和自己进去。

　　林穗岁惊呆了，她竟从来不知道实验楼的天台能上去。

　　这里的视野很开阔，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近处，是实验楼亮起的电灯和操场上散步的学生；远处，是曜州市挂着大时钟的塔楼和许多亮起灯的楼房。

　　林穗岁正在天台上走来走去，忽听旁边的顾星泽开口：“高考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关卡，而不是全部。”他指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你看，曜州住了这么多人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考不上重点大学还有普通一本大学，考不上一本还有二本。要是实在考不上大学也不要紧，那你还不活了吗？”

　　林穗岁翻了个白眼：“那我以后喝西北风去啊。”

　　顾星泽斜靠在墙上，语气随意：“没事，你考不上大学，可以来找我蹭饭。”

　　林穗岁‘噗嗤’一声笑了：“那说好了，我饭量可是很大的，怕把你吃穷了。”

　　顾星泽突然靠过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穗岁心跳的节奏又乱了。

　　林穗岁看见他的脸被晚霞映成暖橘色，有一瞬的模糊和不真实感，他凝视着自己，开口道：“林穗岁，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对吧？”

　　顾星泽看小姑娘愣愣地望着自己，他捏了捏她的脸：“再坚持坚持，马上就高考了。等高考完。”

　　很多年以后，林穗岁都记得他说过的这个残缺句或者说是省略句。

　　等高考完。

　　【僦】

　　后来上大学的一个周末，顾星泽开车带她去山里面看星星。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六个夏天。

　　两人坐在帐篷外，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满天繁星就像无数的碎钻镶在黑丝绒布上。山里气温低，林穗岁缩在顾星泽怀里，突然，她发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兴奋地扯了扯顾星泽的衣袖：“快看，萤火虫！”草丛里，许多只萤火虫起起落落，像缭绕重生的火种，像迢迢河汉间坠地的磷火。

　　顾星泽揽着她，望向那美丽的生物，他突然开口道：“萤火虫从来不艳羡天上的星星，因为——它们自己会发光啊。”

　　所以我甘愿坠落到世间，坠落到淤泥中，只为你盛夏之末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