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童话》腾蛟

2、她与童话（下）

　　【肆】
　　苏贝贝喜欢一个人慢慢走回家，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她没想到这个习惯能一直伴随到日后她长大。后来她在外地上大学，也喜欢一个人慢慢走在路上，看着行色匆匆的各类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悲喜和故事，苏贝贝喜欢看着每个路人的丰富的表情，去推测他们的故事。
　　苏贝贝尤其喜欢在寒冷的冬天一个人走路回家。她喜欢看自己哈出的白气，喜欢路过的许多被暖光打亮的橱窗，喜欢热气腾腾的小摊。有时候她还会买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吃。走在街上，苏贝贝能忘记一切烦恼和不愉快，只关心着这人间烟火。
　　走着走着，她就到了海边的小渔村，奶奶会做好饭菜等她回来。苏贝贝闻着海风的咸腥味和饭菜的香味，心里特别满足。
　　去年冬天，有一个房地产商人悄悄来到苏贝贝一家居住的这个小渔村。具有精准投资眼光的他看上了周围是滨海森林的这块地皮。如果把小渔村拆迁，改造成高级别墅区，再大力宣传，这其中能赚取的商业利益不言而喻。
　　苏贝贝很早就听村里人说过这些消息，可她只当是谣言，并没有放在心上。
　　让苏贝贝真正慌起来的，是她在滨城一中的同学带来的消息。同桌的爸爸在政府工作，说是小渔村的信息核查已经通过了，马上就要到签订搬迁补偿协议这一步了。
　　苏贝贝下午的四节课都没有听，她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家。苏父刚好下班回家，他看到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连忙问道：“闺女，出什么事了？”
　　苏贝贝眼眶瞬间红了：“爸，小渔村马上就要拆迁了对不对？”
　　接过女儿书包的苏父忽然沉默了。而他的沉默代表了一切。
　　苏贝贝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塌了。她不顾一切的冲出门去。
　　杜寒宁在老码头找到苏贝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贝贝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她只穿着薄薄的校服外套，却感觉不到空气里的冷。杜寒宁看到小姑娘鼻子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
　　突然有个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苏贝贝在看到杜寒宁的一刹那，所有的难过又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杜寒宁给她套上棉袄，长叹了一口气：“有个小丫头不让人省心啊，大晚上的跑出来，你家里面的人还以为你去E市找我了呢。”杜寒宁本来在餐馆吃晚饭，接到苏爷爷的电话，得知苏贝贝离家出走了，他立刻从E市坐车到了滨城。
　　苏贝贝连忙站起来，她这才想起出门前也没有和家里人打招呼。
　　杜寒宁揉揉她的脑袋，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放心吧，已经和苏爷爷打过电话了，说你找到了。”
　　苏贝贝便又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的轮渡和大海对面亮起的一排排灯火，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深夜的滨城：“时间过得好快啊，我生在小渔村，长在小渔村，一转眼十七年就过去了。”
　　杜寒宁的思绪随着她的目光也飘向很远的地方：“是啊，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们都才五六岁的样子。”
　　苏贝贝的声音里带了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无力：“为什么一定要拆呢？小渔村明明这么好，这么好，是我想要住一辈子的地方啊。是因为它已经很老很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吗？”
　　“不，小渔村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它很好很好。”
　　对于杜寒宁来说，小渔村给他带来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和爱，他早已把这当成自己的家。
　　【伍】
　　苏贝贝十七岁的暑假来临之际，收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苏贝贝听长辈们说，小渔村不拆迁了，房地产商不知为何突然撤销了办理拆迁许可证的申请。苏贝贝做梦都能笑醒，她打电话给杜寒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你看，现实和童话一样，也会有奇迹出现。”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滨海森林公园的海滩散步。七月的滨城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被阳光炙烤的沙滩散发出矿物质的味道，唯有海风带来阵阵清凉，能够缓解人内心的浮躁。
　　苏贝贝在前面蹦蹦跳跳，她似乎从来不肯好好走路，杜寒宁依旧在后面双手抄兜不紧不慢的跟着。他的目光落在愈发窈窕的小姑娘的背影上，目光染上一片柔和。看到她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苏贝贝回头喊他：“你快点！长着一双大长腿怎么走的比我还慢？”
　　杜寒宁加快步伐，含笑走到她身旁。
　　“你不知道我们那个秃头王，他临下课十分钟开始讲最后一道压轴题，我当时看着表，想着马上要吃饭了，你能懂我内心的绝望吗？”
　　杜寒宁屈指弹了她的脑门一下，无奈道：“开学你就高三了，你还不好好听课，一天就想着午饭吃啥？”
　　苏贝贝懊恼地捂住头。
　　他们闲聊了一路，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眼看天色已晚，到杜寒宁该回E市的时候了。
　　他叫住了准备回家的她：“苏贝贝。”
　　少女笑吟吟望向他：“嗯？”她的瞳仁干净透亮，漂亮的不像话。
　　杜寒宁故意不去看她的眼，他望向海的尽头：“我，准备出国读书，不参加国内的高考了。”
　　苏贝贝的脚步一滞，她茫然地看向他：“这么突然？”
　　“嗯，是有些仓促。不过手续应该马上就办好了，暑假就走。你在滨城读书也要好好用心，高三最后一年了，高考加油。”明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是到嘴边却被他咽了回去。说的再多，也抵不过他们即将分离的事实。
　　苏贝贝突然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会回滨城吗？”她的声音很小，小的仿佛能被海风吹散，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良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的人说：“我会回来的。以后不管走到哪，我都会回滨城的。”
　　比起回答，这更像是一种承诺。
　　整个暑假，杜寒宁没有再来过。他再也没有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出现在小镇工艺品店的柜台前。
　　走之前，他说每年都会从国外给她寄回来一株紫罗兰，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原来他还记得，小时候她给他讲过的北极的那一株紫罗兰的童话。
　　【陆】
　　大学毕业后，苏贝贝回到滨城工作，她找了一份杂志编辑的工作，有时自己也主笔写写故事。她的梦想是出版一本独一无二的属于她的童话集。
　　苏贝贝长相甜美，性格又温柔，大学时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她，如今的男同事也有明里暗里向她表白的，可她从来只是礼貌的拒绝。
　　杜寒宁这些年未曾回国，但依旧每年寄给她一株紫罗兰。他们偶尔通过邮件联系，碰到有趣的事情也会分享给对方。苏贝贝觉得，他仿佛从未脱离她的生活。
　　而这七年里，杜寒宁在调香方面的惊人天赋凸显出来，他在法国的调香学校学习，并且成功地创建了自己的调香工作室。
　　滨城世纪广场。苏贝贝从出版社下班后习惯性地步行回家。路过咖啡店，她准备进去买一杯冰咖啡，正在排队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男人正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她追了上去，喊他的名字。
　　然后她看到那个男人转过了头。
　　杜寒宁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自来卷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可是眉眼间多了一些成年人的睿智与成熟。
　　两个人就这样在广场的喷泉边对视了一会，然后杜寒宁朝她走过来。
　　苏贝贝有些怔愣，她仰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寒宁没什么表情：“前不久”，他指了指广场一侧的写字楼：“要不要去我的临时工作室坐坐。”
　　苏贝贝还没来得及体味到“临时”二字的含义，就已经习惯性地走在他前面。许久未见，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但一时难以出口。
　　杜寒宁打开了工作室的灯。这是一个宽敞而明亮的空间，室内很安静。进入这个阁楼式的空间后，入眼的是一个梨花木大方桌，方桌上摆了一些茶具。方桌旁是一排贴墙的柜架，里面陈列着一些好看的香水瓶，还有几本书，苏贝贝惊奇地发现，竟然有一本《绿野仙踪》和一本《王尔德童话》！
　　苏贝贝转身看着在梨花木方桌前优雅沏茶的男人，随口问道：“你这里怎么会有童话书啊？”
　　杜寒宁很平静地答：“其实我的工作和你是一样的。你用笔来创作一个现实生活中没有的童话世界，而对于我来说，气味就是我的笔”，他指了指那些瓶瓶罐罐：“我用那些香料来进行组合和构思。”
　　苏贝贝一时无言，看向工作室中间，那是一个透明玻璃的方形实验室。一进实验室，苏贝贝惊呆了。这里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无数的瓶瓶罐罐，她好奇地凑到跟前看：“哇，这里好像童话故事里魔法师炼制药水的地方哦。”
　　实验室的中间也有一个大桌子，桌子上放了许多张试纸。杜寒宁拿起一张试纸凑到：“这些试纸是在不同的香料瓶里浸泡过的，等一天以后就能知道其中的气味如何演变。”
　　苏贝贝认真听着，看着那些数不清的香料瓶。此刻她的眼里光彩灼灼，一如当初那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其实我平时写童话的时候内心很快乐，我相信这个世界始终和童话一样，充满爱和奇迹，而不只是欺骗，冷漠和黑暗。我相信童话是有生命的。那你创作香水的时候也一样吧？”
　　杜寒宁点头：“对啊，在我眼里，香水也是有生命的，它承载着我的记忆，我的悲喜。”
　　接下来是两人很有默契的沉默。
　　深呼吸数次，苏贝贝抬眼看他的眼睛，而杜寒宁也在看着她。
　　苏贝贝心里“咯噔”一下，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问：“你这次回国有没有留在国内发展的打算？”这个工作室，看起来很是用心，并不像临时装修的。
　　杜寒宁眸色深深，他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调香试纸，一语不发走到窗边，将它折成纸飞机飞了出去。
　　然后他手扶着栏杆缓缓转身，姿态优雅闲适，语气却颇为认真地道：“贝贝，你听我说。作为一个优秀的调香师，我需要去很多香料产地亲自挑选和审核香料。这些年我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见到许多不一样的人和事，这才发觉少年时的我们，视野都太狭隘，目光都太短浅。”
　　苏贝贝的心跳猛地一滞。
　　可杜寒宁没有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完了这些话：“我发现，滨城虽然很好，但是它实在是太小了。而我已经在里昂组建了自己的团队，也打下了根基，我在那里才真正找到并接近了自己的梦想。你固守着这个小小的童话镇，而我向往飞到更远的地方，我们两个人，终究路不同。”
　　苏贝贝忍着心里的痛意，尽量平静地开口：“所以，你曾经说，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回滨城的，已经不作数了是吗？”
　　杜寒宁看着苏贝贝眼里的光彩一点点的消失，动了动嘴唇，终究只说了一句：“这个工作室只是临时的，很快就会转让。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国了。”
　　苏贝贝说了句“我知道了”，便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杜寒宁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苏贝贝一路狂奔，不知要跑到哪里去。她穿过了世纪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一路跑到了海边。
　　她对着望不见尽头的大海的另一侧喊道：“骗子！骗子！骗子！杜寒宁，你个大骗子！我要让海洋女巫诅咒你孤独终老！”
　　苏贝贝这才发现她满脸都是泪，原来童话里的故事真的是骗人的，没有多少人的感情能抵挡住时间和空间的考验。
　　人生不过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大鹏有大鹏的凌云之志，小鸟有小鸟的一方天地。
　　想通一切后，苏贝贝后来陆陆续续还给杜寒宁发过几次邮件，只是最普通的问候，可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从此失了联系。苏贝贝的生命里，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个人。只有那每年一株的紫罗兰，还在信守着承诺。
　　【柒】
　　苏贝贝这几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童书作家，她的许多篇童话被翻译成外文，深受孩子们的喜欢，最新作品还获得了一个国际文学奖项。
　　今天的四月份，她和先生订婚了。那是一个愿意陪她留在滨城看海边日落的人。
　　此次她参加一个国际儿童文学研讨会，恰好路过里昂，循着仍然每年按时寄给她紫罗兰的那个地址，她想顺便拜访一下杜寒宁。
　　故人重逢，她有些紧张。
　　开门的是一个法国女人，她想，可能是他的太太吧。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这一段年少时让她刻骨铭心的感情，可当她走到花厅，看到这一院子的紫罗兰花，心里竟然还是会有一阵钝钝的刺痛。她仿佛看到了当年海边的小女孩和小男孩，小女孩对小男孩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是紫罗兰哦！”
　　法国女人给她沏了一杯咖啡，坐到她对面，：“苏小姐，你可以叫我‘□□’，我是本沙明——也就是杜先生生前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朋友。”
　　苏贝贝如遭雷击：“什么意思？什么‘生前’？”
　　□□用一种遗憾而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苏小姐，杜先生患的这种病的存活率近乎于零。”
　　苏贝贝的手颤抖地将杯子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大概是七月份的时候杜先生接受了入院治疗。”
　　五年前。苏贝贝绝望地闭上眼，那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她以为他是去法国继续做他的世界顶级调香师了。却未曾想，现在他已经是一抔黄土了。
　　“我想，本沙明真的是很爱你。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提到的只有你。我有幸听他断断续续讲了你们两的故事。他说，他此生唯一深爱的人，有一颗比童话还美好的水晶心。你们相识于童年，少年时彼此鼓励陪伴，你对他而言，是比亲人更亲的存在。再后来他留学法国——”，□□突然停顿下来：“苏小姐，你知道本沙明当初为什么突然出国读书吗？当年那个房地产商，就是他的父亲。他求了他父亲很多次，最后他父亲提出取消拆迁申请的条件就是让他出国留学。她知道小渔村对你很重要很重要，他绝不会眼睁睁看你的家被毁坏。”
　　苏贝贝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哪有什么童话里的奇迹，是他用离开的代价换来的小镇的继续存在。而他从未告诉她。
　　□□继续道：“后来本沙明在法国学习调香，那一年正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建成了自己的调香工作室，还被MAC聘为首席调香师。可他却准备放弃在法国的基础，回中国发展。他还讲到那个在滨城的工作室，那是他花费大量精力设计的工作室，他本来已经办好了一切手续，机票也订到最早的日期，准备给你一个惊喜。结果在回中国的前几天里，身体状况出现了让他无法忽视的征兆。我们团队的诊断建议是让他立马住院治疗。他最后回来见你，没有把患病的事告诉你，是不舍得让你难过。”
　　苏贝贝感觉有个人拿着刀子在她心上一笔一笔地划。当时与她诀别的他，又该有多难过呢？
　　泪水模糊了视线中的一切，唯独那大片大片的紫罗兰花。他知道自己无法履行回到她身边的诺言，就固执地履行了第二个，哪怕他已经不在了，那每年的紫罗兰花，一直都准时来到她身边。
　　“苏小姐，记得一定要去今年的MAC香水博览会哦。”
　　“谢谢你，□□。”
　　【尾声】
　　苏贝贝不知道，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当时的杜寒宁其实很想牵着她的手在海边散步，也很想念苏奶奶做的皮皮虾。
　　可现实不是童话，世上终究有太多遗憾。
　　杜寒宁这一生从未被上天眷顾，除了遇到苏贝贝。
　　他不能陪她留在童话里，只好把他们的故事写进香水里。
　　后来的人们也会知道，这个极负盛名的天才调香师最经典的作品，和他深爱的女孩有关。
　　世间的万般美好，都莫过于她与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