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落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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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元瑜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毓王府的。
他浑浑噩噩地迈进正堂，赵孟澄如以往照例在正堂门口等候，却见他眼圈通红，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全无了平常玉树临风的潇洒气概，反而落魄潦倒，像个街边旅人。
他跌跌撞撞地进来，仿佛身躯没了灵魂，眼睛也是空无的，赵孟澄嫁他一年余，只知他风度过人，从来都是从容优雅的，从未见过齐元瑜这样痛苦难堪的一面。
赵孟澄一时也失了神智，手足无措，慌乱地喊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和他说话，齐元瑜也像没听见一般，目光呆滞地望着案上那花瓶。
那株秋水芙蓉，淡黄的花瓣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是阿瓷那天簪的绒花的颜色。
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柔美，在月下摇晃的样子，仿佛如在眼前。
“啊——！！！！！”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濒死困兽般的绝望，震得赵孟澄踉跄后退，后腰撞上桌角，顾不上那股生硬的疼痛，她震惊又陌生地看着抱着头痛苦嘶吼的齐元瑜，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殿下——殿下，您别这样，到底发生什么——"
叮咣一阵胡乱炸响，赵孟澄未竟之语憋在了喉咙口，齐元瑜发疯般倏忽暴起，一挥手将案上的汝窑花瓶苏州冰砚、还有那架他最喜欢的那架怪石屏摆，通通砸个粉碎，双目通红，宛如无计可施的困兽般，彻底的绝望。
赵孟澄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抱着双臂，啜泣着看他发泄。
偌大的正堂里，满地狼藉，珍贵的古玩碎片四处横陈。齐元瑜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瘫坐在地，扎进碎瓷片的双手鲜血横流，热泪翻涌而出。
"阿瓷……阿瓷……"他喃喃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
"放肆！"丽贵妃厉声喝断，"为了一个女子，你连自己的母妃都不认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都是本宫平日太纵容你了！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了，我看你是被迷的失心疯了！”
“宋蘅有哪点不好？娶了她你相当于得了整个靖国公府和半个殷家做靠山，你竟然还不知福，偏要为一个病秧子寻死觅活！”
“亏得我虞丽华聪明一世，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笨的儿子！”
"你也不必再费心思了。"丽贵妃冷冷道，"靖国公府那边，殷夫人已来拜见过本宫。你父皇的圣旨，三日后就会送到靖国公府。"她刻意咬重了“圣旨”二字。
"婚期就定在三月后。”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元瑜心上。
"母妃……儿臣求你。”
"母妃……"齐元瑜跪在地上，浑身仿佛堕入冰窖，"我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啊，我……为何连心爱之人都不能娶？"
“儿臣只想要阿瓷一个，为什么不行？只要她一个就好啊……"
“你……不要在青鸾宫胡闹了。”
“回你的毓王府去吧，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府里好好反省。”
……
赵孟澄颤颤巍巍地走近，指尖试探地一摸齐元瑜的头发，血丝点染玉葱般的指尖，她惊得浑身一抖，扑通跪下抱着齐元瑜哭喊道：“殿下！您不能这样，无论是为了谁，您都不能这样啊……”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齐元瑜抬起空洞的双眼，嗓子沙哑仿佛砂砾磨过。
赵孟澄看着他额角渗出的血丝，心惊地膝行上前，抖声道："殿下，您...您别这样..."
"回答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的……"赵孟澄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几日娘娘叮嘱妾身……要与宋大姑娘好好相处……"
她咬着唇，垂下的眸底心绪翻涌，她是真心爱慕殿下，心疼他如此痛苦，恨不得以己身代他受过，又嫉妒他的心全被另一个女人填满了，为了另一个女人，甚至变得不像自己。
更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宋蘅她是不怕的，从前在金陵就是旧识，唯独怕宋瓷……那个连面都未见过的女子。
这还没嫁过来呢，已经让殿下为她这样痛苦痴狂，真嫁过来了，满府后院哪还有好日子过？
“出去罢。”
齐元瑜疲惫不堪，手指无力地动了动，脸色仿佛烧成灰烬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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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了？”
宋瓷的困惑来得太突然，瞪圆的黑漆双目好像尾游鱼，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宋老夫人：“祖母，为什么突然不嫁了？是他说……不想要我了吗？”
是她这几日的避而不见伤了他的自尊吗？
她本来就抱病在身不宜见客，不算平白无故的冷待，靖国公府不是也很给他面子吗？齐元瑜每次过府都是殷夫人亲自招待的。
毓王堂堂皇子，不至于玻璃心至此吧！她当初比赛打出抽象操作，被全网黑全网嘲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啊。
这什么心理素质，这也能当皇子吗？我看我也行……。
若不是为这个，她自认最近没有得罪过他什么，是他另有所爱，有了新欢想要另娶？
可是齐元瑜纳她，本也并不全为情爱，起码一开始是奔着靖国公府来的。
望着宋瓷清澈见底的眸子，宋老夫人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话到嘴边，满口的苦涩。
今晨殷梵境来给她请安，支支吾吾地说了殷烽和蘅儿的婚约已经解除，又说丽贵妃娘娘那看中了蘅儿，已经求了陛下赐婚。
她当时气的差点背过气去，知道殷梵境有时候偏爱嫡长女爱护到拎不清，却不知她行事如此癫狂悖乱！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姐姐硬抢妹妹的未婚夫君，这要传出去，不光这些平阶层的金陵勋贵圈要笑话，就是外头的老百姓也要戳脊梁骨。
她不要脸，靖国公府的老脸还要！
可眼下木已成舟，该如何和阿瓷开口？这孩子近来身子才好些，若知道这事……
老夫人担忧地看着孙女，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阿瓷，告诉祖母实话，你真的愿意嫁给毓王做侧妃吗？"
啊。
宋瓷有点苦恼地揪揪头发，心情复杂。
如果祖母说的是毓王的身份，那她当然没什么不满意的，满级皇子号多少人投了八辈子胎也轮不着。
如果说的是做妾……她是庶出，丽贵妃也不可能让她做妻，丽贵妃看中昭愿郡主两三年了，一直磨着皇帝想许给毓王做正妃，出身上她肯定比不过。
何况她也不很在乎做妻做妾，左右都是和一院子女人相处，只会多不会少。
至于毓王这个人……她喜欢他的容貌才学，喜欢他性情温柔体贴，从前他下了太学顺路来府上，会执着卷轴，海棠树下眉眼温润如玉，一字一句地给她讲诗经……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海棠花飘飘洒洒，乱红漫天，他带着笑意凝注她的双眼，喃喃念着古老的婚事缠绵，是他一贯温和委婉的求爱。
她都是很喜欢的。
可要喜欢到非卿不嫁的地步，倒不至于。她的痴心也许都用在比赛上了，情爱上总有些欠缺，不懂得怎样谈恋爱，也不懂爱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爱一个人，是否真的像他给她念的诗经那样？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那时她只是觉得若是嫁给这样的人，日子大约不会太难过罢了。
毕竟在这深宫里头，能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去处，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宋瓷抿了抿唇，抬起漉漉眸子，试探地委婉道：“是他说，不想娶我了吗？”
“不是毓王……”宋老夫人叹息摇首，毓王的心思她看在眼里，“是丽贵妃，觉得你身子孱弱，恐难为王爷开枝散叶。”
宋瓷无语了一秒。
她又不是第一天身子孱弱，她生下来就这样了，早半年议婚的时候丽贵妃怎么不嫌弃？
“丽贵妃娘娘，可是相中了旁人？”
宋老夫人一时有些难以启齿，闭了闭眼，终是沉声道：“非是外人……是你大姐姐。你母亲已经推了汝南侯府的婚事。”
……
合上了。
她就说丽贵妃本来也不是为她好生养才下定，原来是有了贵替，打算把她这个平替优化了。
都是靖国公府出身，嫡长女自然比庶□□先级要高。
宋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丽贵妃有这个想头她不意外，她意外的是殷夫人和她那位大姐姐也愿意？
很小的时候，她和三妹妹、大姐姐一起上家中的女学，女先生是殷夫人请来，执着女诫对她们三个姐妹说，大姐姐日后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从小起便要学执掌中馈、看账本、打点勋贵们来往的礼节。
至于她和宋凝，以后大约都是要给贵人做妾的，宁做皇子妾不做八品小官妻，靖国公府养她们这么大，联姻巩固势力也是她们的责任。
那时候大姐姐只是端着女书，脖颈脊背挺的很直，容色淡淡道：“以色侍人者，能有几时好？”
看都没有看她和宋凝一眼。
如今夫人和大姐姐怎么又肯？
古代女人心，比现代女人还海底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