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双陆 ...
-
殷宋两家默认的婚约作罢,难得适逢殷世子驻留金陵,大臣们人老成精,一个比一个眼明心亮,都知道太后将要为殷烽的婚事打算起来了。
一时间金陵未有婚约的闺秀倾巢出动,胭脂水粉铺子并成衣铺堵得水泄不通,价比金贵。
那日说开后宋老夫人又进了次宫,名为给太后请安,回到靖国公府后便嘱咐宋瓷,病愈后便随着金陵贵女们一同去太后请安——表面上当然不能说是相看,只说太后喜爱小女儿家,召来说说话儿罢了。
宋瓷虽不觉得殷世子选婚和自己能扯上什么关系,只当陪衬,便也随大流进了宫。
太后的棠庆宫内,衣香鬓影,香气环绕。
十几个及笄左右的女孩子轻灵穿梭其中,如初春蝴蝶翩跹,人面比桃花更艳,殿内风景一时美不胜收。
太后上了年纪容易困倦,午膳后便由孙姑姑服侍回了内室休息,特意着人嘱咐了不可拘束这些女儿家。殿内三三两两地分布开,闺秀们自去寻相熟的,玩些抽花签、马吊、双陆等闺中游戏。
“二、五。”棋子以温润和田籽料打磨,触手温润,那执着白玉棋子的指尖却更白。
宋瓷的指尖掠过檀木纹理,白玉棋子轻移,从“竹”格掠过“松”格,檀木象牙棋盘上红白玉子错落有致,最后一枚白玉棋准之又准,封死了红玉弱棋,与前棋成掎角之势,彻底堵住红棋最后一步突围路线。
一子落定,满盘皆输。
昭愿郡主手指一松,指尖红棋倏忽落回棋盅,红棋已彻底落败,再无绝处逢生的可能。
“我输了。”昭愿郡主王幼芝抬眸,目光灼灼,直视对面的宋瓷。
殿内沉香如水,围观诸人看的屏住呼吸,几息后,闺秀们惊叹声此起彼伏,“幼芝姐的双陆一向玩的最好,不想这宋二姑娘更好,已连着三四盘都胜了幼芝姐。”
“人外有人,从前怎么不常见这位妹妹?
“她姐姐就是靖国公府的宋蘅,前日与毓王订了婚约的,今儿避嫌不来呢。”
“啊……我倒恍惚听了一耳朵,似乎原本要和毓王订婚的不是宋大姑娘,倒是她妹妹。”
涉及闺中隐秘,众女孩便掩住不语了,有些脑筋转得快的早就猜到了八九分内里,原本看着宋瓷双陆棋技精湛,看着她的眼光都不自觉崇拜仰慕。
此时知道了她被“抛弃”“悔婚”,成了未嫁“弃妇”,那崇拜目光里不禁带上三分怜悯。
禧荣公主齐雪柔亦在观战诸人其中,闻言咬了咬唇,试探性地偷瞧了眼宋瓷,见她状似没听见般,心神专注于棋盘之上,不禁松了口气,又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这事是她的母妃做的不地道,说好了要定下阿瓷姐姐的,眼见半月后阿瓷姐姐及笄后就要过府的……都怪那殷夫人!花朝宴那日不知找母妃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母妃连她都支了出去,过后就告诉她,和宋二姑娘的婚事作罢,以后不许再说什么嫂子不嫂子的话。
连皇兄也被关在了毓王府里,不许他再踏靖国公府一步,这些日子皇兄借酒浇愁,人都瘦了许多。
宋瓷微微一笑,掌心玉棋尽数洒落,颔首道:“承让,双陆一道上,郡主造诣远胜于我,不过是今日手气特佳,取巧罢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王幼芝自幼熟读棋谱,精于棋脉走势,博学广知非她可比。然,双陆每行棋之前先要摇盅看点,依据点数行走,好技术不如狗运气。
宋瓷别的不行,手上功夫却精准入微,控制骰子点数对她来说并不难,上一世她训练手指微操精细度时,就曾以骰子日日练习。要让骰子应心而出,易如反掌。
想让棋子走几步便摇几点,不赢才是见鬼。
王幼芝一身孔雀紫织金藤花缠枝交领缎袄,紫藤花的色泽衬得她面色如玉,更难得的是气质清润如水,重锦加身却丝毫不显浮华,举止间一派大家风范。
金陵贵女如云,亦不妨碍她如鹤立群,如月光般清冷高悬。见了她,宋瓷才明白何为天生的矜贵,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
“输了就是输了,”王幼芝语气平静如水,“何必说什么承让?我原也没打算让你。”
宋瓷一怔,随即微微失笑,不想这王幼芝看似清冷矜持,性子却如此爽利直白,不屑于虚与委蛇。
这份性子比她的气度还要招人喜爱。
两人端起描金翠竹茶盏浅啜一口,几朵桂花浮于淡红清亮茶汤中,茶盏薄如蝉翼,隐约可见盏底一朵若隐若现的暗纹莲花。
女儿家口轻,孙姑姑特意备下了清爽的正山小种,温热的茶汤入口,先是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随后茶香渐渐弥漫,喉中唯余一缕桂花的清甜,回味悠长。
宋瓷眉眼微动,不禁赞叹:“太后娘娘果真体恤,这茶入口柔甜,回味丝毫不带苦涩,正合咱们的脾好。”
王幼芝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紫檀象牙棋盘上。
棋盘通体以紫檀木雕成,古朴雅致,二十四格精巧分明,每格以象牙为界,内嵌玛瑙,錾刻着缠枝莲纹。边沿一周雕着流云游龙,龙须纤毫毕现,流云婉转生动。
“听说这是太后娘娘当年从殷家带入宫的陪嫁,”王幼芝指腹划过棋盘外缘,指尖在龙纹上流连,"如此雕工,当真巧夺天工。"
“是啊,”旁侧观战的禧荣公主齐雪柔接过话头,“听母妃说,这可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巧手匠人鲁墨的得意之作,皇祖母未出阁前就最喜欢用此棋盘,闺中对弈。”
齐雪柔是公主,自然比别人消息听得多些,太后对昭愿郡主格外青眼,很是有意定下她做殷烽的正妃。
齐雪柔虽和王幼芝不大熟悉,也对她清冷性格不太感冒,还是秉持着宫中教养出的礼节客套,含笑道:“昭愿姐姐常来棠庆宫陪太后说话,想必听皇祖母说过不少从前闺阁中事。”
“太后娘娘不嫌弃我愚笨罢了,”王幼芝微微一笑,清丽如青莲泛水,“教导我双陆行棋法理时,偶尔会提起在殷家与闺中姐妹下棋玩闹之事,说我下双陆的样子,倒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不经意般看向对面的宋瓷。
宋瓷微微一怔,抬眸却见王幼芝正直直地望着她,目光别有深意,这话显是说给她听的。
她一时不解,及想起近日宫中风声,众闺秀进宫目的,心下顿时明白过来。
宋瓷心下有些好笑,知道王幼芝是在委婉地向她传递某种信息,定了定神,从容回道:“郡主棋艺精湛,想必是得了太后娘娘真传,阿瓷原是不及。”
她原就是做陪衬来的,和这儿的大多闺秀无差,殷烽之前是她未来的姐夫,现在是她的便宜表哥——他还不一定认不认这门亲呢。
这些贵女们为了那个位置勾心斗角,她却连旁观的资格都算不上。
王幼芝拿她当对手,宋瓷有些哭笑不得,真想说这位昭愿郡主着实高看她了。
王幼芝默然不语,似还在评估宋瓷说话的真假,黑眸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外间忽然传来男人的脚步声,众闺秀一怔,都明白是殷烽下朝来给太后请安。齐雪柔下意识看了王幼芝一眼,她的目光定定落在门口处。
脚步声从门口掠过,毫无停滞,直接往太后的暖阁去了。片刻后,太后身边的孙姑姑进了内堂,对王幼芝道:“太后娘娘午歇已醒了,召郡主过去说说话。”
王幼芝对宋瓷微一颔首,起身由贴身侍婢捋了捋裙摆,便款款往暖阁去了。
裙裾扫过地面,连带起的风声都那样轻柔。
宋瓷敛眸啜一口茶,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了一拉,侧首过去却是齐雪柔怯怯的眼神,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阿瓷姐姐,陪我去回廊上走走吧?”
宋瓷想了想,道:“是,公主殿下。”
-
风起,棠梨玉白花瓣随风飘洒,卷起温柔的旋风。
宋瓷伸出手,任由那花瓣倏忽穿过指间,梨香清淡幽远,带着月色般的凄婉。
她想起那一夜,月光如水,他领着她穿过凤仪亭两侧的梨花树,低下头含笑注视她:“阿瓷日后总要在宫中久住的,总是迷路可怎么好?”
花蜜随风缠绕,连轻声的调笑都带了甜意,春风柔情万缕,当时只觉寻常。
转眼之间,他和大姐姐的婚期将近,她却要喊他姐夫了。
“对不起,阿瓷姐。”
齐雪柔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歉疚:“这不是我皇兄的意思,你相信我,皇兄他绝无悔婚之意。他的心思,连我都看得明白,他绝对不想这样的……”
解释再多亦是徒劳,如此悔婚,宋瓷的面子几乎被扔在地上踩,这对一个未嫁女儿家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宋瓷回过神来,微笑道:“公主不必如此,臣女明白。”
是齐元瑜的意思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贵为皇子亦做不得自己的主,她的婚事也不由她自己做主。
既然彼此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何必彼此为难?
她若是对齐元瑜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此刻也许痛不欲生,但她既没有过真心,又何必责怪他负婚。
若为清白名节之类的,她倒没有这方面的负担,就像今日她依旧从容入宫一样。
世人眼光无论怎样恶意,她都早已经承受过了。她也不会因为别人或嘲笑或怜悯的眼光躲起来不敢见人——
如果她是这样不敢面对的人,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赢下那么多的比赛。
落花逐风而去,片刻不留恋地穿过指间。
只是无缘罢了。
齐雪柔还想解释些什么,背后脚步声细碎轻响,太后身边的婢女匆匆过来,对宋瓷福身道:“宋二姑娘,太后娘娘听说姑娘颇识诗书,宣您现在去写意阁侍候笔墨。”
齐雪柔细细的眉头拧起,宋瓷也微感诧异,婢女已转身在前头领路,宋瓷顾不得多说,只好匆匆和齐雪柔告别。
齐雪柔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她知道写意阁里此刻还有谁——太后、昭愿郡主,还有……殷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