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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番外四:为人师表(一) 晨起,上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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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寅时过半,温润清隽的灵王殿下站在庭院里如是咆哮,而他的咆哮对象躺在一窗之隔的软榻上,睡得正香。
清梦突然被扰,陆鹤玄蹙眉翻了个身,从床这头滚到那头,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条柔软的猫猫虫,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叫,叫得还怪好听的。
谢重湖身后,几名仆役垂手而立,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终于,一管事模样的人看看天色,试探着问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车马已经备好了。”
与那呼呼大睡的人形成鲜明对照,灵王殿下寅时不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去上早朝。
早朝并非天天都有,先周十日一朝会,而本朝宁光帝勤政,加之开国之初事务庞杂,便改为五日一次。
灵王府——也就是曾经的谢府,坐落在金陵的黄金地段,离皇城并不遥远,但由于参加朝会的官员众多,一路上车水马龙,皇城门口经常发生拥堵,为避免迟到,谢重湖特意起了个大早。
陆鹤玄不必上朝,谢重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起床时就没急着叫他,却不料此人没得半分自觉,谢重湖都收拾齐整要出门了,他还流着哈喇子和周公下棋呢。
晨起后喉咙本就容易发干,谢重湖没喊几句,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若非担心陆鹤玄着凉,恨不得拿水将人泼醒。眼看着早朝时间将近,谢重湖轻啧一声,决定放任对方自生自灭,一拂广袖,转身朝正门大步而去。
管事紧跟其后,见谢重湖沉着脸,忙道:“殿下莫急,小的稍后去叫……”
“你不用管他!他随便!爱起不起!”谢重湖并非脾气暴躁之人,但天不亮就从温暖舒适的被窝里钻出来,任谁都有几分火气。管事来王府不久,尚未摸清主人的性情,还以为他是真的动怒,只能在心里默默为陆鹤玄哀悼。
民间有言,做梦不能半途而醒,否则好梦变噩梦,陆鹤玄的美梦被谢重湖一打岔,情节急转直下。他梦到了小时候看的风俗话本,话本里说宫里有个坏心眼的老妪,专拿长针把不听话的小孩扎得嗷嗷直叫。
那老妪长得真可怕,鹰钩鼻、三角眼、满口尖牙,拿着根一尺长的粗针,狞笑着就要往他脸上扎。陆鹤玄大惊失色,怎肯叫这人刺坏了自己的花容,正要运起轻功逃跑,却发现自己不仅一身功夫荡然无存,个子还没有桌腿高。
乖乖!他在这个节骨眼返老还童了!
陆鹤玄吓得魂飞天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连滚带爬,拼死拼活也跑不快,那老妪虽满头银发,却身手矫健,一伸胳膊就把他逮了个正着,银光闪闪的长针“咻咻咻”地往脸上招呼,疼得他鬼哭狼嚎。
“谢重湖!谢大人!谢将军!灵王殿下救命啊!——”
陆鹤玄惨叫一声,蓦地从梦中惊醒,后背冷汗沾衣。他呆滞地眨了眨眼,目光所及仍是熟悉的床帐,心中遂长舒一口气——害,原来是梦啊。
然而,还不等他乱蹦的小心脏恢复平静,额头便猝不及防地吃痛。
我勒个老天爷!难不成还在梦里?!
不过下一刻,熟悉的说话声就否定了陆鹤玄的猜测,一只油光水滑的八哥鸟边啄他的脑壳边叽叽喳喳:“陆羽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陆佰万,您老人家真是骇死我也……”陆鹤玄如释重负地闭了眼,一手抚膺,另一手精准捏住了八哥的鸟嘴壳子——无他,唯手熟尔。
就当他准备美美睡个回笼觉时,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诶?今个好像是他一天到算学馆教课嘞?
念头自脑海闪过的瞬间,陆鹤玄全身登时一个激灵,离弦之箭般从床上弹起,然后“砰”一声撞上床柱。
出师未捷身先死,陆鹤玄痛得呲牙咧嘴,却顾不上摸后脑勺鼓没鼓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戴整齐,狂风般卷出门外,仿佛真有人举着长针追在后边戳他屁股。
王府仆役早就备好马车等在门口,远远见陆鹤玄风风火火跑来,正要为他打起帘子,可还未动手,就听耳畔闪过一句破了音的“借过”,回过神来,那人已缩小成一星红点。
战事虽已平息,陆鹤玄却没疏于锤炼武艺,一身轻功依旧出神入化,速度毫不逊于脱缰的野马。
国子监位于皇城内,其辖下的算学馆则选址在皇城外的东侧,从灵王府到算学馆需穿过一条闹市街。此刻天光既亮,长街熙熙攘攘,各家铺子陆续开张,贩夫走卒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豆腐坊的懒驴扯着嗓子嚎丧,惊起一只喜鹊掐着喉咙喳喳,还有更多难辨来处的动静,长一声短一声,叫醒了沉睡的京城。
金陵依山傍水,清晨是极好看的。初升的太阳羞答答地上去山岗,半遮半掩,从青山后头露出朱颜,秦淮河的波浪由暗转明,玫瑰色的霞光顺水流淌,时涌时落,回转如歌。城郊赭赤的原野上,躬耕的人影星罗棋布,悠长的号子酬和应答。城内的茶楼酒肆外,旌旗猎猎飞扬,腾腾热气从炉上蒸起,锅气飘香。鲜衣的妇人挎起篮子,沿街一走,满载了青青的嫩菜,白白的藕。
但陆鹤玄赶时间,没心情多留意风景,因着路上行人渐多,为免将哪个倒霉蛋撞得四脚朝天,他提气一跃,轻而易举上了房。
他飞似地从一家屋顶跃到另一家,身轻如燕,不落痕迹,街上形形色色的百姓,在他眼里,流成了一条条斑斓的丝带。
教课第一天就迟到,他就算再不正经,也不能这样为人师表吧?
陆鹤玄恨不得插上翅膀,瞬息即至,但现实却充满艰难险阻——比如说,无处不在的诱惑。
陆鹤玄晨起后滴水未进,更别说是吃饭,一路上各家早点铺子香气四溢,可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他食欲大动,肚子直打鸣。正当他准备拐弯时,一道悠长的吆喝从下方飘来,揪住了他的耳朵。
“包子!包子!新出炉的鸡汁包子!——”
脚下这间包子铺由一对老夫妇所开,包子皮薄馅大,汤汁更是鲜美无比,制作时需提前一宿,将熬得浓浓的鸡汤凝固成冻,由于备料繁琐,每天只卖十笼,往往不过午就被食客一扫而空。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陆鹤玄老鹰捕猎般从屋脊俯冲而下,广袖一卷,刚出笼的大包子瞬间没了踪影。叫卖的老人惊个仰倒,还以为有歹徒白日行劫,正要喊人,却听“铛铛铛”几声脆响,一排闪闪发光的铜钱整齐地嵌上桌沿,仔细一数,不多不少,正是价钱。
陆鹤玄风卷残云,眨眼工夫包子便下了肚,他吃饭不耽误腿脚倒腾,等抹净嘴上油光,已能看见金灿灿的琉璃瓦。
此刻早朝刚散,陆续有马车从皇城方向驶来。宁光帝虽然勤政,却也非一昧压榨,不管大臣的死活,她专门颁布政令,允许官员下朝后休息一个时辰再去办公。上朝前大臣们一般是不吃早饭的,谢重湖也不例外,他习惯在下朝后喝点热粥暖暖胃口,皇城外亦专门设了铺子供下朝的大臣果腹,就是价钱比外头卖的要贵上一些。
随行仆役掀开车帘,将买好的甜粥端给谢重湖,后者倾身去接,不经意间抬眼,动作蓦地一滞。
仆役还以为是买的吃食不合谢重湖口味,忙问:“殿下,可有事?还想吃点别的?”
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那个疾速远去的背影,谢重湖无奈扶额,吩咐道:“调头,不回府了。”
陆鹤玄赶到算学馆时,第一堂课刚好散席,好在他所授课程安排在第二堂,还有垂死挣扎的机会。他目不斜视地在长廊上飞奔而过,可欲速则不达,刚一转过拐角,就猛地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陆鹤玄内力深厚武艺过人,就算闷头往墙上撞也能畅行无阻,可另一人却没这好身手,直接向后飞了出去。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陆鹤玄灵蛇出洞般往前窜出一步,探手抓住对方腰带,一提一拽,险险将人捞了回来。看清对方面容时,他神色不由得一怔,顿时生出满心后怕。
——被撞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钦天监的监正尘月曙。
算学馆的学生通过考教卒业后,成绩优良者可直接入朝为官,去向除工部、户部中需要计量和测算的职务外,最合适的归宿就是钦天监。钦天监履行观天象、定律法之责,其中官员不仅要精通天文,还需熟谙算学,在算学馆人手紧缺之际,尘月曙便被拉过来充当临时□□,他所授的重差学正是推算天体距离的重要方法,在算学经典《九章算术注》中亦有详细记载。
算学博士只是个六品小官,尘月曙的官阶比他大了整整一级,但真正令陆鹤玄心有余悸的却是对方另一重身份——那可是兰月如的夫君,他的姐夫!
尘月曙一介文臣,又因职务常年久坐,体魄强不到哪儿去,若真被撞飞,伤筋动骨都算轻的。尘月曙性子素来温和,倒不会找陆鹤玄的麻烦,但若被兰月如知道了,准将他这罪魁祸首扎成一只大刺猬。
想到兰月如银光闪闪的针尖,陆鹤玄不禁打了个冷战,又见尘月曙躬身捂着心口,面露难受之色,忙道:“真对不住,可有受伤?”
尘月曙咳了半天,才撑着陆鹤玄的肩膀直起腰杆,若非身旁站着的是个如假包换的大活人,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被牛顶了。
“咳咳……无妨,你怎么走这么急?”
陆鹤玄摸摸鼻子,难为情道:“说来惭愧,不慎起迟了,下一堂正是我的课……”
他话至中途,突然听见不远处钟声传来,心头顿时一紧——糟了!第二堂课马上要开始了!
“不好,我得赶紧过去了!姊兄慢些走,改日我定登门赔礼道歉!”陆鹤玄抱拳向尘月曙行了一礼,再度运起轻功飞身而去。
“羽仙你等等!我有事……”尘月曙本想嘱咐对方一番,按着闷痛的胸骨强追了几步,可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跑得无影无踪。
“唉……”尘月曙拾起掉在地上的拂尘,深深叹了口气,只能盼他自求多福。
如果陆鹤玄慢慢走就会发现,沿途碰到的人中,刚下第一堂课的几位博士,头上身上均灰扑扑的,脸色也如出一辙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