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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番外四:为人师表(二) 诡计,解题 ...

  •   穿出回廊时,第三下钟声正好敲响,走正门还需绕一大圈,肯定来不及,情急之下,陆鹤玄灵机一动,果断选择跳窗。
      屋内,二十来个学生已在案前坐好,见老师迟迟不来,不由交头接耳。就当钟声的余音即将消散时,半掩的纸窗“哗啦”一声掀开,朱影闪过,卷起的狂风将桌上纸笔尽数掀到地上。
      诸生惊呼阵阵,还以为跑进了野猫,正要起身搜括,就听清朗亮堂的讲话声自前方传来:“劳烦诸位肃静!”
      坐在第一排的学生闻声转头,差点吓出心疾——他就看个热闹的功夫,前头怎么变出个大活人!
      陆鹤玄轻敲云板,示意骚动的学生安静,巡睃一周,自报家门道:“陆鹤玄,表字羽仙,从今日起为诸位讲解《孙子算经》。”
      末了,他又躬身向面色各异的学生们郑重行了一礼,说道:“今日来得匆忙,惊扰各位,在此赔礼,往后必不再犯。”
      众人见他这般举止,再度窃窃私语起来——跳窗的老师他们头一次见,第一堂课先给学生道歉的更是闻所未闻。
      “肃静!”陆鹤玄再度敲响云板,也不大避讳,“人非圣贤,老师也免不了犯错,但任谁犯错都要承认、要改,我希望诸位往后也能如此,成为我大昭栋梁之才。”
      话音落下,屋内大部分学生已不再出声,投向陆鹤玄的目光也有所转变,其中不乏赞许认同,独一坐在中间靠后的学生神色懊恼,周围几人见状,纷纷窃笑。
      也正是此刻,陆鹤玄才察觉,屋内气氛有些古怪。
      坐在前头的几名学生可劲儿朝陆鹤玄使眼色,他循着那几人的视线看去,见前门后门皆半掩着,门上各顶一只小布包。不必细看,他已经猜到这搞的是什么鬼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鹤玄坦然走到近前,探手取下布包,解开松散的扎口绳结,细细的黑色粉尘扑棱棱地飘了出来——果然是煤粉!
      不仅如此,门框和周围地面皆被弄得乌漆麻黑,显然上一堂课已有老师遭此毒手。
      陆鹤玄将前后门的布包都取下来放好,细小煤粉簌簌落下,却没有一粒能沾上衣服。他象征性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玩味一笑,挑眉道:“省省吧,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下不为例,也不要去戏弄其他人了。”
      “下了学,谁弄脏的谁收拾。”言及此处,陆鹤玄深深看了那坐在中后的学生一眼,意有所指。后者没有搭腔,神色几度变换,显然颇为不快。
      陆鹤玄不可能为一两个刺头学生耽误时间,便不去理那人,准备开始上课。他自然地摸向袖袋,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他走得匆忙,把课本和提前写好的讲义统统落在了家里!
      老天爷!陆鹤玄忍不住在心中哀嚎,怎么教个课还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但嚎丧归嚎丧,他倒不至于怨天尤人,小陆先生颇有自知之明,这九九八十一难里,有八十难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好在陆鹤玄头脑灵光,记性也好,书上内容大多烂熟于心,偶尔瞥几眼学生摊开的课本,也能流利顺畅地讲下去,他语言风趣,不时旁征博引,与酸腐的老学究很是不同,众学生也兴味盎然,不复前一堂课的昏昏欲睡之态。

      “诸位请听这样一道题。”陆鹤玄背着手满地溜达,语速不疾不徐,“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
      话至中途,他突然没了声,视线落在从后门悄然而入的年轻人身上,表情相当精彩。
      谢重湖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微微一笑,难得狡黠,他冲陆鹤玄一扬下颌,示意对方接着讲下去。学生们也注意到陆鹤玄的停顿,不禁纳闷儿地朝他看去。
      陆鹤玄真没料到,灵王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能抽出空闲,专程来视察他这芝麻小官的工作,是有多怕他误人子弟啊!
      谢重湖显然不想让学生发现自己的存在,陆鹤玄只好煞有其事地轻嗽一声,继续念道:“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诸位请先自行思考,答案稍后公布。”
      言罢,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查看众人的作答情况,学生们表情各异,有的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亦有神思敏捷者奋笔疾书,只是须臾,答案便跃然纸上。
      鬼使神差,陆鹤玄故意绕到谢重湖身旁,用鞋尖轻勾对方脚腕,后者掀眼看他,颇为配合地将答案往桌角一推——雉二十三,兔一十二。
      哟,灵王殿下武官出身,半生戎马,算学造诣竟也不差!
      陆鹤玄刚要挥毫落批,却发现谢重湖写字的纸颇为眼熟——这不是他早朝要念的奏章吗!
      小陆先生蠢蠢欲动的笔尖窝囊地缩了回去——在奏章上落红字,是要谋反吗!反观谢重湖,见他面露窘色还抿唇轻笑,哪有堂堂亲王殿下的威仪?
      陆鹤玄连连摇头,感慨谢重湖不统兵领将后,真是一天比一天促狭,但念及一本正经的谢大人八成是“近墨者黑”,他又不禁窃喜得意。福至心灵,他趁谢重湖不备,一把抓过对方手腕,在其掌心落了一朵其貌不扬的小红花。
      陆鹤玄作案快,潜逃得也快,谢重湖刚要瞪眼,他就闪身飘出一丈远,若无其事地去看其他学生的解答了。谢重湖拿他没辙,视线落回掌心。
      老实说,陆鹤玄的画工真不怎么样,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被牛啃过的野果子。他嫌弃地盯着那张牙舞爪的涂鸦看了片刻,指腹用力摩挲着艳红花瓣,本想将其蹭掉,却将整个手掌染得通红。
      谢重湖看看手心,又抬头看看不远处同样明艳的人影。春末夏初,天气正好,寒意已去,暑热未至,又值一日之计的早晨,温暖平和的阳光被鲜枝嫩叶滤过,漏成点点碎金,微风一扫,便盎然浮动在陆鹤玄挺拔的背脊,像一幅画,瞧着舒心也安心。
      谢重湖低笑一声,合拢十指,常年寒凉的掌心竟泛起热意,同那红痕一样,陆鹤玄早在他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抹去,包括他自己。

      陆鹤玄又转了几圈,估摸学生们算得差不多了,再答不出来估计也不成了,便回到最前,公布了答案:“雉二十三,兔一十二。下面来说解法,不妨假设兔数为甲,雉数为乙,甲乙相和为三十五……”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人扬声道:“算经中并非这样教的。”
      众学生纷纷转向声音来处,再度看向陆鹤玄时,要么幸灾乐祸,要么忧心忡忡。陆鹤玄不难猜出学生们神色变化的缘故,因为方才说话的正是课前往门上放煤粉袋的人。
      陆鹤玄身为老师,被一学生公然挑衅,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问道:“哦,那你觉得该怎样解?”
      那人见陆鹤玄几次被找麻烦还和颜悦色,以为对方是个没脾气的,态度便愈加放肆,尊臀都不愿动个地方,坐着就直言道:“上置头,下置足,半其足,以头除足,以足除头。”
      他话音落下,不少人跟着点头,显然也是用此法解出的。
      陆鹤玄闻言颔首,这学生虽有些目空无人,却也真下了些功夫。《孙子算经》分上中下三卷,卷上记载筹算计数,卷中举例说明筹算分数法和筹算平方法,卷下则囊括不少算数难题,雉兔同笼便是其中之一。该生如此作答,显然是预习过了。
      那人见陆鹤玄认可,胸中更添几分傲气。如今国子监生员中既有白衣出身的,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后者自恃门第,常不将讲课的博士放在眼里,这位屡次找茬儿的便是其中之一。
      他正自鸣得意,却听陆鹤玄道:“算经中所讲的是个办法,但诸位不妨听我说完,再论孰优孰劣。”
      “兔数为甲,雉数为乙,因兔有四足,雉两足,则四甲并二乙为九十四,又因甲乙相和为三十五,可得兔数与雉数。”末了,陆鹤玄背着手,倾身一笑,“我这法子如何呢?”
      那人绷着脸道:“不如何。算经中方法简便,寥寥数语便可得解。”
      陆鹤玄闻言却是摇头。“算经中所载方法虽然简洁,却不见得是好的。我少时学于扶摇君,师父也为我讲过算经,我当时就觉得古怪。算经卷下有不少难题,解法却故意将思路隐去,使人不能领悟其中要旨,无法推广至同类问题。”
      “就此题而言,如果我说这笼中兔子都缺了条腿,你又该如何解?”提及残腿的兔子,陆鹤玄心虚地瞥了谢重湖一眼,对方则幽幽地望着自己,皮笑肉不笑。
      那学生面色涨得通红,显然答不上来,便板着面孔生硬地道:“一笼兔子全都瘸腿,荒谬至极,绝无发生的可能。”
      瘸腿的兔子乃陆鹤玄随口胡诌,因此他也不与学生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言道:“好,那说个别的,若是蟋蟀与兔子同笼呢?”
      不待那学生回答,他又紧着道:“若是四条腿的壁虎、百足的蜈蚣、没脚的蛇关了一瓮,又该如何解?”
      谢重湖听了嘴角不禁抽搐,心道:你是要养蛊还是怎的?
      找事的学生答不出来,面色也愈加阴沉,陆鹤玄见状,在心里直摇头——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弟还是太傲气,他恐怕不是第一个被难为的人。
      其实这些学生也非一昧的傲慢,而是欺软怕硬,譬如尘月曙,就没人敢去刁难。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是钦天监监正,日后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而是他弑君的事迹早就传遍了金陵,在士族高门与平民子弟中都引起了轩然大波。试想,连皇帝都敢杀,还有什么是此人不敢做的?
      至于陆鹤玄,金陵子弟虽知他曾叛出家族转投北府军,但由于遥隔万水千山,对其战功并不了解,加之宁光帝登基后并未予他封赏,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皇上忌惮他西平陆氏的出身,有意将其从权力中心排除,毕竟他的父亲与祖父都是一心仕周的名臣。
      今上虽有意打压世家大族,但众星捧月中长大的纨绔子弟尚未适应身份的转变,仍端着高门士族的架子,在他们眼中,一个不被新帝喜爱的前朝遗孤自然可以任人搓圆捏扁,就如其他在朝中没有靠山的博士们一样。更何况陆鹤玄的年纪其实也比学生大不了几岁,众人见这位年轻博士面白无须,心中难免生出轻慢。
      那学生答不出陆鹤玄的题目,便以为对方是因他在门上放煤粉袋而怀恨在心,故意让他当众出丑,心头火气立时更盛,好端端的一张脸由红变紫再转青,像极了一只早熟的大茄子。他见无法从正面让陆鹤玄吃瘪,遂亮出世家子弟的拿手好戏——搬出自己的祖宗八代。
      “鄙人不才,出身平原华氏,祖上为先周武帝开国六功臣之一,鄙人六岁开蒙,家中请名师讲学,亦曾涉猎《算经》《九章》等典籍,未见有一人用此法解题……”
      陆鹤玄表面上频频点头,可那学生每说一句,他就跟着腹诽一句——六岁才开蒙?哎呦呦也太晚了点吧,我四岁就认全了字,五岁拜大名鼎鼎的扶摇君为师,十五岁就能轻功水上漂,若非师父他老人家去的早,我二十五岁就能在天上飞了呢!你家请的名师?能有我师父高明吗?
      不过这些话陆鹤玄断不会宣之于口,他是来讲课的,又不是来吵架的,当务之急是让这学生赶紧闭嘴,莫要扰乱课堂,也别给其他□□捣乱。
      那学生不知陆鹤玄心中所思,见对方不再言语,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门楣所慑,但这人也不想想,若真论门第,西平陆氏又怎比平原华氏差呢?
      虽说陆鹤玄讲的并不无聊,但吵架远比上课有意思,众学生见二人有针尖对麦芒的意思,纷纷隔岸观火,等着看好戏。
      “平原华氏……”陆鹤玄眉毛微挑,问道,“你叫什么?”
      刺头学生自报了姓名,神情颇有得色,陆鹤玄听后差点没憋住笑,他本以为那人自视甚高,定是华氏本家的子弟,没想到只是个混得不错的旁支。思及此处,他又不由心生感慨,曾为顶级门阀的六姓世家倒了台,往日屈居人下的庶出旁支异想天开地以为机会来了,可以取而代之,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陆鹤玄玩味一笑,目光越过一众学生,与坐在最后的谢重湖交汇,后者唇角亦勾起笑意,眸光却愈发冷了——看来是该敲打敲打不安分的人了。
      陆鹤玄收回视线,见那学生仍自鸣得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为家族惹了麻烦,望向对方的目光不禁怜悯起来。
      “平原华氏……如果我没记错,你父亲如今官居吏部侍郎?”
      周朝时,华氏子弟为官者不在少数,皆以当时的兵部侍郎华逢为首。周亡后,华逢被革了兵权贬为庶人,族中子弟亦多遭清算,而这华氏学生的父亲履历还算清白,便由吏部员外郎擢为吏部侍郎。
      陆鹤玄虽远离权力的中心,却并不代表他对朝中大事一无所知,其实私底下,谢重湖还常拿政事与他讨论,不时征求他的建议。如今在朝官员他虽说不上认全,三省六部的关键人员还是了然于胸的。
      那学生巴不得陆鹤玄问出,迫不及待答道:“正是。”
      然而,就当他以为陆鹤玄终于知难而退时,对方却悠悠地道:“那就方便多了,我住得离贵府不远,散值后正好给令尊递封信。”
      见那华氏学生一脸的莫名其妙,陆鹤玄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看呀,你课前用煤粉戏弄师长,现在又故意打断讲课,德行品性的考教我是不是得慎重考虑一下?跟令尊了解清楚情况,也方便我们评定。”
      国子监生员每年都有岁试,不通过者则要留级,岁试成绩除年终大考外,德行品性也占有不小的比重,后者通常由各门课的博士根据学生课堂表现及课业完成情况综合考虑,但不在少数的人迫于威慑,不敢给勋贵子弟甲等以下的评级。
      “你!”那学生没想到陆鹤玄胆子如此之大,堂堂吏部侍郎都不放在眼里,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
      见对方变了颜色,陆鹤玄亦敛去眸中笑意,他平日虽爱插科打诨,却也是金戈铁马中杀出来的武将,此刻冷下脸来,艶美五官更显锋锐,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态。
      “今上整顿吏治,扫荡门阀积弊,我等对上为人臣子,对下为人师表,讲究一个光明磊落。不管其他人如何考量,在我这儿,管他是白衣出身,还是六部尚书的亲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要罚,罚完就得改!”
      一番话出口,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声,众学生屏息凝神,极有秩序。那挑事的面色几变,还要再说,忽听一人淡淡道:“何必等散值?我过会儿恰好去尚书台,跟华侍郎说一声便是。”
      众人闻声皆吃一惊,齐齐回头,看了半天才找到说话的人。谢重湖常乘的马车中备有便服,他来之前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换了身装束,他五官又生得清俊秀丽,面相显小,混在学生中也毫无违和之感。
      大伙见这位“同窗”夸下海口,难免心生好奇,观其形容气韵,又觉不凡,便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直到一人犹豫着小声道:“那莫不是灵王殿下?”众生方哗然。
      陆鹤玄不失时机地朝谢重湖拱手行了礼,装模作样道:“下官拜见灵王殿下。”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炸了锅,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至于那位找茬儿的,早已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番外四:为人师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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