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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番外二:登基大典 登基,铭记 ...

  •   吉时将至,太极正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或新或旧的面孔中,有随谢氏兄妹揭竿而起的北府军新贵,也有情愿仕昭且底子干净的先周旧臣。今日是新帝谢盈的登基大典,百官皆早早到场,见典礼还没开始,便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起来。
      作为北府军新贵中的代表人物,温伯尧身边围了不少大臣,距离远的也暗暗向其投出艳羡的目光。
      在南北对峙时期,温伯尧出任大司农,总领屯田事务,在他的治理下,北方荒废已久的农事终于复苏,北府军南下灭周之战也因此有了坚实保障。谢盈赏识其才,命他做新朝的司农寺卿,兼领工部尚书。
      司农寺卿与工部尚书品阶相同,前者统筹仓储管理与农事供给,后者主理全国工事营建,亦包含水利灌溉等与耕种息息相关的事务,值此人才紧缺之际,由一人兼任也不算违制。
      六部中工部油水最少,干的活还最累最多,因此被朝臣视为尚书省的老末,但司农寺卿一职对如今的大昭却至关重要。民以食为天,农业乃民生之本,发展不好农业,户部税收不上来,朝廷穷得叮当响,管他几品大员也只能干瞪眼——这也是周朝末年朝廷的处境。此等情形下,卖官鬻爵盛行,吏部沦为大市场,也就不奇怪了。
      谢氏兄妹虽争得天下,到手的却非肥肉,而是个实打实的烂摊子。由于周朝后期的混乱统治,江南农业生产几乎停滞,世家豪强趁机兼并土地,广搜佃户,隐匿户口,史称昭初“承先周丧乱,暴君慢吏,赋重役勤,人不堪命,多依豪室,禁网隳紊,奸伪尤滋”。
      劳动力的争夺,自古以来就是朝廷与豪强的矛盾之一,朝廷式微,皇帝抢不过世家,为了不委屈自己,只好灵机一动,去苦别人——即横征暴敛,天下之财,莫非我有。
      就连当时制定田租户调的官员都于心不忍,觉得赋税太重,感慨:“今所为者,正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乎?”
      而说君子君子就到,大昭开国之君一脚踹开周荒悼帝,水灵灵地开始重整山河。
      谢盈接受了温伯尧的建议,将全国土地平均到人头,后世称“均田”,并且轻徭薄赋,还令各州刺史严格查实户口,一套组合拳下来,浮客悉自归于编户,温伯尧也因此加官晋爵,被新帝尊为“大司稷”。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温伯尧与谢盈打过很久的交道,知道她的性子,也熟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对于其他大臣的道贺也好马屁也罢,表现得相当谦虚,恨不得变成鸵鸟,用屁股对着同僚。

      除了诸位新贵,大殿上最惹人注目的当属钦天监监正尘月曙。钦天监所管事务与朝政无关,尘月曙往常并不用出席大朝会,他为人处事也一直十分低调,每天尘家和钦天监两点一线,以至一些朝臣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为庆贺新帝登基,尘月曙破天荒地褪去白衣,换上那身八百年不穿一次的官服,垂眸敛目,安静地站在人群当中,宛如一尊无悲无喜的菩萨像。
      尘家长公子的宁静恬淡,在另一些人眼中则被解读为“城府深重”,在此之前,谁也没想到为灭周之战画上句点的竟然是他,还是以弑君这等酷烈的手段。思及周荒悼帝位居东宫时,此人曾为对方伴读,并且深得帝心,众大臣不禁暗暗感慨其心狠手辣。
      因与前朝勋贵沾亲带故而未能出现在殿上的人,则对尘月曙满怀羡慕嫉妒,并且没少痛骂尘家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北府军入主金陵的那日,尘月曙与母亲尘纤一同谒见,尘家在朝之人全部辞官,并上交半数家财,以求平安。尘月曙本也请求辞去钦天监监正之位,却被谢盈驳回。
      一来,尘家于灭周之战有功,又做出极大让步,尘月曙本人更是避免了一场浩劫的发生,如果还要夺人家的官,其他先周旧臣见了,难免唇亡齿寒,反不利于巩固人心。
      二来,放眼当今朝廷,确实找不出比尘月曙更能胜任的人,钦天监又非机要,监正品阶也不算高,即便尘家别有用心,也难以翻起波澜。更何况谢盈登基时亦需尘家为自己造势,这样一枚好棋,不用白不用。
      三来,出于私情,尘家少夫人救过谢重湖的命,谢盈就算不念尘月曙的功绩也要看兰月如的面子,她不想让兄长日后被议论成忘恩负义之人。
      以上三点,构成了尘月曙此刻安然站在殿上的原因。

      相比尘家,秋家与言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言家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终于想起了他们离家出走的嫡长公子,想通过言青溪来求情,可谁成想,言大少也是个倔强决绝的性子,不但没充当言家说客,还直接卷铺盖搬去谢府,和陆鹤玄比邻而居,以示与家族一刀两断。为此,言礼没少痛骂长子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但他也不想想,当初若非以他为首的言家上下挤兑,言青溪能直接跑出去造反吗。
      正当言家犹豫不定时,秋家那头率先起火了。
      南阳秋氏曾坐拥装备精良的傀儡营,千余媲美一流高手的傀儡跺跺脚,金陵城都要抖三抖,可没了灵石支撑,再强悍的傀儡也只能沦为废铜烂铁。谢盈执政讲究恩威并用,她对尘家施了恩,对秋家就得来硬的了。
      秋仪与秋倚霜皆被竹青霭所杀,余下的秋家人群龙无首,根本无力与北府军周旋。谢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没秋家,下狱了数十人,三日后便处斩了一批参与人口.买卖等地下交易的人。直到十来颗人头落地,滚烫的血染红了闹市的长街,人们才恍然意识到,南阳秋氏这回算是真到头了。
      有了秋家的前车之鉴,言家不敢再抱侥幸心理,秋家十几具尸首还没放凉,言礼就屁颠屁颠地进宫谒见,效仿尘家举族辞官,上交八成家财作为保命钱,并且立下字据,发誓言家三代以内绝不入仕。
      言家既作此番表态,谢盈也没赶尽杀绝,她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欲和言家撕破脸,言青溪不想让她为难,她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至于豫章谢氏,虽是新帝的母族,但也早在几年前就没落了,谢盈与谢重湖兄妹二人既要让仙道永远退出历史舞台,自不可能给谢氏创造死灰复燃的机会。从当年谢庭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起,新帝名前缀的“谢”字,就再也不是豫章谢氏的“谢”,而只是谢怀袖的“谢”了。
      总而言之,昔日风光大盛的六姓世家,没落的没落,隐退的隐退,真是应了那阙弹词——昨日羯鼓催花,今朝疎柳啼鸦。王谢堂前燕子,不知飞入谁家。

      大殿上,众人的灼灼视线,尘月曙感受到了,却装作浑然不觉,正如那些饱含恶意揣度的议论,他听见了,却装聋作哑,从不为自己争辩。尘家长公子仿佛将淡泊宁静的神态画在脸上,无论旁人如何非议都无法动摇他内心分毫,至于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正当这时,礼官一唱三叹的通报声自殿门口起,礼乐阵阵,钟鼓齐鸣,殿内群臣陡然肃静——吉时已到,新帝登基。
      文臣东,武官西,夹出一条御道直通阶上龙椅,侍仪使引导新帝进入太极正殿,大昭的开国之君玉冠冕旒,踏着庄严钟响,缓步行经一个个俯首的身影。
      云锣铿锵,三弦悠长,座鼓喧阗,磬声清扬,乐官吹打弹唱,宫商角徵羽,五音奏响,似旭日东升,彩云腾飞,迸发金光万丈。
      这个场景,谢盈曾想象过很多次,亦为此心潮澎湃,满心向往期待,但真当身临其境时,非但无飘飘欲仙之感,反被堂皇的冠冕压得脖颈发酸。
      她顶着的,是大昭万里江山。
      鼓乐笙歌轰鸣耳畔,谢盈却从喧腾盛大的欢唱中辨出淙淙铃响,这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细微动静,来自宽衣广袖下的手腕,一根五色丝绦穿了金铃两粒,随她步履轻摇慢摆。
      丝绦是李季岚下葬前她从对方衣上解下的,金铃则是十六岁那年,二人互报家门时,骄傲蛮横的公主殿下强塞给她的。正如李季岚一直珍藏着她所赠予的金钗,谢盈漂泊三年,行遍山川菏泽,一路艰难险阻,挨过饿受过冻,却始终没将那对金铃变卖。
      谢盈提衣登上三层御台,目光落在那把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椅子,却看进一段不远不近的记忆,看见了夕阳映照下的秦淮河岸,昔日铮铮誓言犹在耳畔:我向你保证,再见之日,谢怀袖之名定会响彻十三州的大地。
      “陛下……”
      在侍仪使的轻声提醒下,谢盈——百年后名垂青史的昭文帝——沉心敛绪,在龙椅前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文武百官。
      明亮如电的目光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扫过时,饶以谢盈的定力也不禁感慨万千,她曾以为自己会像无数世家女儿一样,怀着满腔怨愤,在院墙深处老尽朱颜,而今她踏过血与火一路走来,登顶万人之巅。这一路很难,幸而有一人……
      新帝巡睃一周,视线最终定在站于百官之首的谢重湖——大昭唯一的亲王殿下——身上。幸而有一人一直在她身后,看见她,引导她,无怨无悔地支持她。
      经脉寸断内力尽失后,谢重湖向来敏锐的感知亦不复存在,但兄妹二人仿佛心有灵犀,谢重湖无端觉得,谢盈此刻必是看向他的。因循礼制,亦出于对新帝的尊崇,谢重湖并未抬头,视线依旧谦卑地落在地面,唇角却微微翘起,回以对方欣慰的笑颜。
      礼官话音落下,谢重湖率领文武百官,虔诚叩首,五体投地。当颤抖着山呼那句魂牵梦绕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咫尺之距的汉白玉地砖,竟淋上热泪点点。仿佛被利刃直插心口,他几乎无法呼吸,胸痛难抑,磅礴的欢欣喜悦从剖开的胸膛卷涌而出,如春风浩荡,沛然莫御,奇幻又瑰丽。
      “平身。”新帝清冷的嗓音在宽广的殿内徐徐回荡。
      “谢陛下——”
      起身的刹那,谢重湖抬眼望向谢盈,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二人皆会心一笑,其中默契,不仅是君臣,也是兄妹。他亲眼看着谢盈成长至今,看她带着二人共同的理想,走出金陵,跨过万水千山,又昂首挺胸走了回来。
      豫章谢氏,千年而绝,最后的福气,大概就是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吧。

      笙歌鼎沸的大殿上,伐周有功之臣齐聚一堂,唯独少了个明艳人影。
      数十里外的京郊公墓,一切开始的地方,陆鹤玄缟素换朱衣,静默地立在两座矮小的坟茔旁。香烛的火焰明明灭灭,纸钱因风而起,雪花般卷过阒寂的坟地。
      陆鹤玄将供果摆好,席地而坐,凝视着袅袅升起的黑烟,长眠者的唱腔身段犹在眼前耳畔。
      钟山脚下两具焦黑的尸骸,仵作仔细验过,尸首一男一女,男子尸身有多处致命伤痕,肋骨断了六根,腑脏也被打得稀烂。仵作推断,两名死者生前定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男子显而易见地落败,至于女子为何会与他一同烧死就不得而知了。
      根据大火波及的范围猜测,最大的可能是,女子将男子杀死后,火势已发展到不可逃脱的地步,但这就无法解释为何二人的尸首紧贴在一起。她没必要拖着一具尸体逃离。
      陆鹤玄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他并不打算宣之于口,他觉得竹青霭可能不愿。让谜底与两具焦黑尸骸一起长眠地下,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此时此刻,司州几十万百姓无不为新帝登基奔走相庆,殊不知一场浩劫曾在他们头顶投下过阴翳,就如一片乌云,黑压压地飘来,却在降下暴雨雷霆前被狂风卷走,无知无觉的人们仍站在艳阳天下看晴空万里。
      雨仿佛从没有来。
      但陆鹤玄知道,因为他从同一场风雨中走来。
      无论那具烧焦的残破尸骸是以碧泉先生的芳名被收入风流话本,还是以其堂堂正正的名字载入史册,亦或是散在风中、沉进光阴的长河里,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将他牢牢铭记。
      新帝的登基大典举行了多久,陆鹤玄就在坟前坐了多久,香烛即将燃尽时,他盯着风中摇曳的火苗,口中轻轻哼起了小调。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少时他和父亲赌气,非要与畅音阁的头牌决个胜负高低,唱的便是这首曲子,也不打不相识,和当时的对手结了缘分,成为朋友,并得对方多次相助。虽然竹青霭至死不承认这份友谊。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陆鹤玄喜欢音律,练了一把流水似的好嗓子,但许是风太大,他声音又太小,断断续续的歌声散在天地之间,说不出的哀婉苍凉。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丰功伟绩千秋彪炳,流萤飞火亦是壮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番外二: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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