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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番外一:忌日快乐 埋葬,新生 ...

  •   谢重湖拄一杆竹杖在山间小径独行,土路崎岖,萦萦迂迂,饶是有竹杖探路,他仍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踩上松动的土块滑倒。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柔嫩的绿遮蔽了荒芜的山体,盘旋的山路惬意地卧在新芽掩映里,轻嗅膨胀的花蕾,静听虫鸣唧唧。正值一日中阳光最盛的午后,山间仍氤氲着雾气,飘渺白烟薄纱似地萦绕枝头,与小路一并流转进密林深处。路的尽头是一处隐秘别院,他曾在那里住过将近三年,和木辛夷一起。
      待身体好转,经得起长途跋涉后,谢重湖并未直接返回金陵,而是前往青州,按照木辛夷遗书中的要求——如果那叠胡吹乱侃、啰里八嗦、前言不搭后语的草纸能称为遗书的话。
      山路并不陡峭,但因刚下过雨而泥泞湿滑,谢重湖走走停停,每转个弯便要歇上一气,正如此刻,他背靠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蹙眉揉捏着酸痛的左腿。一个时辰前,他曾问陆鹤玄要不要一起来,后者想了一会儿,决定在山下等他。
      陆鹤玄觉得,谢重湖或许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但现在,谢重湖非常后悔没把陆鹤玄叫上,实在走不动了,还可以喊对方把自己扛上山去。换做以往,别说爬山,就算悬崖峭壁谢重湖也如履平地,但现如今他全身经脉已在断绝龙脉时被暴虐的灵气所毁,内力荡然无存,往后也再习不了武,拿不起刀了。
      不过也好,反正他此生唯一的刀已经断了。
      也直到这时,谢重湖才意识到,除了春风不渡,除了小春,他竟再也不想要别的刀了。
      因此,并不觉得遗憾。
      之前险些失去半边手脚时,谢重湖曾胡思乱想,如果真的一辈子好不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现在真成了半个废人,他却懒得瞻前顾后。走一步看一步,就像行在山路,道旁杂草丛生,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处,但他知道路在何方,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跨过艰难险阻。
      更何况,后半程有人一起走,他又复何求?

      休息时,谢重湖掂了掂挎在肩上的包袱,春风不渡的残片撞出一阵流水似的泠泠脆响,只是往后再也没有一个小姑娘会拿着腔调对他冷嘲热讽。耳根终于清净了。
      清净是落寞的别名。
      似是怕他无聊,山风嬉笑着卷过,赶走寥落,呼朋引伴在起伏有势的山峦掀起连绵不绝翠色浪潮。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数不清的叶子轻摇慢舞簌簌低吟,一霎时上下左右皆是铺天卷地的细语,狂风在谷中呼啸,行经他耳畔时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如一条骤然拓宽的河流,又似一支由激昂步入婉转又悄然收尾的琵琶曲。
      大抵是触景生情,穿梭林间的风让他想起了木辛夷。木辛夷总将责备的话说得很温和。

      谢重湖对自己是半个瘸子这件事心知肚明,本着善待自己也少给别人添麻烦的初心,他并不急着赶路,留神脚下,慢慢悠悠地往密林深处走去,等到了曾经住过的小院,暮色已迫近远山。十几里的山路,若将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他却磨蹭了大半个下午,还折腾得腰酸腿痛,气喘连连。
      苦难是磨刀石这种说法,时至今日,谢重湖是不赞同的,苦就是苦,不能与乐混淆,没必要无苦硬吃,闲的没事找罪受,但真到了面对现实的一刻,他不去躲,也知道躲不过。
      三十而立,他距而立之年已比及冠要近,前半生堪称波澜壮阔,好在命运手下留情,也亏得他争气,没被大风大浪拍扁成饼。到了这个年纪,他也早磨平了少年意气,隐约琢磨出些许道理,或许人就是为了忍耐出生的吧。诸行无常,诸漏皆苦,他忍上百年,立一番事业,好教别人少忍一些,也不负此生了。
      而那个人呢?拥有无尽寿元的木辛夷,百年、千年、万年又是如何挨过的呢?
      谢重湖有些懂了,为什么乐安木氏的长生者道走无情,否则早被岁月逼出疯病。
      哦,没有说木辛夷很正常的意思。

      夕阳西下,辉煌盛大,风过无痕,花落有声,曾经有一个人喜欢在落花时节嘻嘻哈哈地疯跑,卷一身清纯淡雅的馨香。木辛夷衣服上头发上总有股生机勃勃的草木味,谢重湖起初以为是某种熏香,待到冬去春来,他才恍然,那是玉兰花的气息。
      雪白花瓣大片飘零,如一只洁白的巨鸟振翅高飞,抖落漫天羽毛。好像还有个人在那儿,大猫般逐着枝桠间漏下的光点,自娱自乐地嬉笑跑跳,缎子似的白发随风飘展,被晚霞映成金的粉的紫的,再由夜幕染黑。
      谢重湖揉了揉眼,恣意奔跑的仙客不见了,青石阶前,一位老人安静地扫地。谢重湖认得他,那是替木辛夷照管宅子的人,放在寻常大户人家,通常被称作“管家”,但木辛夷不喜欢用职位称呼,他叫每一个人的名字,也记得,与他漫长生命交错的每一个姓名。
      谢重湖与老人打了招呼,老人告诉他,木辛夷离开此地时曾交代,自己不会再回来,第一个回到这里的人,就是这座院子的主人。
      莫名其妙被送了一座荒山野岭中的宅子,谢重湖哭笑不得,却也明白木辛夷此举用意——他希望自己能常来这里。
      谢重湖环顾四周,庭院、落花、夕阳,乃至晚归的倦鸟,好像同四年前并无区别,但砖瓦被山风侵蚀出新的裂隙,花草生生死死了四次,落日偏移了细微夹角,鸟儿亦不再是曾经飞过的那群。
      上窜下跳的人也永远不在了。这是件好事,至少对木辛夷而言。
      正如那人遗书中所写:“清嘉,不要愧疚,更不要难过,你该为我感到高兴。”
      龙脉断绝,木辛夷长生的诅咒随之破解,他本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百年后化为黄土一抔,但木辛夷不愿意,不愿受这场漫长的酷刑。即便龙脉不在,他从列祖列宗传承的记忆并不会消失,他执拗地认为,自从成为“木辛夷”那个辉煌又可怖的瞬间起,他便再也不是他。
      他想,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去死,与其死得随意,不如让想活的人活,然后让那个尘世的人一生记住他的名字。
      木辛夷的思维举止在常人眼中荒谬无比,但于他而言,这或许真是最好的结局。

      谢重湖向打扫庭院的老人借来锄头和铁锹,依照木辛夷的嘱托,在院里最高的树下挖起坑来,不一会儿功夫,额角就蒙上细密薄汗。
      掘出的土块越堆越高,挥动铁锹的影子渐渐模糊了边缘,与昏茫暮色融为一体,余晖被薄纱似的雾霭滤过,染上哀婉的紫色,待那两尺多深的坑洞挖好,低垂的落日已坠入山谷的翠海。黄昏的色彩来的快,去得也快。
      谢重湖折腾半天,拄着铁锹勉强直起腰身,忍不住轻轻喘气。虽是暮春,山中毕竟不比城里,夜幕降临之际,寒意仍料峭摧人,冷冽晚风扫过后后脊,凉意仿佛渗入每一个毛孔,激得他直打喷嚏。
      谢重湖偏头咳嗽几声,揉了揉发囔的鼻子,有些懊丧——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确实还没适应现在的体魄。
      他扔了铁锹,拢紧衣襟,将一直挎着的包袱打开,取出春风不渡的残片放入坑中,又解开另一个小布包,倒出些破碎焦黑的布片。
      先前,谢重湖抄捡谢家在豫章的旧宅时,无意发现了谢婉灵残存的旧物,便捡了几样留在身边,上山前,他将这些物件烧掉,拾掇起灰烬,一并带来。
      依照木辛夷的要求,谢重湖把这两样东西都埋进了坑里,那人在信中说,如此一来,你想起她们的时候也会想起我,祭拜她们的时候也顺便给我烧一柱高香,反之亦然。他还调侃,这是一桩互利互惠的买卖,无论是于他,于谢婉灵还是小春都稳赚不赔,更何况还能省去谢重湖来回奔波的麻烦,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读到这些孩子气的奇葩要求时,谢重湖简直啼笑皆非,转念一想却也唏嘘——木辛夷不怕死,他害怕被忘记。纵使记起木辛夷无需任何媒介,谢重湖还是照做了,这样他逝去且珍惜的人就全在一处了。
      用土将埋下的东西盖住后,谢重湖盘膝在填了一半的坑边坐下,取出那沓洋洋洒洒的遗书,放进土坑里点燃。
      遗书的内容和龙飞凤舞的笔迹一样不成体统,字里行间活泼欢快,横竖撇捺小兔子似地乱蹦,处处洋溢着对死亡的期许。除去与世俗相悖的内容,就是那人絮絮叨叨的叮咛,按时吃饭少熬夜,天冷了多加衣服,天热也不要贪凉,若非篇幅所限,差点将他一日如厕几次都白纸黑字写明。
      谢重湖看得又笑又气,但无奈也好恼火也罢,他明白木辛夷的一片好心——无非是劝他少折腾自己,别把好不容易换来的余生那么快挥霍殆尽。
      火苗在夜色中轻灵摇曳,舔得纸张焦黑卷边。每烧掉一句话,谢重湖的目光便随火线下移一行,须臾便至遗书末尾。最后一句写得倒是齐整,一笔一划遒劲有力,与前文的狂草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孩子疯够了闹够了,终于正了神色,清清嗓子,准备说句要紧的话。

      他说:“清嘉,请祝我忌日喜乐。”

      恰在这时,狂风卷过,灰烬飞扬,火焰东倒西歪,蹦跶几下,终是没能诈尸成功,“噗”地熄灭了。一缕黑烟升起,很快散在更迥深的夜色里。
      火灭烟散风不止,洁白玉兰解落枝头,大朵大朵。谢重湖拂去衣上花瓣,撑着发麻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倚着树干安静地看,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雪夜,围炉煮茶,向窗外望望,也是这般。
      接天连地纯净无瑕的白中,木辛夷论证了他的幸福,而他为对方示范何为朋友。如今想来,无论是他还是木辛夷,都稚拙得可笑,也都稚拙得可爱。
      那年他二十有一,另一人若作为木望兰长大,估计也差不离。
      终于,风停树静,最后一朵玉兰花凋落时,十三州的某处,一个孩子出生了,他将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姓名。

      迈出别院的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整座宅子沉进化不开的浓墨里,上下左右皆是如出一辙的阒寂。
      谢重湖点燃借来的火把,却仍需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脚下——他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气血不足,一到夜晚便耳鸣目昏。他站在下山路前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原路返回。
      走回别院门前,谢重湖却未推门进去,而是将空了的包袱铺在阶上,倚着大门席地而坐,像在等人。
      放下火把,举目眺望,所见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功力还在的时候,眼中夜晚并非如此,但不论愿不愿意,他都得试着和这具平庸,乃至与普通人相比仍有所不如的身体相处。
      余生还有很长。
      谢重湖很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看山,连绵起伏的远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苍苍林莽犹如茂密的毛发,在山风的荡涤下,浪涌似地翻滚起伏。夜很黑,却很松弛,毛毯似地罩在巨兽身上,幽微虫鸣从遥远的山谷传来,时强时弱,时断时续,是那庞然大物酣睡时的吐吸。
      忽而一星暖黄的光晕在密林深处浮现,像是山峦掀开了眼皮,谢重湖看见那点朦胧光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即便还颇有一段距离,却被那团由远及近的光辉照亮了眼睛,好像突然能看清东西。
      山依旧高而崔嵬,天依旧黑而浩远,谢重湖却忽然不觉得自己渺小,他比山更有本事,比天更值得艳羡,因为他懂爱,也被人深爱。

      不一会儿功夫,艳红人影随荧荧灯火翩跹而来,俯身蹲在谢重湖身前,屈起指节按了按他的太阳穴。
      “你来了。”谢重湖在对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嗯哼。”明明只半日不见,陆鹤玄却像分别了半年,小蝴蝶似地围着谢重湖转圈。“我当然要来,你晚上眼睛不好,我不来,你怕是要滚下山去。”
      “今天怎么样?看得可清楚了些?”陆鹤玄举着风灯凑近,左瞧瞧右看看,仿佛谢重湖是张人形粘鼠板,他叭唧一声贴上去,就不愿分开。
      谢重湖被陆鹤玄毛茸茸的卷发蹭得鼻尖发痒,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还惹得那人老大不乐意。
      “和昨天差不多,可能好些。”谢重湖随口答道,见陆鹤玄还要往自己身上拱,赶紧推着他脸颊提醒道,“天太晚了,赶紧下山吧。”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衣服穿得薄,夜里待不住。”
      陆鹤玄听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罢手,思忖片刻,又试探着问道:“你……还行吗?”
      他原想直接问谢重湖还走不走得动,却怕对方心里难受,毕竟不久前,那人还是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北府军主帅。
      谢重湖却不大避讳,直言道:“不行,走了一下午山路,挖了半天的坑,腿和腰都不大舒服。”
      他朝陆鹤玄扬了扬下巴,意有所指道:“你蹲下吧。”
      陆鹤玄怔愣片刻,回过神后连连摇头,却还是乖乖俯身,把另一人背了起来。

      陆鹤玄轻功了得,在他脚下,蜿蜒起伏的山路仿佛缩地成寸,只是须臾,身后古朴的院落便看不见踪影。谢重湖环住陆鹤玄脖颈,将脸埋在对方浓密的卷发里,耳畔夜风吟啸,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抬起脸,将下巴搁在陆鹤玄肩上,偏头打量着对方侧脸的轮廓。恰在此刻,皎洁的月光照透重云,为二人披了层柔美纱衣,星也斑斓,沉寂的夜空忽然有了颜色。
      真是一张顶好看的脸。谢重湖竟舍不得挪开视线。
      他又想起了五年前的冬夜,万物凋敝的季节,他的小仙鹤却扑棱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身边。
      情之所起,缘由难觅,谢重湖有时也会琢磨,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陆鹤玄,是因为他淋漓尽致的性情,还是无微不至的关心,亦或是少时的一面之缘和挺身而出的义举?
      现在想来,或许没这么复杂,日久生情也只是一见钟情的顿悟罢了。那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明艳朱衣火一样燃进眼里,霎那间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谢重湖冥冥中相信了爱情。原来世上真有这般美好的东西。
      蓦然间五百年风流业怨,这句戏文写得很好。

      “谢重湖。”陆鹤玄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背你的时候吗?”
      谢重湖懒懒应道:“嗯。那时在益州,我刚见了我娘的冢。”
      陆鹤玄咧嘴笑了,调侃道:“你还记得你那时候有多不乐意?弄得我像强抢民男的登徒子一样。现在可倒好,主动使唤起我来了。”
      谢重湖怕话音散在风里,便搂紧了对方脖颈,凑在他耳边道:“我现在乐意了,你却发起牢骚。”
      闻言,另一人不禁爽朗地大笑,自从父兄故去,他很久没有笑得这般畅快。
      笑罢,陆鹤玄朗声道:“我发牢骚?你少冤枉人!我可太乐意了,你一辈子别下来才好。”
      言至此处,他话锋一转,狡黠笑道:“但我要报酬,总不能不给马吃草又让马跑吧。”
      谢重湖听后,眸光愈发柔和,努努嘴,歪着脑袋问道:“你要什么?”
      陆鹤玄刚想说话,后颈却蓦地一热。
      良久,谢重湖才移开唇瓣,指腹摩挲着对方白皙脖颈上的红痕,意犹未尽道:“这样够不够?”
      刚才还一直叭叭个不停的陆鹤玄突然不吭声了。背后,谢重湖看着他的耳朵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番外一:忌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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