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知足常乐 试探,揭露 ...
-
众人闻声回望,未及抬头,却被骤起的狂风压得直不起脖子,谢重湖足尖轻点,飞身掠起,与那人当空对了一掌,磅礴真气自肌肤相接处荡开,激得衣摆飞扬如练。
二人一触即分,薄纸似地相对飘去,谢重湖后退数步,落脚如飞鸿踏雪,不留痕迹,另一人亦微步翩跹,好似蜻蜓点水,无有所住。
“听闻谢元帅在校场与将士们比武,羽仙也来凑个热闹,还望元帅不吝赐教。”陆鹤玄笑吟吟抱拳行了一礼,声调抑扬婉转,嗓音如鸣佩环。
他今日未着广袖,一袭修短合度的骑射劲装却将身形拔得愈加颀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秾丽笑面俏似三春之桃,艳逸衣裾翩似将翔之鸟,烨烨然恍如神仙人物。
谢重湖思忖以陆鹤玄的机敏,不至于猜不出今日比武的用意,可若当真如此,又为何跑过来横插一脚?总不可能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吧?
但无论陆鹤玄揣着何种心思,他既当众提出要一较高下,谢重湖定是会奉陪到底的。
“赐教谈不上,我未必能赢你。”谢重湖淡淡一笑,刀鞘横于身前,款款摆了个起手势,围观士兵自发往后退开数步,将圈子扩大了些。
“那便……得罪了!”话音方落,陆鹤玄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度现身时竟已掠至谢重湖三步之内。
移形换影之术在玄门鼎盛的时代司空见惯,可霓为衣兮风为马的修士大能早已驾鹤西去,如今还在地上跑的都是靠两条腿走路的凡夫俗子,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过是速度快到常人目力难及罢了。
陆鹤玄身法迅疾,谢重湖亦不迟缓,二人拳对拳,掌对掌,招招到肉,皆以快打快,真气荡涤,倾泄如洪,卷得沙石狂舞,百草摧折,风云亦为之变色。别说寻常士兵,就连方才与谢重湖对阵的四名武将都目不暇接,这才知道对方刚刚已非常手下留情了。
谢重湖错手别开陆鹤玄迎面而来的一记冲拳,正要故技重施捉住他的手腕,却被对方抢先一步缚住手掌,竟还是以十指相扣的方式!
好了,他现在知道了,陆鹤玄不是来找茬儿的,而是来调戏人的!
剪水双瞳中寒波乍起,谢重湖勾唇冷笑,拇指微动,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白芒破空,横斩而去。陆鹤玄瞳孔骤缩,折腰后仰,下一瞬凉意拂过,锈气贴面,几根结着霜花的微卷发丝滑落脸庞。
好家伙!他不过闲来无事犯一下欠,对面却是要谋杀亲夫啊!
陆鹤玄手无寸铁,心道不妙,闪身急退时余光在一众士兵身上极速掠过,口中竹筒倒豆子似地溜出一长串话来,“点一点二点红花……数来算起就是你!”
嗯?我吗?
被锁定的幸运儿一脸懵懂,然下一瞬金铁锵锵,腰间忽轻,他被一道冷峭寒芒打了眼,呆立半天才意识到,佩剑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了!
长剑一朝在手,底气顿时大增,陆鹤玄正欲还击,凌厉刀风却当头而来,速度与力量都比方才更上一层,且净往刁钻处招呼。陆鹤玄不得不动起真格,轻功施展到极致,短短一息间,刀与剑便相撞了十数次,声脆似锵金铿玉,连绵如琵琶嘈嘈,密集若骤雨滂沱,真气以二人为中心疾风般肆虐,飞起的碎石仅被扫了个边就“砰”地爆成齑粉。
与陆鹤玄交手既轻松又吃力,轻松在于谢重湖可以放开手脚战个痛快,而吃力在于对方属实是位劲敌。陆鹤玄的武功三年前就稳居一流,经过沙场锤炼又添了几分凌厉肃杀,谢重湖受伤后功力远不如前,纵使春风不渡在手,仍需全力以赴才能不落下风。
横剑荡开对方斩击,陆鹤玄风筝似地向后飞出,翩然落至不远处的矮墙,虽只站了小半个脚掌却岿然不动,明艳朱衣在风中猎猎,似于墙头燃了一捧火焰。他抬手捋了一把额前碎发,果见其中一撮短了半截,好在额头光洁无损,连蹭油皮都没破。
就当陆鹤玄检查花容是否有损时,谢重湖毫不迟疑地提刀奔来,前者见状聚音成束,以内力传声道:“谢重湖,你下手太狠了吧!若非我闪避及时,恐怕就要破相了!这么俊的一张脸,你舍得吗!”
谢重湖抿了抿嘴,竟没呛回去——舍得?当然舍不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生在凡尘中,自然不能免俗,但他自忖并非只论容貌的肤浅之辈,毕竟抛开长相……
好吧,根本抛不开!
二人熟稔无比,就差共用一颗心,见谢重湖迟疑顿促,陆鹤玄顿时笑弯了眉毛,一对明眸顾盼生辉,更显神采飞扬。
事实证明,美人还是要笑口常开,谢重湖正开小差,见对方冁然展颜,恰呼应了心中所思,脸颊不禁一热,竟是中了那人无意使出的美人计。
趁谢重湖晃神的刹那,陆鹤玄仰面翻下墙头,然而,还没等站稳,背后砖石便“喀嚓”一声松动,通体漆黑的刀刃穿墙而过,险险扫过他的鼻尖。
苍天啊!连劓刑都用上了,这算哪门子舍不得!
陆鹤玄赌气似地撅了嘴,猝然转身拍在墙上,这一掌用了十成内力,连士兵的重甲都能打穿,别说区区一面土墙了。果不其然,掌风剽悍,矮墙顿时灰飞烟灭,砖石爆裂的巨响中夹杂着一声身无可恋的哭丧——不知是哪个士兵悲声嚎道:“我昨个刚砌好的墙!”
谢重湖嘴角不由抽搐,腹诽时眼前忽见一道朱影掠过,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几乎同时,背后掌风飘然而至——陆鹤玄竟在破墙而过的瞬间绕到了他身后!
好快!
他正欲旋身避开,却被人薅了一把头发,如瀑青丝倏然散落,迎风飘飞乱舞。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只手拽走发带时还轻挠了一下后颈。
谢重湖被摸了个激灵,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忍不住烦躁地轻啧一声——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扯头花!
“还来!”他倾身探手去抢,陆鹤玄自不可能遂了他的愿,身形一闪便飘出数丈之远,眨眼工夫就蹭蹭蹭窜上旗杆,还欠欠地展臂扬起那根缥色发带。
哪儿来的泼猴!谢重湖心中暗骂,却也不得不紧随其后,围观士兵中不乏有人提心吊胆,他们倒不怕那两人跌下来摔死,而是担心好不容易竖起的杆子壮烈牺牲。
许是因为刚刚已经打烂了一堵墙,二人此刻都极为克制,那手臂粗细的旗杆虽在刀风剑气中左摇右晃,却幸运地没有折断。
陆鹤玄逃得极快,旗杆的长度却有限,谢重湖见他无路可退,冷笑着纵刀刺去,俨然一副要将其屁股戳开花的架势。电光石火间,陆鹤玄于旗杆之顶遽然旋身,瞬间转守为攻,长剑借着下坠的冲力,居高临下地朝对方头顶斩去——刚刚那番嬉闹挑衅原是为了诱敌!
谢重湖神色一凛,立即翻腕格挡,春风不渡横于头顶,与剑刃激然相撞,难以言喻的大力沿刀身传来,如泰山压顶,关节中的空气“嘎吱”一声挤出,整条胳膊顿时木了。
谢重湖被压着极速下坠,手臂酸麻胀痛,却始终将春风不渡牢牢攥住,他再度提了一口气,眼神陡然锋利。陆鹤玄眉头忽然紧皱,下一瞬,长剑竟自与刀刃相击之处迸开一个细小豁口,蛛网般的裂纹霎那间爬满剑身。
观战的士兵看不清细节,只远远望见两个人影从空中极速落下,不由惊呼出声。
谢重湖神色不改,行将触地的刹那猛然反手一拍地面,巨响轰然,众人纷纷后退,离得近的士兵不幸被气浪波及,踉跄着摔倒在地。
烟尘散去,众人忙抻着脖子去看输赢,只见二人相对而立,陆鹤玄拎着一柄断剑,被寒光凛凛的长刀架住脖颈。谢重湖以毫厘之差险胜,眸中却未见喜色,翻腕挽了个利落刀花,还刃入鞘,拱手道了句“承让”。陆鹤玄目光沿对方轻颤的手臂扫过,神色几度复杂,终没有多说什么。
下场后,谢重湖用凉水泼了把脸,李照递上干净毛巾,圆溜溜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师父,你好厉害哇,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一样?”
半年来他被谢重湖和陆鹤玄轮流指点武艺,虽知那两人武功卓绝,却没见他们动过真格,今日亲眼目睹了这场酣畅淋漓的高手对决,惊叹之余向往之意更甚。
李照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就连手中毛巾也没人去接,他刚刚全然沉浸在兴奋之中,叽叽喳喳宛如一只活泼的鸟雀,这会儿才察觉气氛不对,忙去看谢重湖,却见对方双手撑住水盆,盯着破碎的倒影发愣。
“……师父?师父!”
直到李照喊第三声时,谢重湖方回过神来,见对方一脸担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接过毛巾将脸擦干,拍着对方肩膀安慰道:“抱歉,有些累,刚刚走神了。”
李照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忽觉背后一阵凉风刮来,立即警觉地转身,“谁!”
“还能是谁?你师父父呗!”陆鹤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手欠地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儿,“感知不错,反应却慢了,当罚!”
李照正值长个的年纪,又因日日习武,个头如雨后春笋般蹭蹭拔节,如今已快赶上他的师父,可陆鹤玄还总拿哄小孩的一套逗他,他气不过又打不赢,偶尔向谢重湖发牢骚,后者也往往一笑了之,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在收徒之初打过什么包票。久而久之,李照便发现,师父和师父父完全就是一伙的!
譬如现在,谢重湖也只是淡淡地提醒道:“明远年纪也不小了,你别总将他当小孩子耍……”
他话音未落,便被兜头扣了件厚实外袍,陆鹤玄隔着衣料将那颗湿答答的脑袋好一顿揉搓,坏笑道:“急什么,罚完徒弟就该罚师父了。这么凉的天,穿着单衣还泼了冷水,若没我给你送温暖,晚上又该犯头疼了。”
谢重湖奋力将脑袋拱出,不必照镜子便知自己的发型比鸡窝齐整不到哪去,他合理怀疑,陆鹤玄此举只有三分是担心他受凉,其余七分都是单纯地捉弄人玩!
李照头一次见师父如此狼狈滑稽,顿时咧开了嘴,又不敢出声大笑,憋得满面通红。
“明远。”
听见谢重湖叫他,李照立即正了神色,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他怕自己看见对方乱糟糟的头发会绷不住表情。
谢重湖却无责备之意,似不经意般提起:“早上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
李照“呀”了一声,他方才只顾着看众人比武,早将这茬儿忘到九霄云外,忙辞别二人用功去了。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忆起一个细节——怎么没见过师父有这件衣服啊?
将徒弟支走后,谢重湖拢了拢肩上外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分明是陆鹤玄的衣裳。外袍的主人不失时机凑过脸来,笑眯眯道:“怎么样,我的衣服好穿吗?”
谢重湖严重怀疑,陆鹤玄在耍流氓,但他此刻另有心事,便没管这些细枝末节,而是道:“你刚刚留手了,不然我折不断你的剑,这场比试,本该是你胜出。”
陆鹤玄闻言微愣,旋即轻叹一声,勾着手指牵过对方微红的手腕,边揉边道:“我能怎么办?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自己胳膊别断?”
言至此处,他很想像欺负李照那样敲一敲谢重湖的脑壳,但窥见对方眼神中的警告,还是怂怂地缩了手,却忍不住怪道:“谁跟你一样,寻常切磋还要拿出搏命的架势!也就是我才愿意陪你敞开了打。”
话音落下,他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还不会被你打死。”
谢重湖颇感冤屈——难道他是什么杀人如麻的活阎罗吗?
他不接陆鹤玄的话茬,但酸痛的手臂委实被对方揉得相当舒服,便舍不得抽走,任由那人折腾,待整条胳膊被按过一遍,才悠悠地道:“但你今日不就是想来探探我的底,我若不全力以赴,岂不是让你白忙活一场?”
陆鹤玄手中动作蓦地一滞,半晌才讪讪地道:“你发现了呀……”
“嗯。我动作虽比从前迟滞不少,眼力还是在的。”谢重湖轻笑一声,坦然道:“我如今的功力……应该不足受伤前的七成。”
诚然,在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时,谢重湖确也一度难受,但不待旁人察觉这幽微的落寞,他便极快将心绪收拾妥当,他的时间不长,要做的事却有太多,没工夫顾影自怜,黯然神伤。更何况,无论纠结与否,后症已板上钉钉不可逆转,何必长吁短叹,叫旁人见了也陪他一并难过呢。
谢重湖见陆鹤玄默然不语,主动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平静道:“知足者常乐也,我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没落下残疾更是奇迹,起初我也曾胡思乱想,会不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试想,一武功卓绝的统兵之将被迫僵眠病榻,饮食起居无一不需人照料,行走坐卧也皆由不得己身,巨大的落差很难不引起恐慌和郁愤。谢重湖心性虽坚,却也是血肉捏就的凡人,亦怕过,彷徨过,但好在他身边的人总是许多,看看那一张张或欣慰或烦忧的面孔,听听他们唠唠叨叨的叮咛嘱咐,便足以捱过那段艰难的日子了。
人之出生,如被造化随手抛到世上,柔弱成为必然,困顿亦是常态——这是人之悲情所在。而人之幸运在于,女娲在捏出“我”的时候,还捏出了“你”,与那样多的“他”,茫茫尘世中有无数只探出的手,总有几双能交握在一起,扶持而行,跌跌撞撞地走出一生。
思及此处,谢重湖眉开目展,轻撞陆鹤玄的肩膀,疏朗笑道:“但你看,我如今不是很好?能走能跳,还能与你过上几招。”
他仰头望向缥碧青空,徐徐道:“习武之人固然都盼更进一步,万人之巅也确实令人心潮澎湃,但高处不胜寒,环顾四周,俯首皆是深渊陡峭。那个地方,我去不成,看一看,也就够了。”
陆鹤玄瞅他一眼,没有吭气,谢重湖哑然失笑,晃了晃被按得舒服的手臂,难得调侃:“好啦,若非经此大难,我能有机会消受此等艳福?”
如此不正经的话竟能从谢重湖嘴里说出,“艳福”本人也是大为震惊,借着外袍遮掩,轻捣对方腰间软肉。谢重湖闷哼一声,却既没躲也没打回去,竟似乐在其中。
但还没乐多久,捅捅鼓鼓的二人突然立正,闪电般分开一段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距离,可还是被迎面而来的贺识看了个正着。
谢重湖轻嗽一声,见他行色匆匆,又似直奔自己而来,便问道:“有事找我?”
贺识瞥了眼旁边若无其事的陆鹤玄,强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正色道:“议事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您可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