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鹄立北望 局势，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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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玄闻言奇道：“有主君在场，他们还能吵起来？”
不待贺识回答，谢重湖插道：“可是吵渡江的事？”
贺识目光在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身上走了个来回，强忍住腹诽的冲动，应道：“正是。”
早在去年岁末，北府军大小事务便皆由谢盈作主，不出半年光景，她就将北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又因公正无私、赏罚分明而深得人心，就连起初对她颇有微词的人也心服口服，但名不正则言不顺，谢重湖见时机成熟，便当众上交了兵权，尊谢盈为主君。
谢盈亦没有恃权而骄，仍一如既往地礼贤下士，又称自己不善征伐，每逢用兵必虚心向谢重湖请教，今日之事便是这样来的。
谢重湖心中了然，却见贺识仍神色复杂地打量着自己，不禁疑惑道：“怎么了？还是尽快去看看为好。”
贺识指了指自己的发冠，欲言又止，谢重湖这才想起，自己不仅披头散发，脑袋还被某人蹂躏成了鸡窝，一直在背后挤眉弄眼的罪魁祸首终是没能憋住，扑哧笑出声来。
跨进府衙的大门，未及登堂便隐约可闻争执之声，谢盈虽未正式称帝，北方势力的运作却已俨然一个小朝廷，谢重湖早先也在朝为官，虽不必觐见面圣，却也听了不少朝堂逸闻，诸如某某大臣手持笏板，当廷殴打同僚之事屡见不鲜，此处的争吵与之相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厅堂内，谢盈端居首位，非但没因谋臣们的唇枪舌剑而焦躁，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大呼小叫。当然，她坐壁上观自然不是为了看乐子，身为未来的君王，不仅要熟知臣子的才学，更要深谙性情，方能将他们安插到合适的位置上。谋臣向主君进言时大多端着恭敬客气，反倒在彼此争论之际才可窥见些许为人本色。
更何况，一群臣子中，总有几人亢奋犹如斗鸡，让他们彼此消磨消磨精力，也省了主君的口舌之劳。
众人讨论得过于热烈投入，以至于三人从背后进屋都毫无察觉，谢盈正对着大门，老远便见谢重湖等人匆匆赶来，正欲唤人，却见对方将食指竖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重湖冷眼旁观片刻，大致看清了局势，在场众人无非分成两拨，一方主张尽早渡过长江，直捣王都金陵，另一方则认为割据江山半壁，与周朝王庭各自为政更加妥当。
作为主战派的代表，温伯尧朗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道理想必诸位都清楚，如今我军刚拿下徐州，占据整个江北，将士们皆踌躇满志，为何不一鼓作气，统一十三州呢？”
半年前，谢盈任温伯尧为大司农，主理屯田制的推行，后者亦不负期许，为北地农业的复苏立下汗马功劳，他的声望也因此水涨船高，话音方落，不少支持渡江的谋臣纷纷响应。
一名隶属保守派的幕僚则反驳道：“前日周朝派使节议和，愿与北府军以长江为界划地而治，我们如今渡江师出无名，还会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再度卷入战乱。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再做出屠城之事，我等如何对得起黎民百姓？”
马上又有一主战派反唇相讥：“所谓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周朝如今亦在推行新政，若犹豫不决错失战机，待敌人强大起来，怕是要渡江反攻了。”
如这位主战的幕僚所言，北府军经营北方之际，长江南岸，沈枢等人亦在不遗余力地挽救风雨飘摇的周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连国家都丢了，他们上哪儿去结党弄权呢？
为君者，兼听则明，先不论沈枢人品如何，谢盈以为，他所推行的种种新政不乏可取之处。由于世家大族的奋力反抗，九品中正未被完全废除，科举却冲破重重阻碍，成为与察举并行的选官制度，第一批通过考试的士子已入朝议政，其中亦有寒门学子。
可当今世道，平民吃饱穿暖都颇为不易，更不用提花钱买书了，民间虽也设立私学，但大多仅止步于教人识文断字，不做睁眼的瞎子罢了。因此，即便沈枢为寒门子弟开辟了一条求仕之路，最终金榜提名的也多为世家之人。
一言蔽之，推行科举的同时，还应兴办教化，但教育是一颗长得很慢的小树，需经一代又一代有心人的浇灌，才能开花结果，亭亭如盖。而现在的周朝最缺的便是时间，这就不怪对方主动前来求和了。
科举推行的同时，沈枢的另一条献策也付诸实践，熙和十六年的正月十五，金陵城中立起了王都建成后的第一座佛塔，虽不算高，但在周朝历史上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两种不同的教派自此开始了争夺信徒的战役，这在玄道为尊的曾经是不可想象的。
但对于这道新政，谢盈只淡淡评价了八个字——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主战派与保守派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负谁，发展到后来，已无关论理，纯属人身攻击。
一主战幕僚冷嘲热讽：“龟缩不前，懦夫也！”
被嘲讽的保守派亦阴阳怪气：“穷兵黩武，莽夫也！”
再吵下去就是毫无意义的骂战，谢盈正想将两拨人叫停，便听主战那人冷笑道：“穷兵黩武？我看你是糊涂了！居安更当思危，自古以来，王朝更迭虽多是由北向南兼并，但南朝反攻北朝亦有史料记载……”
对方话音未落，一直眸中含笑的陆鹤玄表情突然僵住，脸颊血色飞快地流走，妍丽艶美的面庞倏然淡褪成灰白的落寞。
那位主战谋臣全然不知陆鹤玄在场，一心只想驳倒保守派的“龟孙”，免不了口无遮拦，“尔等可还记得，建兴十二年，大将军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盈眉毛微蹙，刚欲出言提醒，厅堂内却忽然响起一声克制的咳嗽，轻得近似吐气，却因夹杂了内力而清楚地传至每个人耳中。众人循声回头，瞧见站在门口的三人，不禁大吃一惊，尤其是刚刚无意间提及陆家先辈的那位，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借着衣袖遮掩，谢重湖用力握了一下陆鹤玄微颤的手掌，先对谢盈拱手施了一礼，方对众人道：“诸位既对渡江摇摆不定，不妨先随我去看一物，再做抉择也不迟。”
言罢，他暗暗给谢盈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颔首默许。
谢重湖不说看什么，只管领着众谋臣往江边一座小山上攀去。
江岸多山，却算不上险峻，众人登临的这座瓜埠山亦不过百丈，但除了谢、陆二人，组成这支爬山大队的多是文人，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是以谢重湖刻意放慢了步伐，还是跟身后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谢重湖与陆鹤玄并肩而行，北府军的将士们常登此山练兵，他们对过眼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瓜埠山因南临长江又扼守滁河的入江之口，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山间本没有路，却被历朝历代的征伐者踏出了一条野道，蜿蜒着盘向高处。
秋日的山林很吵，又很安静，说它吵，是因叶落如雨，萧萧而下，而说它安静，亦是因无边无际的空寂中，只漫漶着此一种簌簌的低语。
西风瑟瑟，吹断了南迁的雁阵，寒雀不啼。此是千秋第一秋。
沿途而上，时而可见残损的兵戈，昔日兜鍪金甲，而今皆掩入泥沙，将军身老，宝刀刃断，无数英雄老死年华。
触景难免伤情，陆鹤玄一路无话，谢重湖亦不言语，却始终用余光悄悄看他。
山路崎岖转圜，陆鹤玄心中有事，没注意提防脚下，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崴了个趔趄，若非谢重湖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胳膊，保准摔个大马趴。
谢重湖知他在想什么，却只轻声叮嘱：“小心看路。”
松脱的石块骨碌碌地滚落，不知掉到了何处，也没听见个响，同沉入历史长河的万千影子一样。
陆鹤玄注视着吞没石块的草丛，忽然没头没尾道：“建兴十二年，陆家先祖北伐平叛，数十万大军渡过长江，在瓜埠山打赢了反击伪朝的第一仗。”
闻言，谢重湖轻碰他的手背。陆鹤玄寡淡地笑笑，举目凝视幽深的空寂，象征性地握了握对方冰凉的指尖。
沉默须臾，谢重湖垂眸敛目，似在措辞，待酝酿好后，发现那人正求助般地看着他。心中倏然涌上怜惜并几分酸楚，他柔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适温然，“你的祖辈保江山太平，而你，为百姓搏一个安乐，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陆鹤玄哑然，半晌方道：“我偶尔会想，古往今来，王朝兴衰，不过傀儡棚中一场梦。周朝绵延三百余年，已算长寿，而今我们举旗伐周，后世亦将把新朝推倒，反反复复。到头来只苦煞了四海百姓，他们生而无辜。”
“陆羽仙。”谢重湖慢慢嚼着那三个余韵悠长的字眼，眸中流露回忆之色，“你还记得，五年前我把你逮进悬镜司大狱的那晚，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思及那个清寒的冬夜，陆鹤玄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我对你说的话多着呢。”
谢重湖不与他贫嘴，娓娓道：“你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扶摇君临终前曾这样教你，你又教给我。如今自己却忘了？”
陆鹤玄怔愣许久，脆脆地笑了一声，眉开目展，“是忘了，亏得你提醒，我现在记着了。”
“你没忘。”谢重湖轻点着对方心口，抿唇笑道：“它一直沉在这里，你只是暂时没看见罢。”
陆鹤玄反手攥住那根手指，语调轻快，“我的大元帅，你真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我这个自诩嘴巧的都甘拜下风。”
近了朱，自然就赤了呗。
想归想，谢重湖却未将所思吐露，他轻哼一声，甩开对方的爪子，快走几步，淡淡提醒道：“少拉拉扯扯，多留神看路，若扭了腿，可没人背你回去。”
不多时，二人便行至山顶，等了好阵功夫，才见一众谋臣稀稀拉拉地跟上来。时下文人多爱宽衣广袖，看起来风度翩翩，登山时却颇为累赘，衣裾一不留神就容易踩在脚下，将人绊倒。不少人一路磕磕绊绊，滚了满身土灰，几乎怀疑谢重湖是故意戏耍他们了。
而他们腹诽的对象——谢重湖负手而立，安静又专注地望向江畔。山中秋景凄凉，登高远望却是另一番景象。长江两岸，遍生芦苇，秋风起时，晴雪飞扬，待到风停草静，苍苍蒹葭又纷然落了满滩。
此处确是个看景的好地方，但众人仍不明这与渡江与否又有何干系，谢重湖见他们面露疑色，遂抬手一指，“你们看那里。”
众人循着谢重湖所指望去，眼睛蓦地睁大，疑惑转为震撼。只见长江的南岸，密密麻麻攒动着无数小黑点，细看竟是一个个短褐麻衣的人影。
——那是日夜盼着北府军渡江而来的百姓。
山顶的人群中忽闻一声压抑的呜咽，是有人看懂后掩袂而泣。
谢重湖道：“数不清的黎民鹄立北望，一日不攻下金陵，北府军便一日愧对江南父老。”
说话时，他眸中波光粼粼。
百丈外，江水东流浩浩。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鹄立北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