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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新官上任 轻视,血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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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两个多月,谢重湖将大小事务一律交由谢盈裁夺,除非后者主动提起,他鲜少过问,只做教导徒弟与修养生息两件事。这番过于良好的表现令身边之人既惊讶又欣慰,但只有谢重湖自己清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他此番死里逃生,元气大伤,每日为李照讲一个时辰的课就耗尽了全部精力,过午总觉头昏脑涨,须得睡上一觉方能缓解,而眼睛闭上再睁开,便日薄西山,晚霞漫天了。
精力不济倒还算小事,尚未好全的手臂和腿但凡受凉就要犯毛病,痛起来常常彻夜难眠,汤药也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舌头被荼毒久了几乎尝不出苦涩以外的味道……一言蔽之,谢重湖丝毫没享受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适生活,过得可谓相当凄惨,但任他如何被病痛摧残,日子总会一天天捱过去,待能下地走动,已然冬去春来。
兖州局势年前便已稳定,北府军主力趁势一鼓作气,出兵豫州,如今惊蛰已过,春分在即,北方除徐州外已尽数脱离了朝廷的控制。朝中不乏声音揣测,北府军要不了多久就会渡江南下,陆懿率领的平叛之师早就严阵以待,但左等右等却连渡船的影子都没看见。
朝廷恭候的敌人正因两件事而发愁,其一是粮草,其二是流民。
汝南的郡府内,一众人正在厅堂议事,谢盈端居首位,顾尚筠与陆鹤玄列坐其次,二人之后又坐着许多或生或熟的面孔,北府军的上级武将与幕僚智囊几乎齐聚一堂,宽阔的屋子险些塞不下。
在座众人虽不敢窃窃私语,却皆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端坐案前的年轻姑娘。女子于公堂之上抛头露面与时俗相悖,如谢盈这般总揽大权的更是稀世罕见,就连当年的谢婉灵也是靠过人的武艺与赫赫军功才平息了众人的非议。
谢盈仿佛没看见那一双双怀疑的眼睛,目光在众人面上巡梭一周,从容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想议春种与流民安置的事,先前也曾让诸位稽核各州流民数目,现在便轮流呈报吧。”
早在谢重湖苏醒前,谢盈便主动帮忙料理汝南的善后事务,事无大小都办得井井有条,甚至比应琳这个当官多年的前太守还得心应手。应琳与其幕僚本就被谢盈带来的援军所救,又见她才干确实过人,纷纷甘拜下风,但军中武将多因她是女子而心有不服,其他未事先见过谢盈的人更满腹狐疑,只是碍于她与谢重湖的关系不好明说。
果然,谢盈话音落下后,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应答,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应琳本想起来说几句话调节氛围,但谢盈并未将安顿流民之事委派给他,在座大多数人资历又比他深,于是应太守左瞧瞧右看看,终是欲言又止。顾尚筠将众人的反应悉收眼底,却未出一声,只眯着眼睛捋起白花花的胡须,想看谢盈如何应对。
似早就料到这般局面,谢盈面色不改,依旧不疾不徐地道:“是我疏忽了,未曾定个顺序,让诸位不知从何讲起。既如此,便从幽州开始,由东往西,由北向南吧。”
分管幽州的人见推诿不过,只得起身汇报,他讲完谢盈也不置可否,只叫下一人起来接着说。春困秋乏,众人又起了个大早,此刻一大堆数字左耳进右耳出,不由昏昏欲睡,直到主理豫州事务的人报出一个数目后,沉闷与昏聩方被利剑似的清冷的女声划破。
“四万八千零一十二人?”谢盈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锐利眸光似要钻通对方的心房,“这个数目未免太夸张了吧。”
负责豫州政务的人是原汝南都尉常宣,他因守城有功被委以此任,这些天来也颇以功臣自居,就连自己从前的顶头上司应琳也不放在眼里。他听谢盈出言质疑,面上却不见慌乱之色,气定神闲地应道:“这些人里除豫州原有流民,还包括从荆州北上而来的人,因此数目比先前大有增加。”
谢盈闻言不禁哂笑,“我早先游历十三州,对各地情况虽谈不上了如指掌,却也通晓个大概。荆州总有三十余万户,流民不过五万,而豫州如今区区十万六千一百四十六户,流民总数却与荆州几近相当。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常宣面色几变,正欲狡辩,却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打断,“荆州尚在朝廷治下,管控之严远非豫州可比,而何况还有长江天险阻隔,难不成官兵都是瞎子呆子,万人渡江而来却浑然不觉?”
望着常宣愈发难看的脸色,谢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目光湛然,如雷如电,“你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我告诉你,谢怀袖曾经是,但现在不是,这世上早就没有豫章谢氏了!”
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如珠玉掷地,琤瑽有声,又似一尊古老的丧钟鸣响,其声幽杳,绕梁不休。
在谢盈的灼灼逼视与一句迭过一句的质问下,常宣僵在原地,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四万八千这个数目确为虚报,赈济所拨钱粮与流民人数直接挂钩,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捞到一笔相当可观油水。于是,在利益驱使下,他便动了歪心思。
常宣对谢盈的全部认知止步于豫章谢氏的大小姐,虽知其素有才女之名,却以为她的学识仅限于诗书礼乐,能力止步于打理内宅事务,没料到她不仅才思敏捷,而且对军政民生都极为通晓,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一下子准确说出豫州户数。
常宣自知理亏,但虚荣心使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断不肯直接承认,便硬着头皮道:“此言确有道理,恐是下面的人疏忽写错,待我回去详细核实,明日再报。”
在场众人也都不傻,不难看出常宣心虚,虚报之事八成坐实,但他如今既说重新稽核,想必也无胆再度徇私,若谢盈给个台阶,这事就算揭过去了,顶多治常宣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可他们没想到,这个台阶,谢盈并不打算给。
众人目光汇集之处,谢盈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还有明日?从明日起你便不必来了。”
常宣自恃战功,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多有看轻,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介女子,此刻听谢盈要革除他的职位,顿时勃然大怒,愤然道:“官兵围困之时,我与将士们苦守孤城,如今朝廷退兵,你却要过河拆桥?元帅只是命你代理军务政务,你倒将自己当成主人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屋内众人神色各异,应琳拼命给陆鹤玄与顾尚筠使眼色,但那两人却跟瞎了似的,一个埋头摆弄氅衣上的穗子,另一个仍气定神闲地捋着胡须。另有些人本就不甘受一文弱女子驱使,只是不敢将话挑明,此时见常宣道出他们心中所思,皆幸灾乐祸地望向谢盈,一门心思要看她的笑话。
谢盈自知旁人作何猜度,却也不恼怒羞愤,平静地提衣起身行至常宣面前,抬眸看向那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的魁梧男人,神色自如,不见丝毫怯意。就当谢盈与常宣对峙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陆鹤玄若有所感,忽然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褶皱,似欲离席,但犹豫再三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盈将那铁塔般的武将好生打量一遭,神色瞧不出喜怒,启唇时嗓音不带丝毫温度。
“你自己都说,元帅已将军政大权交由我来掌管,你如今抗命不从,是不服军纪,不服我,还是不服他呢?”
谢盈容貌清丽,笑眼盈盈时与寻常妙龄少女无异,可她五官比起娇俏更偏端庄,一旦敛去笑意,就显得冷肃,仿佛金殿中滃然席卷的寒雾。常宣被她盯着,莫名生出一股如芒在背之感,似要被那利剑般的目光戳穿,就连汗毛也根根耸立。他心中一阵发慌,却不肯输了气势落了面子,仍嘴硬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凭本事立足天地,怎可为妇人折腰?”
闻言,谢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你识得军纪,也愿为元帅所驱策,只是觉得我不过一介女流,见识短浅,又萎顿柔弱,因而不甘被我管束。可是如此?”
常宣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虽未置一词,态度却十分明确。坐在正对面的温伯尧不禁摇头冷笑,旁人或许不知,他却领教过谢盈的厉害,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她,以他对谢盈的了解,对方今日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若不出意外,常宣恐怕要倒大霉了。
谢盈见常宣不语,也不再问,就当后者以为她束手无策时,忽听“锵”的一声轻响,腰间顿时一轻,未及反应,丝丝凉意便挨上了脖颈。满座顿时哗然——谢盈猝不及防地拔出常宣的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事态若再发展下去便很难收场,顾尚筠眸光几度闪烁,正欲出声却见陆鹤玄朝他摆了摆手。
常宣虽然脑子不太够用,可胆气确实过人,利刃在喉也不露惧色,料定谢盈只在装腔作势,不敢真的杀他,反而大笑道:“好,好!好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
然而,他话至中途便戛然而止。
鲜血自颈上伤口泉涌而出,他大睁着眼睛缓缓倒地,满脸不可思议,嘴唇嗫嚅几下,割破漏风的喉管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谢盈扔了长剑,轻灵地旋身而过,脚步转圜潇洒,优雅如一片舒展的柳叶,衣摆没有溅上半滴血珠。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是以佩剑叮咣坠地时,众人才意识到常宣已然气绝,几位与他关系甚笃又不服谢盈管束的武将瞬间站起,兵刃出鞘,气势咄咄逼人。电光石火间,一道炸雷似的鞭声在厅堂内爆开,紧随其后的低喝饱含内力。
“住手!我看谁敢放肆!”程颖轻振手腕,白光凛凛如练,软剑走似银蛇,所过之处激起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
程颖年纪轻轻,武艺却卓绝,放眼整个北府军都在佼佼之列,那几名闹事起哄的武将被其气势所摄,悻悻地坐了回去。
见那几人不敢造次,谢盈厉声喝道:“贺闻卿!”
贺识起身,恭敬行了一礼,“属下在!”
“念!”
“是!”贺识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沉声念道:“常宣,五日前曾出入柜坊,与人赌钱,欠银已与坊主核实,共计九十两……”
宣纸上小字写得密密麻麻,时间地点与对赌之人皆准确翔实,就连常宣□□时喝了几碗酒都记得一清二楚。贺识早先在悬镜司任职,调查缉拿乃是信手拈来的老本行,他语速不快不慢,半晌才读完,话音落下后,满座鸦雀无声,即便是先前欲为常宣打抱不平的人也无话可说。
军中明令禁止赌钱,而常宣大抵是赌输后无法偿还欠银,才想方设法在赈济流民的钱款上钻空子,不料谢盈早有准备,今日将新账旧账一并算了个明白。
谢盈回望方才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武将,淡淡道:“现在还觉得我杀错了吗?常宣守城有功不假,违反军纪乃至妄图侵吞赈济钱粮亦是真。功是功,过是过,在我这儿没有相抵的说法!”
那几人忙道不敢,纷纷起身认错赔礼。谢盈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绕过常宣流血的尸首行至厅堂中央,昂首环顾四周。一双双或吃惊或羞愤或敬慕的眼睛与其冷冽目光相碰后,不约而同地转向别处。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更何况谢怀袖不仅有勇,还有谋。在座诸位多有战功傍身,但你们有的,我亦有。”言至此处,谢盈转向汝南大小官吏,冷声道:“若非我带人驰援,各位可还有命在?”
压抑的阒寂中,清冷女声徐徐飘展,在场众人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不得不叹一声“服气”。陆鹤玄得意地向顾尚筠扬起眉梢,后者笑着拱了拱手,内心百感交集——看来他果然是老了,重整山河的重任还得让年轻人来担。
谢盈坐回原位,命士兵将常宣的尸首拖走,又冷不丁点了另一人的名,“应琳!”
“哎!哎!属下在!在呢!”应琳心惊胆战地站起来,内心疯狂回顾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生怕不经意间犯忌也被对方一剑“咔嚓”。
谢盈道:“常宣已死,往后你来接管他的职务。”
“啊?”应太守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谢盈见他一脸懵懂,不禁有些想笑,但此刻身处公堂,只能强行忍住,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我命你代替常宣掌管豫州事务,能做好吗?”
应琳如梦初醒,心中大喜过望,连忙点头答应,“属下定不负期许!”
汝南之危解除后,守城将领皆论功行赏,应琳思忖自己虽未上阵厮杀,但后方大小事务料理得还算妥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谢盈却只让他负责安顿百姓等善后事宜,就连曾位居自己之下的常宣都被派去掌管整个豫州。这差事听起来虽重,但只要没办出岔子,待新朝建立,常宣十有八九会被任命为豫州刺史,而曾为对方上官的他却依旧在原地踏步,无论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可能平衡。
不过,好就好在,应琳没有野心。
应太守的郁闷只持续了短短几日,他虽小有才干却无甚大志,整日得过且过,随遇而安,能与北府军站在一起纯属被言青溪坑蒙拐骗。乱世中能保全身家性命又无柴米之忧已十分不易,他不敢奢求太多,便只管踏踏实实地闷头干活,不少人说他吃力不讨好,为他打抱不平,他却总是一笑了之,并不太放在心上。而谢盈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一个能长期平稳运作的朝廷不需人人都锐意进取,中流砥柱还得守成之才来当。
应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遭此变故,官位却不降反升,对谢盈满怀感激的同时,心里也久违地注入了些许干劲儿,竟暗下决心要勤于理政,不能再糊弄度日了。
谢盈眼光老练,不难看出应琳神色的转变,欣慰一笑,又很快板起面孔,对余下众人道:“谎报瞒报的下场诸位也见到了,还没说的麻烦想好再说,已经说过的若觉不妥,可核实后重新告知于我,若谁还想投机取巧,常宣便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