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共天涯》苗树谦

17、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某天你

　　某天你想起我，我就在你的十六岁。
　　风掠过综合楼的窗沿，带着深秋的微凉，吹得颁奖台旁的国旗轻轻摇曳。叶苒站在人群里，目光钉在沈砚枫身上，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手里捧着那幅素描小兔子，站在二等奖的队伍里，眉眼淡淡的，正抬眼扫过人群。
　　叶苒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心脏却在胸腔里疯跳，敲得肋骨生疼。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笔法生涩、透着几分笨拙的小兔子，会是沈砚枫画的。那个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理科清北班的第一名，竟会安安静静坐在画架前，画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子。
　　颁奖仪式即将结束，陈林晞突然探出脑袋：“既然你这么认定他，那我还是勉为其难帮你一下吧。”
　　果然真正的朋友都是一边骂你舔狗，一边又帮你出主意的。
　　话音刚落，主持人就宣布颁奖仪式结束，人群四散开来。陈林晞没有像以往一样等她，而是飞快地跑向裴之年身边要拉着他一起走，打断了刚想和裴之年一起走的沈砚枫。陈林晞还笑着对沈砚枫说了些什么，说完还偷偷朝叶苒这边看了一眼。
　　叶苒不禁在心里暗暗吐槽：“原来你说的要我自己争取是这个意思啊。”
　　陈林晞带着裴之年离开，1班的人也所剩无几，沈砚枫却还停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她紧紧攥着校服的一角，犹豫了很久，脚步才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跟了上去。
　　看见叶苒走来，沈砚枫这才慢悠悠地转身，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前走。
　　初秋的校园，香樟树叶已经泛黄，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沈砚枫走在前面，叶苒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愿远离。
　　走了一会，沈砚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叶苒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慌忙站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手里的那幅小兔子素描。画纸的边角微微卷起，能看到铅笔淡淡的纹路。
　　“你怎么走那么慢？”
　　“我步子小。”
　　“腿短就腿短嘛，还步子小。”沈砚枫说完还坏笑了一下，叶苒撇嘴，轻轻打了他一下。
　　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会使劲揪着沈砚枫的耳朵，直到他说出“大小姐，我错了”才肯松开。而现在，她缺少了那份偏爱，不能再有恃无恐了。
　　现在就算真要揪沈砚枫的耳朵，她也得踮着脚、伸长胳膊才能够到。几年过去，曾经那个比她还矮一些的沈砚枫，已经长成了一米九的大男孩了，而她的身高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沈砚枫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然后就把那幅小兔子素描递了过来，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作为赔礼，这个送你了。”
　　叶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给、给我？”
　　沈砚枫点点头，目光落在画纸上，又挠了挠头说：“画得不好，别嫌弃。”
　　叶苒轻轻接过画纸，小声说：“不会。”然后又问，“为什么画小兔子？”叶苒小声问，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小兔子。那兔子的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圆圆的，这么仔细一看，竟有几分像她。
　　“不可爱吗？”
　　“不，挺可爱的，只是没想到理科战神还会画这么可爱的东西。”
　　沈砚枫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一直走到教学楼前。
　　“对了。”沈砚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枫叶形状的书签，递到她面前。书签是木质的，刻着浅浅的纹路，边缘磨得光滑，“这个，也送你。”
　　叶苒接过书签，枫叶的形状，和她名字里的“叶”，和他名字里的“枫”，刚好凑成了“枫叶”。像小学时，他刚转来，她趴在桌上对他说：“你名字有个枫，我有个叶，组合在一起不正好是枫叶吗？”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怎么突然想送我这个？”叶苒问。
　　“小学时说的枫叶，总该兑现的。”沈砚枫的语气很轻，但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耳朵，最后汇入心脏。
　　叶苒捏着那枚枫叶书签，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眼眶却依旧泛红。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的并肩。
　　走到2班门前，叶苒多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那我先回去了。”
　　沈砚枫点点头：“好好听课。”
　　“知道啦，书呆子。”叶苒笑着喊他，像小时候一样，说完就进入了班级。
　　原来缘分从来都不是镜花水月，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意，那些偷看他的时间，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终究会在某个初秋的早晨，开出温柔的花。
　　陈林晞看见叶苒进了班级，立马上去追问：“怎么样？我给你创造的机会你把握住了没？”
　　叶苒没有回答，拿出了那幅画和枫叶书签给陈林晞看。陈林晞秒懂，然后就是忍不住的狂喜。
　　“看来我的计谋还是很有用的嘛，晚上请我喝奶茶。”
　　“没问题，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对沈砚枫说了什么。”
　　陈林晞先是不怀好意地坏笑，然后又有点尴尬地说：“我跟他说，裴之年我带走啦，你跟苒苒一起走吧，她刚才说有事找你。”
　　“我的天，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就你那胆子，说了你肯定不同意。”
　　叶苒被怼得哑口无言，陈林晞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等你特别主动了，我坟头草都长十米了。”说完陈林晞就起身离开。
　　叶苒听到这句话直接愣住了，这句话听着是那么的耳熟。她突然想起裴之年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是那句：“等你俩发现对方的心意，我坟头草都长十米了。”
　　直到这天，陈林晞脱口而出裴之年的口头禅，她才发现，裴之年早就已经融入进陈林晞生命的所有角落。
　　看着陈林晞离开的背影，叶苒不禁感慨，他们两个在彼此生命中的印记居然那么深刻了。
　　叶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鹿瑾瑜，她死死盯着那幅画，嘴角暗沉，眼里写满了失望。叶苒慌忙挪开视线，生怕不经意间对视。
　　逃开鹿瑾瑜的目光，叶苒不禁感到担心，这似乎预示着她们友谊的破裂。
　　晚自习时，天上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叶苒心里暗想糟糕，她没带伞，于是转头问陈林晞有没有带伞。
　　“我也没带，一直都是裴之年带伞的。”
　　“好吧，那看来我要淋雨了。”
　　“没事，我们三个挤一个伞应该也没问题。”
　　她突然有些伤感，以前自己没带伞的时候还能蹭沈砚枫的，现在却连问他有没有带伞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叶苒苦笑着没有说话，只能在心里祈求放学时不要再下雨。
　　但天不遂人愿，晚自习放学时雨下得更大了些。叶苒站在走廊里呆呆地望着天空，旁边站着陈林晞和裴之年。叶苒扭头看见他们那把连两个人都难以站下的小伞，感到无奈，也不再好意思去挤在一起撑伞。
　　绝望之际，叶苒的头上突然多了一把伞。同样的是那句“没带伞吗？”，但这次的声音是女生。叶苒寻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是鹿瑾瑜。
　　叶苒略带苦涩地回答：“对啊。”
　　鹿瑾瑜微微一笑说：“那我们一起走吧。”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美好，没有想象中的决裂。
　　“谢谢。”
　　鹿瑾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撑伞向前走，叶苒也默默跟上。走了许久仍然无言，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鹿瑾瑜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于是率先开口打破宁静。
　　“怎么不像往常一样问我有没有带伞？”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怎么会？”
　　“因为……”叶苒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说不出口那个名字，但鹿瑾瑜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
　　“因为他吗？他不喜欢我，我也没有办法。我虽然有些羡慕，但这并不能否定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我总不能为了一个本就虚无缥缈的人，放弃了这么好的友谊吧。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冷漠，我想我也该死心了。”
　　“真的就这样死心了？”
　　“我不强求任何一段关系，即使我很在意。我从小就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可以向他伸手，但我举的时间太长了，很累，也很难堪。”
　　“谢谢你，瑾瑜。”
　　“谢我什么，你要谢还是谢你自己吧，谁让你对自己情敌那么好，让人恨都恨不起来。”
　　叶苒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走路，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她也真心地祝福鹿瑾瑜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埋头读书那几年，总觉得身边的朋友多多少少也会离开，欢声笑语的背后是自我警醒，不对朋友们付出太多真心。长大之后才明白，少年时代毫无保留的真感情有多珍贵。
　　某天我想起你，不记得那些争吵和难过了，只记得你递给我的一瓣橘子，捧在手里的热咖啡，食堂带来的肉夹馍。
　　友谊也有红线，我以为我们系得松松垮垮，牵一下小指，原来系得这么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