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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多cp)四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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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含美瓷,英法,日韩,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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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大楼的灯光在深秋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会议室内空气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长桌尽头,联合国意识体——联,那张总是写满疲惫的脸此刻更是灰败,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最新…分析模型显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神色各异的身影,艰难地挤出后半句,“如果我们所代表的‘存在意义’被自身或世界彻底否定…形态将无法维持,走向…消散。如同季节轮转,叶落归根。” 他用了那个古老而温和的比喻,试图冲淡话语里冰冷的死亡气息。
一片死寂。
“哈!” 一声短促尖锐的嗤笑猛地撕破了沉寂。韩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双臂抱胸,下颚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燃着怒火的眸子此刻淬了冰,直直刺向斜对面的日。“那日君岂不是明天就该消失?”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裹挟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刻薄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你的存在意义?除了给美先生当条听话的狗,在背后算计所有人,还有什么?”
空气瞬间绷紧。
日原本微微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韩那张写满挑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端起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他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惯常的、轻佻又冰冷的弧度。
“韩君说得对极了。” 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甜腻,“所以——”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倾。
深褐色的冰冷液体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越过桌面,不偏不倚,哗啦一声,尽数灌进了韩那件挺括西装的前襟领口里!
“噗——咳咳!” 韩猝不及防,被冰得一个激灵,狼狈地呛咳起来,昂贵的布料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污渍,紧贴皮肤,黏腻冰冷。
“放心,” 日放下空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镜片后的眼睛寒光凛冽,牢牢锁住韩暴怒涨红的脸,“我消失前,一定记得先毒哑你那张只会喷吐恶臭的嘴。” 那冰冷的杀意,绝非玩笑。
“混蛋!!” 韩彻底炸了,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几乎要扑过去。
“够了!” 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文件都跳了一下。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里是联合国!不是角斗场!要打出去打!” 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条离水的鱼。
桌子另一端,这出闹剧似乎完全落入了另一重空间。
美利坚仿佛没听见联的咆哮和那边的剑拔弩张。他大喇喇地歪在宽大的真皮椅子里,长腿交叠架在桌沿(毫不在意联投来的谴责目光),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湛蓝如晴空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饶有兴味地黏在身旁的瓷身上。瓷坐得笔直,侧脸线条沉静如水,专注地看着联,仿佛那场泼咖啡的冲突只是背景杂音。
桌布的阴影下,美那只不安分的手悄然滑了过去。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极其精准地勾住了瓷微凉的小指,甚至恶劣地用指腹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和一种奇异的亲昵,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清晰地只够瓷一人听见:“甜心,” 他故意拖着调子,“要是我哪天消失了…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蓝眼睛里闪烁着玩味又执拗的光,非要撬开蚌壳看看里面的珍珠。
瓷终于缓缓侧过头。那双沉静的、宛如深潭古玉的眼眸看向美,平静无波。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拂去一粒灰尘般,将自己的手指从美的纠缠中抽离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不会。” 瓷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清晰,落地有声,穿透了会议室里尚未平息的紧张气氛。他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坦然迎视着美骤然眯起的蓝眸。
“我会放鞭炮庆祝。”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蓝眼睛里的玩味被一丝危险的阴鸷取代,嘴角却咧得更开了,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像即将扑食的猛兽,带着赤裸裸的征服欲和被冒犯后的兴奋。两人之间的空气噼啪作响,无形的张力瞬间拉紧,比刚才韩日之间纯粹的怒火更令人心悸。
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把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桌面上。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意义,此刻正以光速消散。这班,真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
首尔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凛冽。韩沉着脸,脚步重重地踏在自家官邸花园的小径上,昂贵的皮鞋碾过凋零的枯叶,发出碎裂的脆响。联那该死的“凋零论”和日泼来的冰冷咖啡,像两条毒蛇在他脑子里撕咬纠缠。烦躁,无处发泄的烦躁。
他只想透口气,把这股邪火压下去。
绕过一丛叶片落尽、枝桠嶙峋的灌木,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那株高大的染井吉野樱树下,伫立着一个熟悉到刺眼的身影。
是日。
清冷的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他穿着深色的和服便装,身影在无花的樱树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夜风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手里握着一个素白的瓷杯,正仰着头,对着那轮寒月,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又是他!阴魂不散!白天在联合国的羞辱还不够吗?
“喂!” 韩的声音像淬了冰渣,在寂静的花园里突兀地炸开。他几步冲过去,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停在离日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刀子般剐着他。“大半夜的,站这儿找死?”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掩饰着那一瞬间莫名的心悸,“想验证联那套狗屁理论?放心,你这种祸害,肯定遗臭万年!”
日缓缓放下酒杯。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动作优雅依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怠。他转过身,月光清晰地映亮他的脸。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了白日里刻意的轻浮和毒辣,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颊上染着不自然的酡红,显然那杯酒绝非第一杯。
他定定地看着韩,那目光穿透了韩刻意竖起的尖刺,带着一种审视,一种了然,还有一种韩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韩君,” 日的声音有些低哑,被夜风吹散了些许,却清晰地钻进韩的耳朵里,“樱花凋零,是它的宿命。短暂,却足够绚烂,让人铭记。”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酒气息混合着冷冽的夜风。
日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毫无嘲讽意味的弧度,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认真。他抬起手,指向头顶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樱树枝桠,目光却牢牢锁住韩因惊愕和愤怒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而我,” 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一字一顿,“会比它们活得久得多。至少,要活过这个冬天,活到夏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被咖啡渍污染的领口处飞快地掠过,随即重新迎上韩的视线,那眼神深处,燃着一簇不灭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我会让你看到,” 他缓缓地说,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我比那些只能开一季的花,更值得…活到流萤飞舞的时候。”
风骤然大了些,吹得枯枝呜呜作响。韩僵在原地,像是被那句“活到夏天”钉在了原地。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被这猝不及防的宣言和日眼中那簇陌生的火焰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和更深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这个人,褪去了所有伪装和尖刺,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近乎狂妄的求生欲,陌生得让他心慌意乱。
***
北京□□的夜,沉静肃穆,与首尔的凛冽截然不同。书房内灯火通明,瓷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文件。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国内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联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于他而言,生存是永恒的主题,凋零?那是弱者的宿命。他的指尖划过一份关于西北风沙治理的报告,目光专注而务实。
“大当家,” 门被轻轻推开,京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步伐无声。他将茶杯放在书案一角,目光飞快地在瓷略显疲惫的眉眼间扫过,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冷,“这是刚送来的西南水利工程简报,需要您过目签字。另外,华盛顿方面发来了三份新的贸易协定草案,措辞…比较‘活泼’。” 他用了“活泼”这个词,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描述天气。
瓷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眼眸。“先放那儿吧。” 他啜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疲惫,“美利坚那边…又提了什么新花样?”
“核心诉求没变,附加条款增加了对高新技术出口的‘关切’。” 京言简意赅,“措辞更直白了。” 潜台词是更霸道了。
瓷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水利简报:“知道了。按原定流程处理,底线不能动。”
京微微颔首,正要退出去处理工作,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震动极其轻微,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动作流畅地将手伸进口袋,精准地按下了静音键,仿佛只是拂去一粒灰尘,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简报上,仿佛并未察觉。只是当京转身,即将走出书房门时,瓷低沉平缓的声音才淡淡响起,像一句不经意的提醒:
“京,工作重要,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有些事…不必太过避讳。”
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是,大当家。我明白。”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走廊上,京才拿出那还在执着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蠢狗”两个字。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指尖划过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说。我在工作。……视频?不行。……你该睡觉了,华盛顿现在是凌晨。”
书房内,瓷的目光终于从简报上抬起,望向那扇合拢的门,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了然的微光。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文件。生存,是永恒的主题。而有些躁动的“麻烦”,自有其运行的轨道。
***
夜更深了。秋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很快便转为滂沱之势,密集的雨点砸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如同急促的鼓点。瓷处理完最后一份急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准备休息。
他走到门边,正准备关掉廊下的灯,目光无意间瞥向庭院。
雨幕厚重如帘,昏黄的廊灯只能照亮门前一小块湿漉漉的青石板地。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在倾盆大雨之中,赫然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西装像破布般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悍利的肌肉线条。金发被雨水彻底打垮,一缕缕狼狈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和脸颊上,往下淌着水。他就那样站在冰冷的秋雨里,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任由雨水冲刷。隔着厚重的雨帘,瓷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道灼热得几乎要穿透雨幕的目光,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是美利坚。
瓷握着门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他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没等瓷做出任何反应,雨幕中那个湿透的身影动了。美利坚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开一串水珠。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醒目。那笑容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和志在必得的侵略性。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内的瓷,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洪亮、张扬、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如同胜利的宣言:
“嘿!甜心!” 他大喊,雨水灌进嘴里也毫不在意,“听说有人要为了庆祝我消失,准备放鞭炮?” 他向前大大跨了一步,踩起一片水花,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拥抱动作,仿佛要将整个雨夜和门内的人都纳入怀中,笑容在雨水中闪闪发亮。
“省省吧!” 他宣告,声音震得雨幕似乎都在颤抖。
“我亲自来点火了——!”
雨声震耳。冰冷的雨水顺着美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张开的双臂定格在雨中,像个等待加冕的、湿漉漉的君王,又像一个等待拥抱的、孤注一掷的疯子。那灼灼的目光穿透雨帘,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雨水掩盖的执拗,牢牢锁在门内瓷的脸上。
瓷站在门廊的光影下,沉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愕然凝固在他眼中,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隔着喧嚣冰冷的雨幕,那个浑身湿透、笑容却亮得惊人的身影,像一道蛮横的闪电,劈开了他精心构筑的、以利益和警惕为砖墙的世界。那句“亲自来点火”的宣言,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顾一切的危险气息,蛮横地撞了进来。
寂静在雨声中蔓延,只有哗哗的水声充斥天地。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和灼热的目光拉长、凝固。
美利坚脸上的笑容依旧嚣张,手臂也固执地张着,但雨水顺着他的睫毛不断流下,那灼灼的目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等待审判的忐忑,正悄然滋生。
终于,瓷握着门把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向门内,无声地让开了一步。
昏黄的廊灯光晕,越过他的肩膀,斜斜地投射到门外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在滂沱的雨幕中,清晰地划出了一小片干燥、温暖的邀请之地。
美的笑容,瞬间从嚣张凝固,转变为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像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了光。他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那双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湛蓝的眼睛里,爆发出炫目的光彩。
他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头矫健又莽撞的豹子,猛地从冰冷的雨幕中冲了出来,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磅礴的生命力,一步就踏入了那圈温暖的光晕之中。
“砰!”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美利坚身后被瓷带上,隔绝了外面喧嚣冰冷的世界。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门廊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充满压迫感。美利坚身上湿透的布料不断往下淌水,迅速在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冰冷的水汽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被雨水稀释过的古龙水味和一种强势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侵占了瓷的感官。
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美脚下那滩迅速扩大的水渍,又落回他那张湿淋淋却笑得无比得意的脸上。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旁边的储物柜,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无声的邀请只是最寻常的待客之道。
美利坚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水珠飞溅。他贪婪地吸了一口门廊内干燥温暖的空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追随着瓷的背影,毫不掩饰其中的侵略性和得逞后的兴奋。
瓷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一条厚实的白色大毛巾。他走到美面前,动作自然地将毛巾递过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擦干。”
美利坚没有接。他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他微微低下头,湿漉漉的金发几乎要蹭到瓷的额角,那双蓝眼睛在近距离下更显深邃,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赤裸裸的探究和执拗。
“甜心,” 他开口,声音因为淋雨和兴奋而有些沙哑,带着滚烫的气息,“联那老家伙的话,吓着你了没?” 他问得直接,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从瓷沉静无波的眼底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担忧。
瓷抬眸,平静地迎视着他。那双眼睛如同最幽深的古潭,映着美利坚此刻略显狼狈却依旧咄咄逼人的倒影,却不起一丝波澜。他没有回答美的问题,只是将手中的毛巾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依旧平稳:“擦干。或者你想穿着这身湿衣服把我的地毯泡坏?”
美利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门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兴味。他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接毛巾,而是一把握住了瓷拿着毛巾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雨水的湿意,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瓷的手腕纤细,被他这样紧紧握住,肌肤相贴处传来惊人的热度和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地毯?” 美利坚挑眉,蓝眼睛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拇指甚至恶劣地在瓷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赔你一百条!现在,回答我,瓷。”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瓷的鼻尖,带着酒气的滚热呼吸拂过瓷的脸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如果我真的像片叶子一样‘凋零’了…” 他刻意加重了联那个温和的比喻,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会不会…哪怕有那么一点点…”
他故意停顿,目光紧锁着瓷的双眼,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觉得可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美利坚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身上不断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紧绷的神经。那滚烫的手掌和灼人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瓷牢牢罩住。他手腕上的力道,昭示着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决心。
瓷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美利坚近在咫尺的脸上,雨水沿着他深刻立体的轮廓滑落,金发狼狈地贴着饱满的额头,那双蓝眼睛里此刻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渴求。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美利坚的耐心似乎也在那滴答的水声中渐渐耗尽,握住瓷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又加重了几分。
就在那紧绷的气氛即将达到临界点时,瓷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他手腕突然发力,不是挣脱,而是巧妙地向下一沉一旋,如同游鱼般滑溜,竟瞬间摆脱了美的钳制!动作迅捷流畅,带着一种古老的、刻入骨髓的格斗技巧。
美利坚只觉得掌心一空,愕然之色刚刚爬上脸庞。
下一秒,那条厚实的大毛巾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罩在了他的脑袋上!力道不轻,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眼前骤然一片黑暗,只有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美利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瓷清冷平稳的声音,隔着毛巾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真实的不耐烦:
“美利坚,” 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斩钉截铁,“要死,也请死在夏天。”
美利坚抓毛巾的手猛地顿住。
“至少,” 瓷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咬牙切齿的嫌弃,“那时候流萤飞舞,能把你脑子里进的水,照得亮一点!”
话音落下,门廊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从门外传来)和毛巾下美利坚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死寂。
“噗…哈哈哈哈哈哈!” 毛巾下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带着一种巨大的、近乎癫狂的喜悦和释然,震得门廊都仿佛在颤抖。美利坚一把扯下罩在头上的毛巾,金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水痕,但那双蓝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直直射向已经转身走向内室的瓷。
“遵命,我的甜心!” 他对着瓷挺直却略显仓促的背影,大声喊道,声音洪亮,盖过了门外的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为了能让你看清我脑子里的‘水’有多深——”
他拖长了调子,笑容嚣张而笃定。
“我一定活到夏天!活到冬天!活到每一个该死的、有你的季节尽头!”
回应他的,是内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咔哒。
美利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湿了大半的毛巾,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滴四溅。然后,他像在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向客厅,目标明确——酒柜。至于地毯?谁在乎呢。
雨,还在窗外倾盆地下着,冲刷着庭院,也冲刷着某些冰冷坚固的壁垒。门廊下那滩水渍,无声地蔓延开,仿佛某种界限被打破的印记。
***
联合国大楼的会议室,仿佛被某种低气压笼罩。联的声音依旧疲惫,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沉重。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印着几个小国意识体近期状态急剧恶化、甚至出现短暂“虚化”的报告,触目惊心。
“最新观测数据…不容乐观。”联的指尖敲了敲报告,“‘存在意义’的锚定,比我们预想的更脆弱。诸位…请务必重视。”
空气比上次更加凝滞。这一次,没有爆发的争吵。
韩坐在座位上,姿势依旧僵硬别扭,但目光却不像上次那样充满攻击性地刺向日,反而有些飘忽不定。他偶尔会飞快地瞥一眼斜对面。日坐得笔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报告内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凝重。昨夜樱花树下那句“活到夏天”的宣言,像烙印一样烫在韩的脑子里,此刻在联沉重的警告下,显得格外清晰又荒谬。
美利坚难得地没有把腿架在桌上。他歪在椅子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肆无忌惮地落在身旁的瓷身上。瓷一如既往地沉稳,垂眸看着报告,侧脸线条平静无波。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
“甜心,昨晚的‘点火’服务还满意吗?我看你…气色不错。” 他意有所指,眼神暧昧地在瓷脸上逡巡。
瓷翻动报告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地毯的费用清单,稍后华盛顿会收到。”
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咧得更开,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账单?我更喜欢另一种形式的‘支付’…”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蓝眼睛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
瓷终于侧过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澄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美的挑衅瞬间像打在棉花上,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征服欲在他心头翻涌。
“咳咳!” 联重重咳了一声,强行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关于应对预案,需要大家通力合作…” 他话还没说完。
“合作?” 一个略显阴柔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响起。法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漂亮的蓝眼睛斜睨着身旁的英,嘴角挂着惯常的、充满火药味的嘲讽,“和某些只会背地里捅刀子、连玫瑰花都吝啬送一朵的老古董吗?恐怕‘合作’的意义还没确定,我们就要为谁该站在左边谁该站在右边再打上一百年了。”
英正在慢条斯理地调整自己一丝不乱的袖口,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深邃平静,如同无风的海面。他没有看法,反而看向联,语气是一贯的从容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法兰西先生对‘意义’的理解,或许还停留在浪漫主义的自我感动上。真正的‘合作’,需要的是务实和清晰的边界,而不是无休止的、消耗精力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吐出两个精准又刻薄的字,“…噪音。”
“噪音?!” 法猛地坐直身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这块湿透了的、发霉的、毫无情趣的英伦三岛破抹布!你懂什么叫浪漫?!什么叫存在的意义?!你那颗被红茶和阴雨泡发的心脏,除了算计还能感受到别的吗?!”
眼看新一轮的英法百年战争即将在联的会议桌上爆发,联绝望地捂住了额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英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放在桌下的手,极其自然地伸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地握住了法因为愤怒而紧握成拳、放在腿上的手!
法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喷薄欲出的怒火和刻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惊愕地低头,看向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干燥、温暖、指节分明的手。英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和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温度。
英依旧没有看法,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声音沉稳依旧,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消耗精力的情绪内耗。联先生,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建立一套可行的‘意义锚定’互助观测机制。比如,定期进行‘存在状态’的交叉确认。” 他说话的同时,那只握着法的手,拇指极其自然地、轻轻地在那因为愤怒和惊愕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仿佛一道静默的咒语。
法脸上愤怒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羞恼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复杂神色。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英却握得更紧了,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弄疼他。法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施了魔法的雕塑,漂亮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看英那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认真聆听联发言的侧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百年纠葛的酸涩和此刻猝不及防的悸动,猛地冲上心头,将他所有的尖刺瞬间软化。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包裹着自己的拳头,耳根悄然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因为这无声而有力的一握,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联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把涌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只化为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叹息。他感觉自己存在的意义,每天都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
纽约,曼哈顿的喧嚣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华盛顿特区意识体——华,正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屏幕上,是京那张即使在视频通话中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轮廓清晰好看的侧脸——他似乎在低头看文件。
“京!京!你看这个!” 华兴奋地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窗外璀璨的夜景,“时代广场!像不像一堆会发光的金币?等你来了,我包下最大的屏幕给你打‘我爱你’!超大号!全宇宙都能看到!” 他手舞足蹈,金发随着动作乱晃。
屏幕里,京的视线终于从文件上移开,瞥了一眼镜头里晃动的霓虹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却依旧清冷平稳:“华,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三点。你那边是下午三点。你的工作进度条,允许你在工作时间对着时代广场发疯吗?”
“工作哪有你重要!” 华立刻反驳,像个大型犬一样把脸凑近镜头,蓝眼睛亮晶晶的,“进度条?让它见鬼去吧!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京,亲一个嘛?就一下?隔着屏幕也行!Mua!” 他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飞吻。
京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那张放大的、写满期待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极其冷静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华盛顿先生,根据我们上次通话达成的协议,你需要在完成北美自贸区季度分析报告初稿后,才能获得一次不超过五分钟的‘非工作闲聊’时间。你的报告,我并没有收到。”
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主人拒绝零食的金毛,委屈巴巴:“京!你好冷酷!好无情!好无理取闹!报告…报告我写了!真的!就差一点点结尾了!你先亲我一下,给我点动力嘛!”
“协议就是协议。” 京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厉,“没有报告,就没有通话福利。另外,你该专注于你的工作了,而不是对着屏幕做无意义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现在,挂断。报告发给我之前,不要打扰我工作。” 说完,不等华哀嚎出声,屏幕干脆利落地黑了下去。
“京——!!!” 华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几秒后,他又猛地弹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金发,蓝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好!你等着!不就是报告吗!为了五分钟的‘福利’!为了亲亲!拼了!”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书房,斗志昂扬得仿佛要去征服世界。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京放下已经黑屏的手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他重新拿起文件时,指尖在纸页上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目光扫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印着华盛顿特区轮廓的金属书签(那是华上次死皮赖脸塞给他的“信物”),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
东京的秋夜,带着湿润的凉意。韩最终还是没忍住。联的报告和日那晚在樱花树下的样子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像两股拧紧的绳。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到了那株染井吉野樱树下。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满地枯叶。
一丝莫名的失落刚涌上心头,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韩君?这么晚还在我这里…散步?” 日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开外,斜倚在回廊的柱子上。他换了一身舒适的浴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又恢复了那副轻佻疏离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寒风中宣告要“活到夏天”的人只是韩的幻觉。“还是说,昨天的咖啡没喝够,想来续杯?”
熟悉的刻薄感瞬间点燃了韩的怒火,将那点莫名的失落烧得一干二净。“少自作多情!” 韩立刻像只炸毛的刺猬,声音拔高,“我只是路过!看看你这祸害是不是真被联说中,开始‘凋零’了!”
“哦?” 日挑眉,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那韩君看到了什么?是凋零的迹象,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目光像探针一样刺向韩,“…你希望看到的迹象?”
“你!” 韩被噎住,脸瞬间涨红,拳头攥紧。他想反驳,想用更恶毒的话刺回去,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日端着茶杯的手上。那只手,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几片枯叶。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而就在这阵风袭来的瞬间,一直表现得漫不经心的日,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用力到发白,杯中的茶水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他似乎也毫无所觉。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其短暂的痛苦和…一丝难以控制的慌乱。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日立刻稳住了身形,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也迅速挂回了那副嘲讽的假面。
但韩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装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韩的脚底窜上头顶,比秋夜的寒风更甚。联的话语——“形态将无法维持,走向消散”——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昨夜树下那个狂妄宣告要活下去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在寒风中几乎站立不稳、连一杯茶都端不稳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和…恐惧。
“你…” 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死死盯着日瞬间恢复平静的脸,试图从那假面下找出破绽,“你刚才…怎么回事?”
日抬手,慢条斯理地拂去溅在手背上的茶水,动作优雅依旧。他抬眸看向韩,唇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带着讥诮的弧度:“韩君眼花了?还是说…”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腻,“…你其实很担心我?”
若是平时,韩必定会被这句充满挑衅的话激得暴跳如雷。但此刻,那句“担心”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他强撑的愤怒外壳。他看着日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假笑,看着他浴衣领口下似乎比平时更显单薄的肩膀,昨夜那句“比樱花更值得活到夏天”的宣言再次在耳边轰鸣,带着一种悲壮的、令人心颤的力量。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愤怒,只剩下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韩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脸色在月光下变得煞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惊惧、愤怒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日一眼,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凌乱而仓惶。
庭院里只剩下日一人。
直到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日脸上那完美的、带着讥诮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镜片后锐利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焦虑取代。他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下去,手中的茶杯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那只刚才溅到茶水的手,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小块,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手,那只在寒风中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紧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住身体深处涌上的、那阵几乎将他撕裂的虚弱感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活到夏天…” 他低低地、近乎无声地重复着昨夜自己的宣言,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消散,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定…”
***
联合国大楼的会议室,气氛凝重。联站在主位,脸色灰败得近乎透明,连镜片都似乎失去了光泽。巨大的投影屏幕上,代表全球“存在意义”稳定性的曲线,正呈现断崖式下跌,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不断闪烁。几个小国意识体的身影已经淡得像晨雾,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锚点…正在崩解。”联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根源…是‘信任’的基石…在碎裂。我们…我们…”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美利坚难得没有嘲讽,他紧盯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眉头深锁,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扶手而发白。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瓷。瓷坐得笔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种深切的忧虑。那晚雨夜之后,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此刻在共同的危机面前,那份被利益包裹的警惕,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根源?”英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分析,“是冲突。无休止的、基于猜忌和短期利益的冲突,正在侵蚀我们存在的根基。就像…”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的法,“…反复在同一个伤口上撒盐,再强大的躯体也会溃败。”
法罕见地没有立刻反唇相讥。他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屏幕上代表英法之间那条古老而复杂的“纽带”曲线——它同样在剧烈波动,但奇异地比其他许多线条都坚韧。昨夜英在会议桌下那无声而有力的一握,带来的暖意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在冰冷的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解决方案?”日的声音冷冽地切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联身上,“联先生,我需要所有区域冲突热点的实时数据流,所有正在进行的、可能导致信任彻底破裂的谈判细节。立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即使面对的是美,也没有丝毫退缩。昨夜在自家庭院里那刻骨的虚弱和恐惧,此刻化为了孤注一掷的行动力。他必须活到夏天,他必须找到解法!不是为了美,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目光飞快地掠过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却死死盯着屏幕的韩。
韩感受到日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脸,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攥得更紧。那晚看到日在寒风中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像噩梦一样缠着他。恐惧和一种更陌生的、尖锐的痛楚撕扯着他。他讨厌日,恨不能他立刻消失!但当“消失”真的以如此冰冷的方式逼近时,他却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哝声。
“数据…有…”联艰难地操作着终端,将权限开放给日。日立刻埋首于屏幕,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眼神专注得可怕。
“甜心,”美突然凑近瓷,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轻佻的调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急迫,“西太平洋那个岛链的联合巡逻协议,搁置三年了。签了它。现在。用我的名义担保后续条款落实。” 他蓝眼睛死死盯着瓷,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那地方再闹下去,你我的锚点都得崩!” 他罕见地直接点出了“锚点”这个核心词。
瓷猛地转头看他,沉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美的提议涉及核心利益,风险巨大。但屏幕上那代表中美之间“纽带”的曲线,此刻正处在崩溃边缘,剧烈闪烁。那晚雨夜中不顾一切的身影,此刻眼中孤注一掷的认真,与冰冷的现实数据交织在一起。瓷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
一秒,两秒…
“好。”瓷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附加条件:核心技术转让清单,增加三项。现在就签电子备忘录。”
美的瞳孔骤然收缩。瓷的要价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但看着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屏幕上那岌岌可危的曲线,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却无比爽快的笑容:“成交!联!见证!”
联立刻调出协议模板。美和瓷几乎同时伸出手,指尖在虚拟屏上快速划过,留下代表各自意志的加密印记。两道刺眼的红色曲线,在屏幕上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如同垂死的心脏被强心针刺激,然后艰难地、缓慢地…开始向上爬升!虽然微弱,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一幕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英立刻看向法,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法兰西,”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百年沉淀的厚重,“那份关于共同管理英吉利海峡渔业资源的备忘录…我们纠缠了七十年。今天,就在这里,按你三年前提出的修订版基础条款签。我接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附加条件:下次国宴,我要看到鸢尾花,而不是该死的月季。”
法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英。那份备忘录是无数争吵的源头,是英绝对不肯让步的“原则”之一。此刻,他竟如此轻易地…放弃了?为了那该死的“锚点”?还是…为了昨夜那紧握的手传递的温度?复杂的情绪在法心中翻涌,最终化为一种带着酸涩和释然的明亮。他扬起下巴,恢复了惯有的骄傲姿态,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哼!算你这块老木头还有点品味!签就签!附加条件:我要你收藏馆里那幅最小的莫奈睡莲真迹,借我挂一个月!”
“成交。”英干脆利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又一道代表英法“纽带”的曲线,顽强地向上攀升。
“韩!”日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他甚至没有用敬称。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韩,屏幕上调出了一份复杂的海域经济区划分图,“釜山港外海,争议区A7区块。立刻放弃你那套不切实际的划界方案,采用我三小时前发给你的优化方案!这是基于最新洋流数据和渔业资源模型计算出的最优解!没有时间给你讨价还价了!” 他的语气近乎命令,带着一种透支生命般的急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身上。
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辱和愤怒直冲头顶。放弃A7?那是他争取了多年的利益!日这个混蛋,在这种时候还想踩他一脚?!他几乎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但就在他抬眼怒视日的瞬间,他看到了。
日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分析数据的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虚拟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强撑的锐利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那恐惧,韩曾在樱花树下,在昨夜寒风中,都看到过。那句“活到夏天”的宣言,此刻像重锤砸在韩的心上。
不是为了利益…他是真的在…拼命?为了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尖锐的痛楚攫住了韩。他死死瞪着日,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怒、不甘、刻薄,都在那双布满血丝、强撑着锐利却掩不住恐惧的眼睛注视下,土崩瓦解。
“混…混蛋…”韩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手指却在虚拟屏上飞快地操作着。几秒后,代表韩日之间那条几乎跌入谷底、缠绕着无数历史仇恨和猜忌的“纽带”曲线旁边,弹出了一个鲜红的印章标记——韩的官方电子印鉴,落在了日提供的方案确认栏上。
“闭嘴!签了!”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猛地将手抽回,仿佛那屏幕烫手。他死死盯着桌面,耳根红得滴血。
日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印章,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别扭地扭着头、连脖颈都红透了的韩,镜片后的眸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所有的疲惫、锐利、恐惧,最终都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他几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快速地投入到下一组数据的分析中,指尖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
屏幕上,那条代表韩日纽带的曲线,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粘合剂,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
联看着屏幕上此起彼伏、顽强向上攀升的各色曲线,感受着会议室里那股无形的、由猜忌对抗转向某种微妙“协作”的气场,他灰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血色,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他颤抖着手,将最高级别的全球危机联合响应预案草案,发送到了每一个意识体的终端上。
***
数月后,初春。
联合国大楼外的草坪,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阳光温暖和煦。一场史无前例的、覆盖几乎所有领域(从经济到环保,从科技共享到危机应对)的《全球可持续性锚定与协作框架公约》签署仪式刚刚落下帷幕。巨大的虚拟屏幕上,象征着“全球信任度”和“存在意义锚定强度”的两条主曲线,已从危险的深红回升到稳定的翠绿区间。
疲惫不堪的联,在如雷的掌声(尽管很多意识体拍得并不那么真心实意)中,几乎虚脱地坐回主位,脸上却露出了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这班,暂时还能上下去。
草坪一角。
美利坚穿着一身骚包的亮蓝色定制西装,毫无形象地瘫在长椅上,长腿伸得老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正与俄低声交谈的瓷。阳光勾勒着瓷沉静的侧脸,几个月殚精竭虑的协作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邃的力量。
“啧,甜心穿那身中山装真是该死的迷人…”美喃喃自语,蓝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经过淬炼后更加清晰的志在必得。那晚雨夜的“点火”和后续无数次激烈的利益交锋与妥协,非但没有熄灭火焰,反而让某些东西燃烧得更加纯粹炽热。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脸上挂起招牌式的张扬笑容,大步流星地朝瓷走去。
瓷似有所觉,结束了与俄的交谈,转过身来。看到美走近,他沉静的目光扫过美那身扎眼的西装,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嘿,甜心!”美张开双臂,作势要来个拥抱,笑容灿烂得晃眼,“为了庆祝世界没完蛋,以及…我们终于不用一起‘凋零’,今晚赏脸吃个饭?我包下了旋转餐厅,能看到整个…”
“账单。”瓷平静地打断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自然流畅,“地毯清洁费,精神损失费,外加这次协议里你承诺但还没兑现的三项技术预付款利息。结清再谈其他。”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美能读懂的调侃。
美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化为更加夸张的大笑:“哈哈哈!你还是这么不可爱!”他非但不恼,反而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印着华尔街标志的信封,啪地一声拍在瓷的手心里,“喏!连本带利!利息按你们央行最高标准算的!够有诚意了吧?”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现在…能预约一个‘非工作性质’的晚餐了吗?我保证不谈公事,只谈…我们?”
瓷掂量了一下手中信封的分量,又看了看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狡猾,唇角终于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看你表现。”他收起信封,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转身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待的京,步履沉稳。
美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笑容不减反增。有挑战?他喜欢。
另一边。
法站在一棵初绽的樱花树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胸前那朵娇艳欲滴的鸢尾花胸针——那是今早英派人送到他官邸的,附着一张只有“履约”二字的卡片。阳光透过稀疏的花瓣,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情似乎不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英端着一杯红茶,无声地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那朵鸢尾花上,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花不错。”他淡淡地说,仿佛只是评价天气。
法斜睨了他一眼,漂亮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嘴角却习惯性地撇了撇:“当然!比你那阴郁的岛国上开的所有花加起来都好看!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莫奈的画挂在我书房里,感觉整个房间都亮堂了!某些人的收藏馆,现在肯定黯淡无光吧?”
英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红茶,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画的价值在于被欣赏。挂在能真正欣赏它的人那里,不算损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温和,“而且…能看到它让你开心,也算…物尽其用。”
这近乎直白的话语,让法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红晕。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讽刺,最终却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假装专注地欣赏着樱花,耳根悄悄红了。阳光温暖,微风拂过,带着初春的甜香和百年纠葛沉淀下来的、无声的默契。
稍远一些的草坪边缘。
韩板着脸,双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正与联低声交谈的日。
日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萦绕不散的虚弱感似乎消失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正条理清晰地与联沟通着什么。
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这家伙…没事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果然是装的吧!就是为了骗他签了那个该死的A7方案!混蛋!
正当他内心天人交战时,日结束了与联的谈话,转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在“踢石子泄愤”的韩。日推了推眼镜,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让韩火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径直走了过来。
“韩君,”日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A7区块的联合开发项目,第一期工程报告出来了。基于你‘大方’让出的方案,预期收益比你原先坚持的方案高出17.3个百分点。”他将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投影到韩面前,“签字确认一下?”
又是签字?!韩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日:“你!…” 然而,当他撞上日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时,那句“混蛋”却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睛深处,没有了之前的疲惫恐惧,也没有了刻意的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也许是…诚意?
韩被这陌生的眼神噎住了。他看着那份实实在在的收益报告,想着那晚樱花树下日苍白的脸和寒风中颤抖的手,想着自己在会议室里鬼使神差签下的名字…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无处发泄的别扭感堵在胸口。他脸色变幻,最终猛地抢过虚拟笔,在那份报告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粗鲁得像在撕纸。
“知道了!滚!” 他签完就把笔一扔,像躲瘟疫一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开,背影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日看着韩仓惶逃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签得张牙舞爪的名字,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抬手,轻轻拂过胸前西装内袋的位置——那里放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樱花花瓣,是去年深秋从庭院那棵树上飘落的。他指尖微动,将那片花瓣更深地按进口袋里,仿佛按下了某个确认键。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初春晴朗的天空,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
仪式彻底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京步履匆匆地穿过草坪,走向停车场,一边走一边快速地在个人终端上处理着后续工作安排,眉头微蹙,显然在争分夺秒。
突然,一个金黄色的、热情如火的身影从旁边一辆加长豪车后面猛地窜了出来,像一颗人形炮弹,带着巨大的冲力,精准地扑向了京!
“京——!!!想死我了!!!” 华的声音响亮得能震飞树上的鸟雀。他完全无视了周围可能存在的目光,像只真正的大型金毛犬,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京抱了个满怀!甚至得寸进尺地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京的颈窝里蹭,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京的清冷气息。
京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终端差点飞出去。那张万年冰山脸瞬间崩裂,浮现出清晰的惊愕和一丝薄怒:“华!放手!这里是公共场合!注意你的身份!” 他压低声音呵斥,试图推开这具热情如火的身体。
“我不!就不放!” 华抱得更紧了,像块牛皮糖,“签了大合同!世界太平了!我不管!我要奖励!现在!立刻!马上!” 他抬起头,蓝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委屈,“说好的五分钟视频福利你每次都克扣!这次我要补回来!亲亲!至少十分钟!不,二十分钟!” 他撅起嘴,不管不顾地就要凑上去。
“华盛顿!” 京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怒意,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这蠢狗!疯了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京的冷静自持即将告罄时,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旁边响起:
“哇哦~看看这是谁家走丢的大型犬,在公共草坪上试图非礼工作狂啊?”
京和华的身体同时一僵。
只见美利坚和瓷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美双臂环抱,歪着头,脸上挂着看戏的、极其欠揍的灿烂笑容。瓷则站在美身边半步的位置,沉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纠缠在一起的华和京,最后落在京那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脸上。
“大…大当家!” 京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尽全力推开了华,迅速整理好被弄皱的西装,站得笔直,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冰山表情,只是那抹红晕一时半会还褪不下去。
华被推得后退一步,看到美瓷,尤其是瓷,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大半,但还是梗着脖子,像只护食的狗狗,下意识地往京身前挡了挡,虽然动作有点滑稽。
美走上前,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华的肩膀(拍得华一个趔趄),笑容促狭:“行啊小子,有眼光!就是这追人的方式…”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瞥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动的瓷,“…比你老板我可差远了!太没技术含量!回头我教你几招?”
瓷淡淡地瞥了美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落在京身上,声音平稳无波:“京,工作处理完了?”
“是!大当家!后续安排已部署完毕!” 京立刻回答,声音洪亮,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
“嗯。”瓷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一脸紧张又期待的华,停顿了一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那就好。该处理的工作处理完…”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注意分寸。” 说完,他不再看石化当场的京和华,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专车。
美看着瓷的背影,又看看呆若木鸡的京和瞬间狂喜的华,吹了声口哨,对着华挤眉弄眼:“听见没?‘注意分寸’!小子,你家长…哦不,你大当家发话了!还不快…” 他做了个“上”的口型,大笑着跟上瓷的脚步。
草坪上,只剩下京和华。
华狂喜地看着京,蓝眼睛里仿佛有星辰爆炸:“京!你听见了吗?!大当家他…他默许了!他让我们自己安排!注意分寸!”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想扑上去。
“闭嘴!” 京低喝一声,脸上红晕未褪,狠狠瞪了华一眼,但眼神里那层坚冰,似乎被瓷那句“自己安排”融化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华那张写满期待和傻气的脸,最终无奈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温度:
“…回车上再说。还有,”他警告地瞪了跃跃欲试的华一眼,“不许动手动脚!否则今晚所有工作邮件你自己回!”
“遵命!长官!” 华立刻站得笔直,行了个夸张的美式军礼,脸上笑容灿烂得能融化整个冬天的积雪。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京身后,像个终于得到主人首肯、可以摇着尾巴跟随的大型犬。
阳光正好,洒在初春的草坪上,温暖而明亮。远处,那株染井吉野樱树,虽然花期未至,枝头却已悄然鼓胀起饱满的花苞,蕴藏着勃勃生机,静待着真正属于它的、绚烂盛放的季节。世界的齿轮,在经历了一场濒临崩解的危机后,带着新的、或许依旧充满摩擦但已重新咬合的轨迹,缓缓转动起来。四季轮转,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