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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预谋 ...

  •   定远侯府。

      风裹着飘雪阵阵击在书室的檀木门上,何溯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药汤,轻轻叩了叩门。
      半晌默无声息。

      他疑惑地皱了下眉,随后推门而入。
      寒气涌进燃着地龙的屋内,靠在椅背上囫囵睡着的人被冷风吹得颤了颤眼睫,方才惺忪地睁开眼睛,将手里松松握着的公文甩回案上。

      何溯背手关上了门,扫量了一下洛宴的脸色,蹙眉刚要说些什么,思绪便被洛宴打断。
      他坐直一些,按着脖颈,哑声问:“你这又拿了碗什么东西?”

      何溯听出定远侯语气中的嫌弃,气不打一处来,凉凉道:“连日风雪,您手腕还没报废吗?”
      他说完,目光落在了洛宴掩在广袖下的手上。
      洛宴被揭完短,“啧”了一声,左手接过了那碗药。

      他漫不经心地晃悠着碗,一边等药凉一边没好气地问:“何大夫,还有何贵干?”
      何大夫一语中的:“你是故意拖到今日再去找沈知恩的吧。”

      洛宴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何溯:“你这么一闹,让陛下那道为陆毅平反的旨意落下,此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吧。”

      洛宴试探着喝了一口,苦得拧眉:“高兴得太早了,我装疯卖傻,你就当沈知恩也是个傻子?”
      “我偏偏是这一天的这个时候去找他,刚好把他支走,你以为他会不起疑?”

      何溯撑着桌子:“那他怎么会放过你?”
      定远侯张嘴就来:“可能平时蠢得太深入人心了。”

      何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洛宴被盯得发毛。
      “行行行,好好说。”

      洛宴可能是被呛得,咳了两下:“因为这道圣旨下与不下对他而言没这么重要。三司会审时物证有假,陆毅无罪已经板上钉钉,至于嫁祸者查或不查,谢大人都不会放过他。”

      “我顶多替谢大人清理了路障,并没有真正改变结果。”

      何溯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打算如何?启霖刚刚来信,他们已在城外安顿好,问你顺来的赃款如何处置。”

      洛宴相当王八蛋地说:“让他们去给某个幸运儿当送财童子。”

      幕僚觉得有些不妥:“沈知恩已经起疑了,我们还这么明目张胆?”
      洛宴皱眉又喝了一口:“凭我往日作风,他应该很快就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何溯:“……”
      “何况他现在全部精力应该都用在盯严檩上了。”

      何溯若有所思。
      这当然是一个极佳的离间阉党的机会。
      严檩现下也急于查出手下谁调换了黄金,一方面处理掉蛀虫重获沈知恩信任,一方面交出一个人来应付谢大人。

      一旦把这箱烫手山芋被送到某个倒霉蛋那里,剩下的事甚至不用他们来做。
      关键是倒霉蛋的人选。

      “你打算送给谁?”
      话音刚落,洛宴便猛地呛咳起来。
      何溯一边垂头琢磨一边纳闷地问:“至于吗,这个人选让你激动成这样?”

      言罢他便抬头看过去。

      洛宴单手虚握成拳抵着鼻尖闷咳,广袖挡了下半张脸,皱眉的样子像是被呛得不轻。

      何溯方要继续调侃,可当视线乍一落到那碗药上时,却浑身一僵。
      褐色的汤药被染成浓重的血色,瓷白的碗沿溅着几滴艳红。

      何溯反应过来,一把扯过那只手,眸色巨颤。
      这人掌心里果然是一滩殷红。
      “你怎么回事?解药不是拿到了吗?”

      话刚说完,何溯想到什么,神色突变,猛地按上他脉搏,而后拧眉道:“你根本没服解药!”

      洛宴把那碗倒霉的药汤放在桌上,腾出手揉了下眉心:“何大夫,再擒这么重真要废了。”

      何溯面色难看地松开他手腕,百思不得其解:“你找死?”

      洛宴揉着手腕:“那没有。”
      他看着何溯那副像吹了鹤顶红的脸色,平静道:“我试试看超过一个月不服解药是不是立刻死。”

      何溯:“……”
      他想了半天没想通这和找死究竟区别何在。

      洛宴抹去唇角的血,照顾到何大夫想上吊的心情,一边找帕子一边解释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搞清楚这件事的。”
      这决定了最后额外留给他的时间有多少。

      这回轮到何溯揉眉心了:“你就没想过真死了怎么办?”
      洛宴相当欠揍地说:“收尸,买棺材,埋地里,还能怎么办?”

      何溯想扇他。
      定远侯可能也察觉到了这点,终于开始说人话:“别瞪了,我有数。”

      何溯看着这人明明面无血色一身病气,却依然沉静执着的样子,忽而哑然。

      洛宴说:“至于幸运儿,你看工部尚书如何。”

      ……

      谢府仓库里,顾晟听完有点理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黄金本来就是被阉党的人吞掉了,那严檩自然会把人查出来推给你处置。”

      “如果是有人先你一步换掉了黄金,那他多半也会挑个人送过去?”

      谢颢把那假元宝放回箱内:“对,那人和我们立场大概率是统一的,如果聪明,一定不会把这箱黄金留在身边,早晚出事。”

      顾晟摸着下巴:“我怎么总觉得你更倾向于有人先你一步换了物证。”
      谢颢没否认:“阉党再蠢,参与到这次事件的人都不会企图用假的物证来骗过我。”

      顾晟看着谢大人笃定从容的样子,倒也无言反驳。
      凭谢大人多年来给阉党的阴影,顶着来日东窗事发的风险,他们的确不会也不敢这么做。

      “那这人应当只能是阉党中人,难道是生出二心的背叛者?还是一开始就嵌入其中的自己人?”
      顾晟摸着下巴,把阉党的核心人员和高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毫无头绪。
      “你觉得这人是谁?”

      谢颢看着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不重要。”

      顾晟闻言愣了一下,他觉得谢颢的反应很奇怪。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重要。
      他似乎并不急切地想要找到这枚阉党中的暗针去里应外合,倒像是习以为常地在走对方已经铺出来的路。

      顾晟有些狐疑:“你知道是谁?”
      谢颢面不改色:“不知道。”
      这个猜测盘旋经年,如今还差那人自己的一句准话。
      所以,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顾晟索性不再纠结:“那如果是你,你会选谁送过去?”
      谢颢不假思索:“钱契。”

      顾少爷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照你的意思,此事由钱契负责,他为人又贪财,如此倒是合理。”

      更重要的是,钱契是阉党核心,此举造成的混乱不小。

      “但钱契必然会推自己手下的下属出来担责。”
      谢大人轻轻一笑:“那就与我们无关了。”
      身处权力的中心,阉党的表面团结构架于绝对利益之上。猜忌一旦种下,就不可能彻底拔除,自相残杀也在所难免。

      顾晟看着貌似稳操胜券的谢大人,难得有机会嘲讽:“可惜这次不是你来选。”

      谢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点点头:“行吧。”

      于是长安又是连日的鸡飞狗跳。
      刑部一面顶着严檩的施压,又仗着九千岁督公大人的威风,用那些老头子文臣的话来说,简直是罔顾礼法。
      两日之内,不分敌友,往绝大多数官员家查访了一遍,看样子是气得不轻,势必要找出那五千两真正的黄金。

      阉党面对上头的怀疑,敢怒不敢言。
      高官老头们倒是敢怒,但总之是阉党内乱,便喜闻乐见地没去计较。

      阉党一焦头烂额,谢大人就难得清闲,恰逢临近年关,兵部尚书石大人家的长公子在今年被驻守边境的三大营派为代表,回京述职。
      同窗老友时隔五年终于得以重逢,乐得顾晟嚷嚷着筹划了两天如何给石怀瑜接风。
      谢颢忙着躲来之不易的懒,也就由着他来,却万万没料到最后的接风宴地点居然能在一家青楼。

      “这哪能叫青楼呢?”顾晟倒还越说越有理。
      “人家一楼是饭堂,二楼有清倌,三楼设品茗雅间,分得条理清晰,你这叫歧视。”

      谢颢看了眼石怀瑜精彩的脸色,单手扶额掩住视线,微笑道:“那还多谢你挑了三楼。”

      顾晟见貌似说服了谢大人,又揽住石怀瑜的肩膀,企图提高他的接受度:“近两年来这万晖楼那是势头很猛,听说你要回来,我可是提前了一月有余才订到三楼的座。”

      石怀瑜的脸依然很木。
      万晖楼的每一层楼都可以凭栏望到一楼大堂的景象,这座位又是顾晟那二傻子精挑细选的靠栏杆的雅座,故而他随便瞟一眼,便是妙龄女子轻纱翩翩,伴乐起舞。
      他抹了把脸问:“近几年长安的风气已经这样了?”

      经此一问,谢大人彻底绷不住面上的平静,没忍住虚虚踢了一脚顾晟,偏头笑开了。
      “放他的屁。”

      这一笑就像是触及了一根经年未响的弦。
      石怀瑜就像是早知道会这样,低下头抖着肩笑起来,顾晟被踹了还能乐,而后三个人就这样笑作一团。

      谢颢还没停下笑:“别理他,他就是故意选这么一个闹腾的地方。”

      想要用人声鼎沸来迎接一个久未归家的人。

      但是顾晟觉得谢大人肤浅了:“我的考虑比这更周全一点。”他话音刚落又拍拍石怀瑜的肩膀:“你可知这家青楼是谁开的?”
      石怀瑜配合地摇了摇头。顾晟非常满意地揭晓:“那是一个阉党官员的娘子开的。”

      石怀瑜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以?”
      顾晟高深莫测:“说不定还能带你刺探到阉党的情报。”
      石怀瑜:“……”

      他忍着笑转头问谢颢:“这么多年了,他脑子毛病还没治好?”

      气的顾晟当即箍住他脖子:“你小子不如当年老实了啊!”

      品茶的静室,生生闹得满是笑语。
      谢颢放松地往后靠了靠,莞尔:“是不如当年。”

      印象里这位公子总是温润敦厚,体形高挑,却算不上健壮,偏偏这样一个人选择入军营。
      再见时,那股温润已经被军中杀伐磨砺出了棱角,总带着肃正,又多了些开朗。

      谢颢看着这位故友,久违道:“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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