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重查 ...
-
“那洛宴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屋内,顾晟颇为不解地看着谢颢。
三司会审刚一结束,陆毅立刻就被都察院释放,陆家是举家喜极而泣,消息也是顷刻间传遍长安。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是风雨欲来,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保住陆家不被殃及。然而看眼前的架势,陆毅几乎是无罪释放。
顾晟便趁机溜出了南镇抚司,打算问问谢大人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然而听完整个三司会审的来龙去脉,他不得不担忧阉党头号走狗的智力水平。
谢颢转着茶杯,微笑道:“难得见你能调侃别人的脑子。”
顾晟一哽:“虽说我是略莽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句句都是破绽吧。”
顾晟为自己辩白完,发现谢颢在走神。
“啧,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谢颢敷衍地“嗯”了两声。
他在想,今日的一切都太巧了。
洛宴刚好在拿金元宝的时候不小心抹去了金箔,又刚好把元宝扔在了他的面前,还在最后刚好提出了一个可笑的谋逆罪,让他得以把阉党逼入两难之境。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顾晟问他:“你派人调换的物证?”
谢颢回神,淡淡看他一眼:“不然呢。”
“不对啊,你什么时候派的人?”
谢大人状似疑惑地问:“那你觉得,送到滁州的粮是我征的,送粮过去的会是谁?”
顾晟默了一下。
送粮的当然是户部官员。
假的黄金被混在粮食里了。
然后顾少爷更想不通了:“那你怎么会提前知道那帮畜生弄了五千两黄金要嫁祸陆家小子?”
“阉党里有你的人?”
谢颢笑了一声:“那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工部尚书去巡察滁州。”
顾晟点了点头:“按理说尚书不用巡察,可他当时不是说要修水利工程才去亲自考察?倒也不算特别可疑。”
谢颢放下茶杯,手指轻点桌案:“在他临走之前,他以工部的名义向户部要了一笔水利工程费。”
“比去年的地方建设费用多了五万两白银。”
顾晟问:“你给了?”
谢大人相当光棍地反问:“你觉得我给得出吗?”
顾晟:“……”
谢颢继续道:“他过了几日便孤身前往滁州,却带了足足两辆车马的行李。”
顾晟:“这倒是,我当时也奇怪呢。”
工部尚书钱契,中年时傍着沈知恩一路到了如今的地位,按理说也应当是家财万贯了。但这人偏偏作风和奢靡扯不上关系,简直是节俭了。这当然不是他清廉,而是极度吝啬。
这样一个人,绝对不会带两辆车马的行李去行公务。
谢颢往椅背上靠了靠:“所以我当时派人跟过去,瞧了眼钱大人的行李,打开一看,没想到真是黄金。”
堂堂二品大员总不会去给地方长官送贿赂,钱契最可能干的事也就不难猜了。
顾晟恍然大悟了:“然后你就去收铁,找人铸成了五千两黄金的样子?”
本朝说是盐铁官营,也只是明面如此,严檩就是吃了这个哑巴亏,实则民营者众多。
“你就不怕猜错了,白收这么多铁?”
顾晟问完就看见了谢颢毫无波澜的神色。
他觉得自己问也是白问。
谢大人其实不差这点银子。
在这之后的事情不用问顾晟也猜了个大概。
有前面这么多端倪铺垫,那最后滁州大雪,锦衣卫随行送粮的目的简直就是昭然若揭了。
顾晟理清这些,恍惚道:“那群老畜生肯定想破头都想不到你这么早就计划好了。”
谢颢“啊”了一声,笑道:“他们应该在忙着内乱了。”
……
承乾殿内,年仅十四岁的君主坐在放着众多折子的书案之后,身着墨色绣金常服,头戴玉冠。
稚嫩清俊,但已初具帝王威仪。
而在他身边依然站着一位司礼监掌印辅政。
周璟仁拿过桌案上的一本折子翻开察看,却发现白纸黑字之上已然有朱笔批红。
他静静地看向身边的那位督公。
“督公都替朕批完了,还让朕看这些折子做什么呢?”
沈知恩把头垂低了一些,回道:“陛下刚刚亲政,老奴奉先帝遗命辅佐陛下,总得帮衬看顾一些。”
“陛下自可再行批注。”
周璟仁闭了下眼睛,强压下怒意,将折子甩到一边:“不必了。”
他方要起身离开,边听殿外声音尖细的太监高声报道:“通政使求见!”
周璟仁动作一顿,定定地看向殿外。
沈知恩神色微变,沉吟道:“传进来。”
通政使一身蓝色官袍,快步入殿,依次揖拜道:“陛下,督公。”
周璟仁免了他的礼,面色却凝肃起来。
这位通政使的立场非常模糊。他出身于普通清白农户而非世家,取得进士后为官,如今已至中年。
他确实收到了世家党羽加急擢升的红利,却从未公开和阉党作对。更多时候,他只是行使职责,跟双方都打着太极。
但还好这位通政使在行使职责时相当公正。
他向周璟仁呈上了陆毅一案的案宗,而后又深深作下一揖:“陛下,此案物证造假,陆毅已被都察院释放,可要继续追查?”
周璟仁微微松了一口气:“此案有疑,恐是奸人嫁祸,命刑部……”
“陛下!”
沈知恩微躬着腰,却直视君王,声音压的又低又沉。
周璟仁看向他,面色终于彻彻底底的冷了下来。
可沈知恩并不为帝王威仪所动,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
通政使早就是老油条,再不出声。
承乾殿偌大而寂静,被包裹在无声的对峙中。
半晌,周璟仁重重地闭了下眼睛,喉咙紧涩,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开口。
“督公!”人未至,朗声已至。
周璟仁和沈知恩纷纷一顿,朝门口看去。
没有通传,来人身形挺拔而修长,由远及近,最终踏入殿内。
这人宽袍广袖,长发半披,发间只挽一根玉簪。
如此仪容,反正不像是来办正事的。
周璟仁烦躁地皱了一下眉:“洛宴,你做什么?”
皇帝陛下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这人遥遥一看好像是阔步而来,等到进了殿却不知为何一步三晃了起来。
定远侯摇摇欲坠地给两位行了个礼,而后朝沈知恩急匆匆地走过去两步,神色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督公,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沈知恩微微皱了下眉:“知道了,你去等……”
哪知他尚未说完,洛宴便又向前进了两步,步步都孱弱无力,看着下一秒就要倒向沈知恩。
果然下一刻,“咚”的一声。
皇帝陛下和通政使大人看到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权倾朝野的督公肩上被定远侯的手按着,那手看上去修长而有力,硬生生压得沈知恩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天子脚下。
而洛宴那白痴倒是撑着督公大人,硬生生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支得站住了,嘴里甚至还在恐慌地喊“督公饶命”。
周璟仁:“……”
皇帝陛下其实看不出这人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哪里有要死的样子。
周璟仁揉了下眉心,觉得自己犯不着治一个白痴殿前失仪罪:“督公,不带着定远侯下去谈谈吗?”
沈知恩手撑着地试了一下,被压得没能起来。
“……”
他跪在原地,面色阴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是。”
……
承乾殿的偏殿里,洛宴抬手接过了沈知恩抛给他的小瓷瓶,当即声情并茂道:“多谢督公。”
沈知恩凭着辅佐少帝的名头,几乎将承乾殿偏殿混成了自己的地盘,只差宿在里面。
眼下他在太师椅上坐定,锐利地扫了洛宴一眼:“你现在不吃下去吗?”
洛宴捂着胸口,看着马上又要倒下去,瞎话依然说得有鼻子有眼:“这药丸太苦,我回府配点蜜饯再吃。”
沈知恩:“……”
你刚刚不是快死了吗?
沈知恩没再管他,按着太阳穴问,强压怒意:“让你们办事就办成这副样子!那黄金怎会变成废铁?白白让谢颢抓住把柄!”
他当然也知道物证的重要性,当初给严檩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黄金。
洛宴很冤枉:“哎哟,督公,您当时也没把这差事交给我来办啊,要我说指不定严檩就把那笔银子吞了呢,他不可信啊。”
沈知恩眯着眼睛冷笑一声:“让你办你就办得好了?”
“初审的时候人不是被你提到都察院监了吗,你都把屈打成招做得这么明显了,口供呢?”
洛宴更冤枉了:“督公,您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不是想着还有物证吗?谁成想这物证被他们办事的这伙人吞了呢?”
沈知恩目色阴沉地把玩着手里的檀木佛珠:“所以啊,你说,是不是都是一群养不熟的东西,贪婪又愚蠢。”
洛宴痛心疾首:“是啊。”
洛宴感觉自己还能再情感充沛一点,却发现沈知恩阴沉的目光已然停驻了在他身上。
沈知恩定定地看着他:“那么你呢,定远侯。”
气氛一滞。
洛宴抬眸毫不避讳地回视,收起了吊儿郎当:“督公,不是心知肚明吗?”
沈知恩笑了起来:“也是,除非你不想活了。”
洛宴也轻笑着低声道:“是啊,除非我不想活了。”
沈知恩垂头摁起了自己的佛珠:“那便交给你了,去查清楚,这箱黄金如今在哪,又是谁吞的。”
洛宴颔首,隐去眸中笑意:“定不负命。”
……
顾大少爷那边,茶还没喝上两口,便被谢大人领去了谢家的仓库。
顾晟觉得谢大人邀请自己抢劫自家的仓库的概率不大,于是愈发一头雾水。
仓库明显有专人打理,储物的木箱堆码得整整齐齐,显得正中央的那口大木箱尤为惹眼。
顾晟:“你这是带我来做什么?”
谢颢朝那木箱走去,头也没回:“这不是请堂堂南镇抚司副指挥使来办事么。”
言罢,他单手将那木盖敞开,其中所放便映入眼帘。
看得顾晟瞠目结舌。
因为那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
谢颢展开手臂向他示意杰作:“今天上午刚送到的。”
顾晟简直是佩服:“谢大人,太嚣张了吧,暗度陈仓?”
谢颢觉得好笑,刚想说些什么,便有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快步走入。
那护卫近身朝他耳语几句,谢颢的笑意便慢慢淡去,变得捉摸不透。
等到影卫匆匆离去,抱臂倚着木箱的顾晟才问:“又有什么新消息啊谢大人。”
谢颢云淡风轻道:“圣上下旨,陆毅官复原职,刚给陆家送去赏赐抚慰,并命严檩彻查嫁祸一案。”
顾晟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沈知恩呢?他在,陛下的这道圣旨如何传下来的?”
谢颢笑了一声,不是惯常那种疏离而嘲讽的笑,倒像是真被逗笑了。
“据说当时沈知恩和通政使都在。定远侯冲进承乾殿,哭天喊地有要死要活的急事把沈知恩叫走了。这道圣旨是陛下直接对通政使下达的。”
顾晟对洛宴突如其来的发疯有些喜出望外:“这下阉党只能自损推一个人出来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谢颢却没有应有的喜悦,相反,他在思虑。
这顺利得太出乎意料了,就好像是在特意为他的下一步铺路。
谢颢思索间拿起了一锭黄金,有点走神。
“既然陛下要查嫁祸者,我们就挑一个人,为他把这份大礼送过去。”
谢颢思绪翩翩的时候总是喜欢在手里把玩什么,这会儿觉得手里有些细屑,便下意识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浑身一怔。
他手里的细屑是金箔,而他手中的元宝已然掉色,露出了漆黑的内里。
此前盘旋在脑海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让他心神忽颤。
在顾晟惊讶得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低声道:“不过这件事现在,好像不用我们来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