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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梅 梅子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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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没熟时涩溜溜的,长得一副嫩绿颜色,可吃进去又发觉那应该是惨绿。一股涩怜怜的味道,像少女少男之间戳破的窗户纸,森然然又带着一股暧昧不清的暖。但就是这股味道,我从小记了许久。
印象里每逢季节,母亲总会买一大袋梅子回来。她提着细签子,轻轻剃去果蒂,浴进泡进撒了盐的盐水里洗去涩味。再拿出好几瓶白酒与一罐剔透的冰糖,一层铺上一层跟叠罗汉一样,在庞大的玻璃罐中塞满青白的颜色。最后青梅与冰糖共张着嘴,等白酒淋到它们身上的一瞬倒完,那里便被关起门来享受半年的酒欲生活。父亲什么酒都能喝,可偏偏就独爱母亲做的青梅酒。
我会馋嘴,奈何不了私欲的像窥探青梅的内里,想知道青梅的心各个都有多大,姐姐说我只是找借口想要将青梅的肉作为囊中之物。
她指着我,说我撒谎的时候,脸上会泛着烂涩的梅子色。于是我便托着腮,瞧着她笑着也将一颗青梅半咬入口中,陈黄水渍泛在她的嘴边,涩痒痒的才是她笑起来。梅子的汁水一下被唇齿挤破,晶莹莹的凝在指尖又延到手腕上。
她伸手给我瞧着内里裸露出来的梅核,坑坑洼洼像儿童科幻杂志里那样报道过月球的表面,表面暖白里又透着古朴的黄。我瞧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吃下几口青梅,拿纸巾擦了擦小巧的梅核,将手伸直了朝我脸上不到几寸的地方摆弄。
那黄白的梅核盯着看,实在有些发晕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脑袋向后缩了几厘米,她却开始先嘟嚷起嘴:“哎呀,你别动。”
“你要干嘛?”我瞧着她,她笑的明媚看我,“我在比划你眼睛的大小,能和这果核比起来有多大。”
眼睛的大小来自于基因。我想起母亲的眼睛,小叔讲过从前的事,说父亲和母亲看对眼时,他就在旁边当过电灯泡。母亲的眼有着恰到好处的双眼皮褶,根根分明的眼睫像轻柔的蒲公英花,含水带池的眼波里掀起的涟漪,哪家男子不都为之着迷。但父亲呢?
我脑海里勾勒出常年不归家的父亲的模样:一颤一颤的胡茬像路边的小草随意的张着,薄唇被下颚也削的棱角分明,只有一根高挺鼻梁刺得眼球在盯着他时会觉得显眼。再向上挪去是他的双眼,两狭又长又细的丹凤眼,内双总被他每日的混乱作息给吃了进去,于是若隐若现的下三白就这么半永久的被固定在了他的眼眶里。不过他的眉毛却意外的叫人有一种松懈之感,与整张脸搭配起来形成一种不着调的感觉。
陈婌娣说我的眼睛,她庆幸着母亲强大的基因,也窃笑着父亲的基因。她说正正好好的,父亲的鼻梁和母亲的眼睛都按在我的身上了,唯有和两方不同的瞳色让人感到意外的诧异。
她形容我的眼瞳像琥珀,那种从纯洁的树脂里留下来金黄色的汁液,在阳光抵下泛着亮盈盈的光。头发也是栗色,母亲总用手抓起我的头发,像瀑布一样顺开,一脸担忧的瞧着,“我和你爸都没这颜色的头发,你姐也不是,怎么偏偏就你是棕色头发的?”
“说不定外婆遗传的?还是外公?还是没见过的爷爷奶奶?”姐姐啃着苹果,穿着一身白碎花吊带裙,倚着门框看我被妈折腾来折腾去头发,一头顺直到长发瞬间就乱蓬蓬起来。
“你外婆不那样…外公好像有一点,爷爷奶奶那问你爸去。”母亲对着镜子看来看去我的发色,“怎么那么黄,难道是营养不良?可你也吃的挺多的了,楼上那小男孩的饭量都没你多呢。”
“这叫青春期,长身体多吃饭正常不是吗?况且我哪里胖了。”我瞅着镜子里胡乱被揪起头发的样子,捋顺一撮头发也摆到前面来瞧,对着光照着发觉的确有些发棕。
我放下来,从镜子的倒影里瞅着陈婌娣,那半个苹果她还没吃完,眼神里却笑起弯弯的月亮,乐此不疲的望着我,见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便胡乱吞下口中含着的苹果。我通过口型辨认出来那两个字:“小猪。”
姐姐的确比我瘦,倒不如说比我瘦一圈。明明我俩吃的饭都差不多,可偏偏她却总像吸收不进养分的花朵一样,只让我这颗小草茁壮成长了,所以我的身高也快比上了她,外人都很难分清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我知道她那话并不是嘲笑我,它像浸了夏雨后暖阳的潮湿,得益于她的咬字,也像热乎乎的透着一丝黏腻。我当时被风扇吹的一股六神花露水的凉意发作,或许是风的指使,我半推半就的从妈手下挣脱出来,跑着向陈婌娣的方向冲去。
她见我冲来便饶有兴趣的跑开,我和她一个追一个跑,将家里闹了个顶翻天,只不过没有猫狗打架那样激烈。欢声笑语在那天的回忆涌起时一下就刺破了我的耳膜,她碎花裙跑起逆着光飘荡的身影依旧记忆犹新。最后的结局是她的投降,躺在沙发上大喘气的举着白旗。而我压在她身前瞧着她,额头前一点一点沁出的汗珠濡湿了发丝,一双瞧着比我还大的墨黑色圆眼珠,水灵的在眼眶内打转,一下停歇下来血液涌上了身头,她的唇色饱满,泛着绛红的色泽,一张一合漏出珠白的牙齿。她笑我的狼狈:“喂,阿姎,头发都乱了。”
“谁让你叫我小猪的。”我摆了性子赌气着,她从下伸出手来拧了拧我的鼻尖,微阖的眉眼撑着的如月下的两条小船,“说你你真的不乐意听啦?那我下次不说了,我保证。”
她总是这样的人,外人的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及时的接住,不论什么错对与否,她都心怀着无尽的慈怜去接纳。可我总不喜见她这副舍身的模样,一副被狭小的鸟笼囚禁着张开丰满羽翼的雏鸟是她最好的写照。我听她这句话不知道哪来一股无名烦躁,连忙改口说道:“…算了,你叫就你叫。”
薄汗经过太阳的热,蒸发成了一道软糯的屏障,黏黏附一层在她的肌肤上。我探头过去,长发也被捻湿在其上,层层错错形成一笼天然的屏障,错落纱帘似的斑驳请进阳光来,竖愣愣亮起她根根分明的睫毛,纵错绘着她鼻梁的形状。
小时候不管什么肌肤之亲的,就那么直直卧趴在她的怀抱中。少女刚隆起的山丘被重力自然拉平,她瘦骨撑起的薄肉内里传来小火熬粥似的扑通,内里心脏的跳动是缓缓浮起的瘦肉。我就那么挺着,一下一下的,清晰像大地跺脚的节拍,不知何时我呼吸的频率,也随着这振动起伏着了。泛着鲜红色名为烦躁的毛线,进而被织成一长段绿色的围巾。只不过依旧杂乱无章,因为我算不上心灵手巧。
“好热。”她的声音随着胸骨的振腔传到我的耳中,我一激灵爬了起来,随便拉了一个彩色塑料凳翻身就坐在上面。视线瞟向茶几上一盆还未吃完的梅子,顺手拿起就咬下半颗。
青梅早放久了,颜色也都和昏黄的秋一样沉下。但索来甜丝丝的酸,同为果实丰满的预兆,盈在舌尖上饱满的雀跃,很像空山新雨后细嗅秋天的味道。就着这股劲,我两下并三下吃完了那棵梅,又伸手去够着下一颗,想要将剩下箩筐里所有的梅,赶在夏末的蝉生命衰竭之前帮忙完成它们的使命。
千禧年后的发展像踩了火箭一样越飞越快,城市里纷纷扰扰从单一的水泥气,而后被染成五颜六色的粉脂味,使人的鼻嗅得一片花团锦簇。我对这些并不敏感,反而还有些抗拒,或许我的身心还留在当年的小县城里没有出来,城市中的这一副躯壳只不过是我为了生活而存在的,所以我穿的也和她们格格不入,不过再简单的白衬衣搭牛仔裤而已。
但人或许是真能被什么气味给勾起回忆的,就像触发了对哪一年回忆的开关,不约而同的就魂牵梦绕。我也曾佩服我的嗅觉,居然在大街像迷迷糊糊到闻到了青梅的芳香。
抬头一看,五色缤纷张扬的广告上写着花样的香水广告,混着花字与香味的搭配,不得不让路过的人们都驻足盯着瞧。它们家其中不那么热销的其中一个味道,恰好就是青梅。
自从父亲离开之后,青梅就不算每年的必备品了,为了节省点钱、省点家里的开支,供我和姐姐上学。青梅在时间里就变成了一种封藏的回忆,后来我也不是那么爱吃梅了,可嗅到与曾经那种近乎一模一样的味道还是会为之一颤。
爸妈的恋爱经历很奇妙,也是因为青梅的缘故,而催发的一系列的酒香味的感情。
母亲的手艺来自外公,她曾说外公也喜欢这样做酒给外婆喝。她们家曾是远近闻名的酒商,后来战乱中渐渐衰亡,母亲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走的走,就剩她一个人背着家里的手艺,一路靠卖酒和打点零工为生。
母亲先后的两次男人,都是因为酒的缘故而找上门来的。她扬言曾自夸的讲自己,熟透了的乌梅只不过是她唇上的一抹红,而两双含水的眼渍着酸甜的视线。可别人回头一盯着她瞧了,立马又不觉得那股子柔肠百转的媚劲在她身上,而是总驻足在她身上的青涩,恰如弱春里直挺挺的一株懵懂青草。含着水汪汪的两潭,会热情的和人打着招呼,刚劲的身材和娇柔的脸蛋是两个极端,简直像极了白酒的暗暗的烈劲。也像冥冥之中吧,母亲做出来的青梅酒,在全县城里都卖的是最好的。
这里不是她的家乡,母亲走了很远才来到县城里,最后定居下来卖酒为生。第一位客人的身影她记得非常清楚:斜挎着军绿色挎包,凌乱的碎直细发被烈日晒得乌光,两眼眯成一条小猫细线,他手托起一个小帽檐来,非常不识趣的问了一句:“阿妹,你这里卖包子么?”她当时被被气笑,但还是好心指了指隔壁不远处一家包子铺,并用力指了指自己家的店铺。“瞧清楚了!这儿是卖酒的。”
那青年也没多尴尬,反而嘻嘻打岔起来,进而转说聊起酒好不好喝这件事情。母亲看这人像脑子有点毛病,就打趣他说不信就买了我的酒尝尝。她连接下来要跟他掰扯的说辞都打好腹稿了,结果看那家伙只是大气一挥手,钱便被他放在桌上,然后就听他豪气的讲:“那就来五斤…!我给爸妈带回去喝。”
看起来如此傻乎乎的人,那就是她的第一任丈夫。
他和母亲的活络就像隔壁铺子笼屉里水莹莹的热气,暖熏得一股热绒绒的水汽喷在脸上,叫人觉得踏实又轻盈。而酒又助长了这一行为,几滴陈酿在其中搅和着发酵,暗地里滋生了些别样的情。所以每次要有什么事,男人必会先用个前提:来买酒。
很快在四邻五舍的推搡下,一年之后,他们结了婚,场面算不上很隆重,但熟悉的人都来了,场面也像铺天盖地的那般热闹。
母亲那时才知道他第一次光顾的原因,只因为他和同事打了个赌,结果自己输了。母亲对此不满,说难道我们俩的缘分只是一场笑话?那男人笑而不语,只是一声不发着抱住她。
母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他的确是个笑话。
自从母亲生下姐姐后,那男人经常三天两晚不归,回来的酒腥气比梅子酒的味道还要浓,猩红的眼缠着血丝愈发张露杀气的张狂,夜里催生出来的胡茬大步占领了他的腮边、下巴。瞪得警铃大作一般发颤的瞳仁,在灯光闪烁里显得尤为刺人。男人再也没有麦白色的肌肤,而被酒气熏成了腊肉的质感,老旧、沉闷、干柴。他开始说些自哀自叹的胡话,一遍又一遍吐着苦水将她浸泡在其中。而母亲总会给予他鼓励。
即使她后来发觉不对,他就像每次都憋着回来,把尿撒在自己家里,而不去外头用公共厕所一样。
不到短短的几个月,男人开始越发大胆,不知道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母亲的每一句在深夜时为他迎接的话,也不知在何时跳上了他神经的刀刃,只怕一不留神,她就会被一刀两断、横死在男人的刀上,然后成为可再修复的有限回收品。
于是那股先前吊着他最后一口少年气的魂,也在当年的酒瓶砸向母亲时,被吹的魂飞魄散了。
头一次,血津津潮湿着、黏腻如苔藓的头发,如同被牛舔过一口的感觉,发怵的在她头上时,她甚至还难以置信的、睁大着暖白玉珠色的眼瞳,两片干瘪的白芙蓉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完全是溺死前的一副惊恐的表情。与他吐着血气,满眼贪婪后见血就惊醒的、虚伪的一双蛇眼,面面相觑。即使那男人立马四仰八叉,胡乱的跪倒在地,膝盖也因为玻璃的碎渣吃了血,和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将她搂在怀里不停的道歉,如同乞丐祈求什么似的。
可她不想给那个男的第二次机会了。
母亲是个利索的人。从自己东山再起、白手起家用了四个月;和那个男人结婚用了一年半;到心里起念头毅然决然收拾东西拉着孩子离开,也不过一天的时间。
陈婌娣说,小时候那次晕车记得特别清楚。人挤人的公交里满是大大小小的红蓝塑料包,土黄色的人们各自都陌生的闭着嘴,只有脚底下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格外刺耳。
毒辣的太阳用铁皮车导着热,烘烤着车厢里的人,个个头上冒出腥臭的汁水。女人流的粉脂香,男人流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叫人鼻子夹着也难受。不得不让人对车外的空气欲罢不能,个个都抻着脖子扭动,争先恐后的尽一点稀薄的空气。
所以用力的,大伙都不约而同的扒拉来开一点窗户。清风一下灌入密不通风的车厢,她就那么被母亲抱着,抵在通风的窗口,大口被风迎面呼扇着脸。直至到小脸被吹的、从麦白的壳里晕出烂熟的枣红色,车也缓缓停下。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在地上,母女俩抬头望向另一个陌生的县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进去。
那时候,两岁的女孩就认得了随母姓的新名字。
好手艺在那时候并不稀缺,但当时机械尚未大规模的传开,小作坊还带有一定的占领性时。将酿酒做到极致的母亲,便在这坐陌生的县城里小有名气起来。
爸妈的初识好像至今是个谜,连陈婌娣都不为所知。只是自打有了记忆开始,在稍微早些爸妈还没有结婚的时候,父亲就早抢先一步进入她的视野中,在层层人海中央、拿着所有小孩都爱吃的糖画,摇摇晃晃如炫彩的幻灯片,不由得让小孩吸睛朝那个方向直勾勾的盯去。
本质上当年她还觉得这个叔叔很招小孩子喜欢,可母亲却总皱着眉朝他狐疑的瞧过去。姐姐本认为,那只是母亲怕受过二次创伤,而打起十二分精神,有所警惕的样子。
而母亲提到父亲时,有时候对那些过往只字不提,而偷梁换柱讲别的事情。即使在我们强烈要求下,她依旧浑水摸鱼的说着:夸张鲜艳的求婚,硕大至极的婚礼,婚后的细心呵护,再到如今的早出晚归,似乎他正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无不为家庭而正付出着。母亲说完还似插科打诨般,玩笑的问了一嘴,“这些难道婌娣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真的不记得。陈婌娣在某一夏夜转凉的雨中这么讲说。潮湿的雨气漫到了屋子里,我们俩同睡一张凉席,虽然已套好了蚊帐,却还是怕有幽幽的蚊子夜半来侵扰。
滂沱的大雨撑着花洒,稀稀拉拉痛斥着大地,捶打着花草树木用为一场哭诉的笔墨。但或许太过激烈,谁都不愿意接手这份差活,因此散到地上时没有凑成完整的句子,反而七零八碎的,连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拼不出来。谁都读不懂,所以当时没人读明白母亲眼底青色的泪花,是怎样的无助。
我后来明白父亲是个谎话连篇的男人,至少在我有自我意识后便这么认为。我一直认为他的确是最钟爱母亲酿的青梅酒,可拉我出去应酬人时,却用家乡话对母亲酿的酒一顿冷嘲热讽,偏头还看了我两眼,觉着我听不懂似的沾沾自喜。
众人都在捧笑着父亲,是夸他的福气好,但又可惜他没能生儿子的遗憾。不知道他哪来的大度,撒手一挥便觉着自己成了宰相,外头风吹雨打都能宰得下,何况只是家里夫妻的不和谐——我听得几个字眼便毛骨悚然起来。当时只一味的挪开父亲对我的上下其手,闷声学着大人模样,喝了一杯又一杯橙汁——第二天我肚子就胀的难受,酸的。
冥冥的那时想起青梅的味道,所以早晨起来的时候瞅见枕头上流了一片的垂涎,大概是我特别馋了。但那时候早已经是秋天了。
意料之中的,那次父亲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夜里漆黑能当他的遮羞布,抬手就在路灯一盏的灯光下,将灯光打散了花似的——是我的眼里在天旋地转。此时的路灯成了无声的助审,路边的蝉鸣叽叽,仿佛细数着我从小到大说不尽的罪过。那时候我已听不清父亲在叽里呱啦接着酒劲说什么了,只是伫立在路旁一边一边的敲打着脑袋,像修电脑雪花一样的方式,放出脑袋里做嗡的蜜蜂,直至回归和夜色一样的静寂。
我们都像个没事人一样。人们总说,对家人的一切都是裸露的敞开着的,毫无隐私、毫无遮拦。我觉得却不然,父亲此时就起到一块布料的作用,将我们曾被他殴打、亦或是辱骂过的地方,都老老实实给遮缝起来。有如一片能医人的狗皮膏药,伤好了,它却还留在那。仿佛身上哪处被哑了声的口,只能呜咽的吐出气来,一点用都没有。
即使他不在了,面对家里人全身赤裸,却依旧拿这点隐私和对方当陌生人看,没有陌生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有晦涩不明的亲情。
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当了记者,事情多了,钱也就多了,小叔也能够接受治疗了。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回忆总姗然来迟浮现在睡梦的脑海里,搅了一趟人憧憬未来的浑水。
梅子的涩感生生被口齿酝酿出来,垂涎早屯了不止几次。眼巴巴的瞅着狂风暴雨又一次骤然而至的时候,心血来潮的想法充盈在满腔肺腑里:等明天下雨完后就去买青梅,一定买。
但怎么买还是个问题。并不是说我不会买,而是我的运气实在差到极致,总挑不到好吃的青梅:全都是酸还未熟透的、早被虫啃过的、时间错过了要等下一批次回来的。小叔听完我的事迹后跃跃欲试,但事不过三,第二次便老老实实接受了他和我的手气一样臭的设定。
我想起小时候的青梅,并不像现在要去市场挑挑拣拣。而是母亲和姐姐徒步去的一户专门种青梅的人家,用几块钱就能领一大桶回来。只可惜后来那家人也变卖土地,归给了收购的人。
一连几天的雨像跟我作对似的,灰色的雨幕织的越来越大,雨水丝丝渗进小叔残肢的骨缝里时,两人都异口同声的叫苦连天。
南方的雨真的叫人不怎么好受,湿幽幽舔着每一个行人的脚踝,探出头来不舍的在鞋上吻下一枚湿吻。直到第五天时,太阳才慢吞吞赏了个脸出来。
选的出租房还算有个好视野,小桌一搬到阳台,便能瞅着远处夜晚的灯红酒绿。小叔早沉沉睡下某一夜里,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不知怎得鬼迷心窍就洗了一小碗买错了的青梅,同那一碗面来搬到阳台去,开了一盏小灯,静静在阳台上吃着,此时为生活奔波而绷紧的弦才能彻底松懈下来,那时已快十二点了。
咬下买涩了的青梅当然不好受——酸的发苦,我每次心底暗自叫苦着一定到时候要跟那摊贩好好论道,可到了第二天便倒头就忘了。我噙着青梅酸涩的汁水,混杂着口涎才算中和了味道,直挺挺的咽了下去,无名愁绪又被酸涩牵肠挂肚起来。
视线瞥向咬了一半的梅子,人在晚上发散的神绪,会用着记忆里拙劣的形状,比划着和此刻像同的情景。像在过往中的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哪一时里,也有人这么将吃了一半的梅子对着我,用青梅的果核描着我的眼珠。她的笑如青梅一般涩甜,记忆中盈白的脸蛋似乎被染上胶卷的青色,薄薄的透着一层古老的回忆,几绺黑色的发丝,被褪色的阳光镀上银色的外壳。
这间出租屋的楼层很高,风一吹,前租客的孩子留下的风铃正束栎栎的响,晃荡着似乎也要把我撞进当年里。那时她的怀抱还留有可人的温度,我们还未曾别离过。
我把心一横,猛的吃下好几颗青梅,酸到我牙龈发颤,实在不是件什么好事。但那只是刚出大学来第一年的我,学着卧薪尝胆的样子笨拙的模仿。对展望未来的世界里,做梦着想踏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天上的星星下了班似的,掉进人间城里,聚起暖橙色的光来,因为被挂在路灯上又忙活去了。
我被阳台上的风吹的闷热,呼吸像糊着塑料袋一般,囫囵深吸了几口气。起身转进黑漆漆的客厅,借着外头天黛紫的弱弱的色,摸着了发黄的珠白色座机。
提起话筒时荧绿的屏幕跳动了几下,电流滋滋的响声空荡荡回响在脑里。我像是无处安放自己的视线,却抬头对着被夜染得乌漆的一片墙上,三番五次的摔倒。
芒刺一根一根刺痛着大脑,抬手发现不知道该打什么号码。仿佛被人从内里一块块的掏空,只剩一个羸弱的念头在攒动,可是吐不出来。
我腹内咕嘟着,像是语无伦次般要解释:其实还有联系的。老家那堆叠塞满一柜又一小柜的信封就是解释,但时间也停在了她新婚第四年年初的时候,即使说过了匆匆的告别语。但之后的之后,她从没再来过一封信件,只不停的有钱涌入信箱里,像只会泄洪的闸门一样,开关却断掉了,直到上大学那会才没了最后的音讯。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同水缸里的金鱼将那泡泡给吐到撑破,泄一地白绒绒发着幻色的沫来,又可怜巴巴的悉数蒸发掉。闭上眼,心里默念起数来,拢共八个。
但今年应该是第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