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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童   我头一 ...

  •   我头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道观那棵玉兰树下,我们一家只是临逢哪个节日去拜拜香火,他人比小叔也不过稍大一岁。

      全县城不只是只有这一家道观,但也不说有多显灵,而是夹缝藏在居民楼里许多年,各家各户都习惯了来这里,不愿再动身去更大更显化的地方,人只对自己熟悉的地方感到亲切与信任。我清楚的记得观里神像的眉眼,也许一刹那里,你与他们对视会感受到一觉燠热潮湿的情,仿佛是早已熟络的长辈亲切的关照。但再加以许多年前木匠的刻画,那就是一尊神严慈肃穆的姿态。于是被供奉百年不倒的观内,湿洗着香火浴。又热热牵在一线香火之间,无形造化给予世人的福报。

      彼时玉兰树下,穿堂风拂过观内,涌动潮水一般的人们来来往往进出,喧哗声络绎不绝,肃静之色都拜倒在他们脸上。于是不约而同的,那刺眼的白成为人群□□的亮点,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也许不愿过多引人注目,那会他总穿着灰色朴素的道袍,躲在人群一旁,倚靠在玉兰树下,不知道在看的是哪本书。那时我听着鱼龙混杂的人音里,低低传来了关于他的流言:19□□年正月十一的雪色里,一阵冬夜的雷声惊醒了众人。观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睡梦里忽的惊坐起身,步履蹒跚的被人搀扶着走到那棵长居以此的玉兰树下,望见了皑皑白地之中静静躺着的蓝黑色襁褓。

      其中最年长的那位道长便讲:那是雪的孩子。

      一个弃婴,如何是雪的孩子?瞧他片刻就知道,浑身雪白却无一点对寒冷的哭闹,仿佛臣服在雪的天地里静默,发色与面色都有如一纸苍白等待聘死的自白书,再到将两指搭上他的脉搏时,那微热跳动着、如小火炖煮牛奶的肌肤里,才得知婴儿只是睡着了的消息。

      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又为何正是在万物敛息之时降生的孩子?仿佛一头活水不知去向的东窜西撞,许多流言便悄然出现。不祥之兆亦或命薄之人,听邢道长说耳朵都起八百回茧子了。所给的信息留在那孩子身上的,只有一张怀揣歉意的纸条。听他们曾讲起,那纸条摸上去湿漉漉的,并不贴近于像雪融下的那股冷,反倒还留存一丝胆怯怯的体温。唯有仅剩的一行字瞧得清楚,上面用着娟秀的字体写着婴儿的名字。

      那不得不留!既然被赋予了名字,就真的是个有灵的孩子了。于是半推半就的,孩子就被这么收留了下来。即使大家肚里揣的都知道,他来的时候并不是个好日子,也都缄默的自动择去了不好的事。总在心里徘徊想着,万一担心的事真实现了呢?这倒就不大好了。

      长大后,上学成了他的难题,从来没有人带他去办过什么证明,一群人急得抓耳挠腮,但只能将就着让读过书的师兄师姐们教他几个字和算术,颇有点人脉的,就去四处借书给他看。众人总会不好意思的笑笑,讲述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让他们有多手忙脚乱。

      而他也没有给他们添什么乱子。仿佛他的命早已和当年冬日枯枝的玉兰绑在了一起,玉兰盛时他就欢喜,玉兰衰时他就沉寂,犹如百年玉兰修成人身转世分离出的一小块魂魄。但好似19□□年的雪原封不动的永远凝固在他的身上,冻住了他的全身,以至于体温永远维持在比常人更低一点的状态里。唯有一双迸涌着血色的眼睛活热热的,才能让你在寒冷的冬日里见到他,嗅到一丝生的气息。

      不记得是什么日子了,小叔带着我和姐姐到观里,烧香求母亲当时的高烧能快快退去。临走之时小叔拿了几本他书柜里的书,我奇怪的皱着眉头没问一句话,那些旧黄的书籍被他护着一路进到了观里。在烧过香后,他转头俯下身来瞧着我,昨晚刚洗头发蓬松的还翘起几分,眼睛里也是说不出的窃喜:“姎姎,你和你姐姐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他身着一身白衬衫,穿着黑灰色的长裤,裤脚上还沾有自行车车油链条的黑印,便兴冲冲跑了出去。我没听姐姐的劝阻,也一路小跑跟在小叔后头,但只到了门前便只探出一个头来,张望着看向远处。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那个身影。四五月正是玉兰开花的好月份,春寒刚过,一脉冷寂寂的天蓝,星星点点缀至白点,又被太阳晒的发着亮白。也许暖阳也就醉倒在小叔的白色衬衫里,衣衫的褶皱将阳光细细的对折,衬得人精神十分。他的每一根发丝的融进了光里,黑瓦白砖,他侧脸的轮廓被勾勒出,照到光的一面浅浅的梨涡忽的闪现出来,我确定他是在笑。所以我顺着他的眼神瞄过去,才瞧见小叔身下的影子里一个纤瘦的身影。

      他也在笑,我敢确定。他的笑并非小叔那般肆意,但同小叔的欣喜一般亮丽。我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一场暖冬还未结束,便望见灿灿白地里小心翼翼打着滚的白猫翩然浮在眼前,一副灵巧可爱的画面。冷琼白玉精雕的脸庞如一尊瓷白也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不管尘土的喧嚣正表达自己的喜色。鸽子血的瞳仁汪汪的嵌着含水的碧湖,亮晶晶的泛上星星点点的涟漪,薄桃色的嘴唇正一张一合的。于是就连他略微杂乱的发丝都如柳絮轻盈的纷飞,闪烁出一丝丝轻亮的光。

      我不由得为此吸引。哪里有这般下凡的神仙?我跑过去,一个不留神便撞进小叔身后,但眼神也没从那道人身上移开过半分,姐姐也紧跟在我身后,于是不可避免的发生如火车车厢一连串撞击的惨案。他似羽翼未满的白鸟收到异常的惊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分,还是小叔开口圆场:“这是我两个侄女——对,侄女。我们几个差的不多岁。”

      他怀里抱着小叔那些泛黄的书籍——我这才发现了这是他曾用过的课本,即使血红的眼眸还是有些吓人,可我依旧拽着小叔的裤子,紧抓着姐姐的手,与他打了招呼。而姐姐像是什么都知道,微微在后面礼貌点头颌首。

      “你为什么是白色的?”长大后想起这句话,觉得这实在是个太过直接的问题。但童言无忌,只有六岁的我哪能再说出什么高大上的话,毕竟才刚上小学一年级,什么新奇事都好奇的要命。

      “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他咬字紧紧,但脆玉有度,恍惚一种白兔的雌雄莫辨。他的指尖抚过书纸的薄脊,嘶嘶细长的声音在空中划开,一下隔绝了玉兰树后的所有声音,仿佛静的只有吹拂的树错落着花枝摇晃。我被这一下更加专注于他身上了。

      “你是女的吗?”

      “男的。”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

      “天生的。”

      “那你长得好好看。”

      我一句一问,他一句一答。那时觉得他有长到宇宙都没有的耐心全塞在他的身上,莹莹的睫毛像绒绒的蒲公英随风起落,却到后面被我最后一句话给噎住了。他似惊讶,眼瞳里闪烁着两种光彩,嘴唇微张着,好像要再从这副躯体里借词造句反驳什么,最后耷拉着脑袋却笑着回答:“你是第二名这么对我说的人。”

      “那第一名是谁?”名次的先后似乎成为了一种重点,并对别人捷足先登的事实感到失望。我瞧着他,一点一点在他瑰丽的眼瞳里探索。

      暖阳乍泄的日头里,他的眼瞳也被晒得亮红红的,眨着一股杜鹃的艳,但不失桃粉的淡衬在周围。但似漆红的瞳仁里发着黑,像暮色全暗下里无头的黑洞,幽幽的蚀着深红的眼仁,探出一种不知名哀怜怜的悲伤。

      于是我等到了他先开口:“第一名是两个人。”

      “谁啊?”我眯着眼,问着。

      “你小叔。”道人好似要认真打趣我,便又挪了几下身,挺直了脊背,合上发旧古朴味的书来,“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原来你们认识。”

      准时七点,新闻联播的前奏铿锵响起,掩盖去书房内姐姐埋头奋笔疾书的声音,蓝光打在我眼睛里转悠,随后便听得妈叫我不要凑电视太近又督促我学习的喊声。我记得很清楚,只因小叔当时回答了我,“我们认识,从小就认识。”

      什么时候?几年前?关于那个白色青年的故事,我记起来——那个传言。啊!那个传言。我腮帮子不知道鼓着什么吃的了,像被电视的蓝光传染了,如同书上讲的实验里的小鼠,激动的在座位上蹦着,随后又想到什么忽的止了嘴,又惊讶的下意识捂住了。

      小叔叉着腰,那会白净的学生制服被他穿起来如同整个人被衣服架大着,手上挽起的白袖显得他整个人干净,但又一旁揽着蓝色箩筐顶在腰间。一头浅黑的发色被光照的锃亮,墨蓝的眼眸水溜溜的,于是看起来就如同一副刚下过地、头上还沁出汗珠来的年青小伙。

      提笔到这里,我想起妈曾在小时候讲过关于知青下乡的故事。一代人的色彩总是间断而恍惚,伸手碰未曾体会过都觉得难以想象,如不真切的梦里——如果他生在那样的日子里,小叔若去当了知青,殊不知他会寄多少份信件过来,疯狂又愤懑又不舍的字会通过怎样的纸笔跃然纸上,难言着他夜夜蚀烛的苦。他一个人是很怕孤独的,这到后来很明了了。

      “你是不是想起那些…?”小叔心思比一般男的要缜密几许,一下便察觉到我的端倪,“也是,毕竟他还活着,可能直到他死才会停下来了吧。”

      死是一种很模糊的概念,对年幼的人来说他是一种无知的境界,对年长的人来说又是一种沉甸甸的负重。可对年轻人来讲,仿佛这两样东西各占了一半,无所惧的身体里也装着对死亡的敬重,只因他们知道自己还不会如此猖狂的就被老天收走了这一条命,便就活的肆意和自在,像张狂的风里的顽固的草。一家人像是也有什么灵敏的心灵感应和听觉,妈在厨房切菜剁肉的声一下就止住了:“邵季祥,你别对小孩说那种忌讳的字眼!”

      长长的一声拖腔便如此敷衍了事,转头他又瞧着我:“你刚刚见了他,觉得跟你认为的一样么?”

      我摇头,小叔搬了张凳子坐下,手里捣鼓着菜叶,“所以那些小孩见了他就会得病的怪病也是假的,更何况我跟他认识那么久了,压根没啥事。”

      “我爸知道这事情吗?”我晃晃头。

      “他不知道,之前不知道。”小叔停下来斟酌着回忆,压低着声音,“我那会跟他赌气就跑出去了,现在想想还有点惭愧…毕竟的确是我捅的篓子,然后跑着跑着就跑到那个观里去了。就那棵玉兰,今年也开的格外好,之前也一样,它是我们县里开的最好的一棵——好几十年了!老人个个嘴里都说不知道具体的年数了。我就是看呆了那棵树,然后目光就移到了门口。他就在那站着。”

      “他不能见光,所以总会撑一把伞。可他那油纸伞也有些旧了,后来我送了他把蓝伞。他之前比现在还要白,皮肤跟墙白一样……你记得他那红眼睛么?我当时看也的确瘆人,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天是阴天,不知道他打着伞是觉得要下雨还是随时随地都要打的来着。巷子里压根就只有我们两个,没别的人了。我本来想跑的,但他先一步跑进去了。我就跟上去看。”

      “他躲在那棵玉兰树下,见我进来了就张望。其实我瞧着他不会伤人——反正不像他们那些大人说的、见了就得病什么会咬人之类的怪物。我凑上前去,他先开的口。”

      ——你不怕我?他听那和他差不多同龄的孩子问到。枯白的长发将他围起,两颗黯色的红宝石嵌在其中。浑身发白的孩子如同一株潮湿泥土里静默的白菇,无比安分的等待一种将来的既定的命运。可人都是长两只耳朵的,竖起来就会听到,捂上它,那股声音也会从指缝间流入,随后人就会无处安放自己的身心,以至于□□焚身。

      但他不一样,他只是如同等待一种等死的指令,像要去平静的淌过一场急流的河水。他并不期望,能在这场他生命中几乎是永远的暴风雨里撑一辈子的伞,于是选择了缄言,回身避开。

      然后就奇了怪了,天空忽的放了一块小小的彩。那少年抬头一瞧,一块蓝的深沉的天空正格格不入的窜入,冷色的光伸向湿土里的却是热。少年从所未见的全身在阳光下热的暖上几许。他静静伫立的待在那片土地上,因为太明知刹那的烟火,每分每刻都交代着最真诚的贪恋,直到该离去时知足的放开。可那片蓝天并没有转瞬即逝。

      ——好漂亮。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漂亮…原来你不是怪物。

      ——我本来就不是,只是生病了。

      ——那会好吗?

      ——好不了了。

      ——会传染吗?

      ——不会,应该不会。

      “我本来以为他是女生。”小叔择完一筐菜随手一耷,“我还担心碰了他会有什么古怪呢,但其实一点事情都没有。他喜欢看书,可能是观里面只有那些古书吧,一听就很枯燥。观里面有年纪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一开始还劝我免去点麻烦,后来拗不过我俩,因为他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不晓得了,或许他可能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吧。慢慢人们对这种病有了解了,也就不那么排斥了,当年造的谣比起现在来都只是九牛一毛。”小叔耷拉着头,后靠撑在沙发上,仰着头吐着气,耸起的眉眼此时被抚平,“我本来也害怕,但是我总在睡梦里想到那双红眼睛,一惊一乍的,也就习惯了,我觉得他人绝不是那么坏。”随后我便见着他翁动的嘴唇,眼珠滋溜溜古灵的转着,像是三次不过脑却还是一样想将它蹦出口。他坐起身来,挺直的脊背如立起的铅笔,有些呆愣愣的直。

      “…他要是女生的话就好——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小叔撇嘴,少年的青涩在说出一种不明意味的词时,便有些别扭的羞怯,于是后来的补充就成了极夸大的修辞。

      我笑的上接不接下气,姐姐房里似乎窜出一点动静,母亲瞧着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曾都认为,那只是他邵季祥一次意外的失败的情窦初开。但孔若鸣不一样。

      打工时在城里的出租屋,受潮的会便宜一些。忙活到半夜照顾小叔才睡下的时候,我忽而又想起对于他传言的细节。像被水浸湿的字般,总在某个关键地方模糊着字眼,俄罗斯套娃一样愈发让人捉摸不定里头的确定性。我使了巧思,小心翼翼在那张硬木床上翻身,点开了论坛,发了一段求助。不过几个小时便有同乡人为我解答,我们热切的讨论着,都不知搬到了几百层楼,对于那白色孩子的讨论却从未停止。不过他们的字句也和我的大同小异,不同点只有一个地方: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说女的是曾经也瞧见过,观里面问起的时候也回答是女的,穿着也像个女生;说男的是听见过他说话打赌他一定是个男的,还曾描述过他下身的部位,说有了这个毫无疑问的确凿证据后,他指定是男的。

      我曾向道人问起这件事情。在我大二暑期回老家时拿走剩下遗留的一些东西,碰巧遇见了他,那也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道人依旧带着那副已发暗的银框椭圆眼镜,似乎意外的对它爱不释手。几年不见他的身形更加瘦削,站入风中便似乎一下就能吹倒的瘦,像白挺的竹竿。挽起好早过腰的长发盘成一团耷在胸前,显得有些头重脚轻。他又撑着一把蓝伞,遮阳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实属让人分不清雌雄模样。

      那双眼睛也和从前瞧似不同,或许是躲在伞的阴影里,愈发觉得红的沉寂,像将死的夕阳最后一声祷告融进他的眼睛里,不过还只留存着最后一丝山辉的柔和,可那也有些冷意的疏离了,至少对我来说。

      “回来拿东西么?”我们站在楼下的阴影处,他问着我,熟人寒暄的开场。

      “嗯。”我回答。

      “全都要搬走了吗?”那段话语间分外夹杂着不舍的情绪,欲言又止的表态异常的明显,我晓得他开口是要问谁和什么事,但他又不说话了,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余光往下瞟,他人正不安的磨着手腕,上下来回搓动。似乎要将他那一整张手腕上的皮给搓暖起来取热,却没想着烧了一片的伤,袒露的裸出了大片的红,触目惊心。我下意识的便问到,“你的手?”

      “没什么,我做错事,罚的。”他一下便将那里捂住,随后直视着我,“你们以后还会回来么?”

      “新的还是旧的。”

      “……”

      “哥,你说话,别扯开话题,严重就去治。”我急切的神情紧绷着,对上他毫无波澜的面色更明显。

      “观里有药,没什么,不至于那么严重。”他淡淡补了一句,那只手斜过一边,嘴里模糊了伤口的来源,“罚的而已。”

      “哪有体罚会打在手腕上的?”

      “在正常不过了吧?”他拾起开玩笑的语气问到。

      我挥挥手摇头,瞥了一眼收拾完的行李,想起一件事来,“若鸣哥,你自己有没有听过那些传言?”

      “关于我的?”他问到。

      我点头,他撇下眼来,眼睫弱弱呼吸一动一浮起煽动着,好似去要抓住那些对他来讲痛苦的涟漪,“有的,小孩子不是会抱着好奇心么?总会听到一两句吧。”

      “你知道我小时候听的传言,还没见过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女生。”

      道人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后直起身来,“的确吧、的确。我来的时候挑的不是好日子,小的时候生病很多,目的就是要夺走我的命。师父本来是不想管的,但师娘师兄都觉得这样让我死不瞑目不好,所以八岁之前,我一直穿的是偏女性的服饰,就是为了骗过黑白无常的眼。”

      他见我一脸不信的神色,两簇眉毛只轻轻撇去,神情泄力似化成水来一滩,“那也只是说法,小呢不懂事,就也照做了。也许是我之前穿的那样,他们才会误解,然后传开了吧。”我瞬间发觉有股冷意从巷子里吹来,夏日蒸腾的热还未散去,早秋却早潜入其中,我那时还不懂,以为是夏秋换季的起序。可那渗进骨子里的森然,让人发憷,一直记到了今日,我知道那是孔若鸣最后的难言之苦。

      我们就最后一次见面,我忘了要他的联系方式,便就此各自分道扬镳。再到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后,陪小叔有空回来给母亲上香。

      县城一切都换了变样,鲜红新绿的色愈发耀眼,从千禧年开始便成为一种传染病,四处的张扬扩散着,县城里的人们开始各个都沾染城中雀跃的闪亮,电视的嘈杂声变得分外平常。红底黄字的塑料竖联被绿色的高楼高高挂起,树叶红花镀上了一年比一年鲜亮的色彩。只有一些地方从未改变,甚至是趋步于消失,和这个时代走截然不同相反的下坡路,我们便是那巨浪之中不曾让人怜惜的极小万分之一。

      楼房的土灰色像人濒死的未合的嘴唇,张着口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新时代的来临给他焕发送血。老化的电缆一圈一圈如年轮的缠绕,又成老人眼尾褶皱的皮肤一层一层厚重的掉落。泥泞的道路亦或砖路上沟壑的痕迹,永远都藏着一汪浑浊的水潭,像从前那样静候小孩来与它作伴。但每一个提着行李的年轻人用脚掌和车轮,绕过那一汪肮脏的水池时,它也就此知道,那些时光一去不复返,终究是要和它一样,被毒辣的太阳给无情的蒸发成蒸汽的。

      回来的那天太阴沉,似乎也压着把肺腑给挤成一团,喘不过气。家里零星只剩几件搬不走的大型家具,和母亲永远的梳妆桌。暂且还是能让人歇息一会,小叔一路颠簸早就有了沉沉睡意,可我却不然,精神焕发的有些过头,甚至抵到神经里抽搐的跳动。吃完饭后我就和他打了招呼,独自一人下楼去走走了。

      各个紧闭而又黑灯的门窗再无传来别的什么声音,灰沉沉的死笼罩一代人的落幕。不知怎么鬼迷心窍的就走到了那座观门前,漏风的门摇摇晃着,没有上锁。我抬头向上看去那棵记忆中的玉兰,开的花也只零星几朵了,为留几根枯枝散架的摆着。它像是也如这座城一样极速衰败下,笼罩在时代的尘灰中,将被湮没去。我持久伫立门前,只窥得一门缝的景色自然是不够,久久想进去瞧一眼,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僵住了一般不肯动弹。

      身旁有人端着一盆刚洗的衣服正走过,恰好身着蓝色道服。我下定决心一转身,伸手来讲那人拉住求问:“先生你好,我想问问孔道长在么?”

      “哪个孔道长…你说的是那白毛孩子?”仔细一瞧那男人似乎上了些年纪,不过对我而言有些面生,或许是后来才来的人。我点点头以表回应,他仔细想了想,随后抛出来一句话:“他两年前就走了,随着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孩子一样,都走了。”

      “走了,走了能去哪?”我这么问,“不晓得。但他人挺好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追问到,心里却暗纠纠有些实感,像灌了水银的气球。可那老道长却突然神经一跳,连忙摆摆手,“有些事不能说不能说!说了要说被听着了,我就麻烦了。这可是个大忌,本来那孩子出身就不太好,结果有弄得是这个祸种…他自己明白了就走了呗,但那孩子总归是想去做善心的。”

      第二天要走时我还来到了这里,遇见一个小道童,看起来也有十二三岁了,他是他们现在年龄最小的孩子了,同样被父母遗弃抛在这里。我问起道人的事,他答:“临走时他和师父没有起什么争执,只是一言不发求着要出去,师父也没说什么。师哥他说他有错,学了这么久,只是想出去看看。去找找自己,去救救别人,不能只有他被救了。不过师哥他、什么也没留下。”

      我望着那小孩清澈无邪的眼睛里凝住,脑筋里一股弦无声息的崩断。荒唐的言论摆在我的面前,那近乎仙侠小说里的故事,如实的跃然浮现在我的世界里。我甚至都不敢相信了,我们先前所见到那个白色的人影是否是真实的,那究竟是一次诅咒的鬼魅,还是为我们家降下的一场阴霾。

      他在途中,在跋山涉水,在黑灯瞎火的夜里点起篝火,远离尘嚣的世外中。他要去寻什么?他到底背了什么罪?

      我想不通,但我明白他心头的肉从头到尾一直泣着血,总在被挣扎的撕开一小块痂痕,不论柔软的刀片亦或坚韧的砍刀。不约而同的,在他洁白的皮肤上留下年轮般的痕迹。直到一天猩红的血水决溃而出,冲散了他的四肢百骸,唯有一副硕大的皮囊撑着他,拖着他直到现在。

      那小孩的话一出,我才明白,道人的身躯早被彻底剖开,永远裸露在这个小县城里。不论怎样打扫,总会留下难闻的腥臭味,如此这样,他只能远走高飞,走的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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