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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我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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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那时是个冬天。
还记得姐姐的说辞:一场极寒有雪的夜头里,只有医院亮着几盏白灯,眯着眼守夜。医院墙上那浅青色的瓦面直盯着它,就有一种蓝青细细的忧愁,抚顺了每一个被白色铁门横在前方,面临生或死的人们的急躁。
父亲在走廊拐弯内里的一个抽烟室里,不停的续了一根又一根烟,不时出头张望救护室的灯——一种对命运既定之时,还要让无知的自己虔诚期盼会有奇迹发生的类型。直到后来我也才清楚,他的那种焦虑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出于对刚降临婴儿的关心,而是在那铁门上变换的霓虹灯里,悬着对中国传统男人而言一场古老的赌局。很不幸运的是,我的父亲他赌错了。
反正对于母亲来讲,她很幸运,她不会为我的降临而感到麻烦,顺产的孩子在我们县讲都是一个好兆头。
肉红色,吹弹可破的肌肤,胎发上的羊脂还没被冲掉,只有约两张手掌半大的婴儿,就这么显眼的出现在洁白的病室中,静静的被捧在她的手中。姐姐跟我说,那种感觉很新奇,你知道它是一个生命,从意象到呈现出具体化的形态在你面前。下意识的,你不得不去供奉它,去敬畏它,以至于在一个生命面前呼吸都要屏住,目的就是怕生命被惊扰而让它哭闹。
而对于一个生命的起名尤为重要。它贯穿了人的一生,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的人类母体中,给每个极微小的个体套上名字的枷锁。于是这个人就顶着他的名字,撑起这个人走向一生。姐姐与我都随母亲姓,但我当年百思不得其解,这样在街坊邻居都视为离经叛道的行为,偏偏在我们家就不会掀起一点波澜。
小叔跟我说了没波澜之前的事,原因只那早就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了。家里四个人,母亲对此弃权,还剩三个人选择。最后还是小叔与姐姐站了同一方,才叫父亲不耐烦的答应下来。先前他们可是吵过一次架的,说是不凶,但小叔说那场架吵的医院闹哄哄,差点就要被医院拉上黑名单了。
“幸好我也跟着妈姓。”在某个暑假,姐姐有次帮着妈择菜时这么说道。她用眼上下扫过手中的菜,再用小巧的指尖择去坏损的地方,最后放入盆中,整个动作是一套流水线的操作。她过耳的短发不时的会一边撩起,鹅蛋的圆脸此时就红润的显露出来,沁出几滴热汗的露珠,被风扇吹拂起秀发又拭去了汗水,不论拟说是月亮阴晴圆缺的光,亦或圆白的花瓣,都是很可人的。
我知道在爸妈相遇之时,姐姐早先一步降生了。她也早忘了母亲的前夫姓什么,也许只有母亲一个人记着。但她如嫌弃似的彻底想摆脱那个人每处存在的印迹,于是陈婌娣有记忆的时分,从来都记不起自己还姓过别的什么字。
“为什么幸好?”我在不时瞧瞧电视里播的节目,不时看看姐姐手上的活。又瞅瞅厨房里母亲教小叔做菜的身影,眼睛再挪到墙上盯着表盘花里胡哨的挂钟。当时已记不起是多少分,只记得厨房里飘来饭菜香,与阳台外的夕阳,那会大抵是傍晚要吃饭的时间了吧。全家人就差父亲还没回来,他总是这样。
“你这样想啊,如果我们姓都不一样,别人也不会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了,你不觉得很生分?”姐姐这样说,我半知半解的点着头。后日谈想起这段话时,我却一股不知名潺潺的恨涌上心头。只因可能是慈悲菩萨的眉眼模糊了她的心神,对神明这类东西总是要望而却步的,可血缘将我们拉近彼此,又为什么苦来这么一出分离。
姎姎。那是爸妈两方据理力争之下,姐姐翻字典翻到的。即使两方一开始都不同意,但好在两个小孩同站一方战线七嘴八舌的胡闹,一朝糊弄之下终于将两方软磨硬泡过关了。虽然我之前还问过姐姐关于名字的事情。
“阿姐。”我躺在她的床上,拉着她的被子翻来覆去,时而卷成一条,时而铺开裹住。蓝色玻璃亮下午暖融的光,床垫被我踩得嘎吱作响。
“怎么?”陈婌娣那时在写作业,只有我一人在她的旁边专心致志的扰她,“我的名字怎么来的?”
我明明瞅见了陈婌娣想要张口说话的模样,但没想过后果的继续说了下去,“我去问老爸,老爸说叠字简单叫就是贱名好养活…这是啥意思?”
当时只上四年级的我还不懂,为什么后来姐姐跑去找妈打闹一场,后续就是爸被骂的很惨。只有我云里雾里的被姐姐捂着耳朵,再被小叔抱着,迷迷糊糊的就将这件事情一笔勾销了。
我有问过姐姐她名字的由来。即使她不曾谈起我也能知道半分,家里出了两个女孩子会有的被不干净的街坊邻居说点闲话,在这之中我头一次听见陈婌娣后头那个字的含义。
那些话听起来有点恍惚。像胶片黄昏的下午,金鱼在鱼缸里七嘴八舌的吐着响裂的泡泡。撒一把鱼食它们便会一拥而上,边吃着边在吐着巨大的泡泡,好像要将整个世界炸开一样。不知道哪个老太太走路没看路浅浅绊了一跤,手中刚买的康乃馨又在不停的受到非人的颠簸。老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怜悯,便又从孙子的学习转移到其中那位老奶奶那盆新买的康乃馨。
可惜啊!现在不是玫瑰的季节,要是玫瑰的话得多好看。可惜啊!月季也不错,只不过总和玫瑰弄混淆,还是玫瑰好看。可惜啊!买了康乃馨,养它要更麻烦,这花特别容易敏感…还是玫瑰好。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像树上不知厌倦的蝉一样乱叫。
那会午后的太阳特别晕人,黄蜂的屁股针要扎进你的眼睛里也不过于此,彩窗里的光晕也同样刺眼的睁不开。把可乐放在窗边就那么瞧着,里头的气泡便在临死之前发出最后一串微弱求救的摩斯密码。直到可乐里没了气泡,再将它喝下去,甜到几乎发晕的味道就在脑内蹦开。我讨厌这种味道,也讨厌那些七嘴八舌的闲话。
“真是这样的吗?”当年家里养的金鱼还没被搬走,我只愣愣的透过水缸去瞧正看书的姐姐。她痴痴的与书正交情,风扇开到最大,她不得不用手捏着书角,将短发挽起一耳别在耳后。低低的树斑驳几分阳光洒进,照在桌几上的白色蕾丝桌布,将她整个人与那桌几,都发着一种波光粼粼的白。
“什么这样?”闻声抬头,一眼就锁定在鱼缸后躲藏的我。我猜她那时候笑,不过是鱼缸里的水将我的头放大的歪歪扭扭。“如果我是弟弟,你也会喜欢我吗?”
陈婌娣像是立即意识到什么似的,即使她比我只大那么四岁,但六年级的孩童比初二的少年总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而且她还比我喜欢看书。
“为什么会不喜欢?”
“那你觉得妈喜欢我吗?”我嘟嚷着,心中升起一阵怯意,不敢越过鱼缸去看她,只瞧着缸里的金鱼在水中无恼游动着。“不因为我是女孩?”
“和这些没关系的,阿姎。”我听见她合上书后轻巧放在桌上的咔哒声,暖阳泛起白色的涟漪,镀在她身上,“妈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不因为你是别的。”她顿了顿随后补了一句,“我也是噢。”
但这样像暖色照片的定格瞬间不可能有一辈子,我知道那是姐姐哄我的话。我们不由而说的避开了父亲,都仿佛他是个难言的禁忌。
他每次的归来都带着浓厚的酒气,仿佛他的脊背最后就是被这个给压断的。带回来的那张涨红的脸像胀痛了他内心男人的自尊,回到家便熟悉的开始抱怨,抛出来那些独自的苦楚。他总是这样,在不知名的两方挣扎下做着两面违心的角色——即使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总是不由分说的洋洋洒洒说下千篇大论,巴不得在一方小家的天地里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痛苦与大道。
他也曾拉着我的衣领,经常性的原因关于的是我的成绩。于是骤然皱起的眉间像高耸的峰丛,极黑极小的瞳孔成了刺,上下的在我身上刮伤。随后一阵疾风扇过,如北风的火辣烫伤了我的脸颊,可当时明明是春天。
到如此我总会茫然的看着他,唯有被逼出的苦水不断的泄出,再到最后的嚎啕大哭。常常的这种事后,他都会自叹的说出一个家里不存在的男孩,拿起来和我比较。而母亲听到了也只是一声不吭的缝着我不知道哪次摔破了的衣服,点头承认着这一切。我有时候不得不想承认,母亲是他的帮凶。
给人起的名字,是在黄泉路上的时候,亲人在阳间唤你姓名,你能够一耳就辨别的出来,到清明或中元时节回家团聚。亦或是一种能够伴随人一生的祝福,给予极大的厚望压在那个人的一辈子身上。我从前是这么认为的,人好字有好命。毕竟这样,父亲总也不会说我的名字是贱名。
如果人好字有好命。那小叔呢?
我曾整夜不眠的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一直被我信仰成真理的话却在那一天分崩离析。只因我在那之后的每一个可能睡去的夜晚里,梦到小叔的痛苦。他们五六根的棍棒挥舞下来,青红血团顿时就被激起,可怖的连成一片又一片蓝紫黯淡的胶卷。他被打的一击一喊,浑身颤栗的倒在人群中,双手毫无反抗之力,血濡湿了他的发丝又淌下来,勾过他的眉骨与眼窝、鼻梁与嘴唇。眼白进了血,红热的止不住骨碌碌的转动,甚是恶心。苍白的唇近似饥渴的咬着嘴,吞咽着将自己的血含了进去。脸颊被打出了凹陷,双目早已发晕的失神,木头和骨肉隔着皮肉的撞击清晰的叫人觉得折了舌,连窗外的玻璃都害怕的尖叫的四分五裂。
那些人狰狞的面孔宛若吃人的野兽,眼珠紧瞪着仿佛嗜血成瘾,大大小小的嘈杂声裹着家里被翻箱倒柜的声音。母亲护着我一步一步急跑着向后退,被绊倒依旧把我们护在身下,蜷缩出一处安全的小窝,即使她疲累的身躯早已经遮不住正茁壮的少年人。她本能的低头凄惨的哀嚎,一遍一遍重复着道歉,叫声仿佛要刻进家里的每一个家具中,回响在三四道人肉墙之中得不到回应,乱枪棍棒依旧迎了上来。她被抓着头发,呈现出一种凌乱丑陋的上吊姿态。近乎悲怆的神情闭着眼,嘴巴被残忍的捂上,任由那个人在她的身上翻找任何值钱的东西。同样毛骨悚然的茧子浮在我身上,紧握着我的呼吸,上上下下翻找着任何有关于钱的随身物品,我咆哮着、惊恐着,但世界好似为我罩了一层安静的玻璃罩,我宁愿当时就噎死在咽下的汗水里一去不复返。
幸免于难的姐姐上学回来时发现这一切,对于小叔来说已经太晚了。左手骨折,右手无名指骨折,轻微脑震荡,下颚稍稍错位,全身上下无一处好皮肤,淤青如大大小小的枯荷。更尤其是那条近乎扭曲无法笔直的右腿,整个骨头水肿通红,像金鱼肥胖的身躯冻在皮肉里,青紫是不消说的,腥红的裂斑像极了树木增生的疤痕。
鲜艳的红色座机打着寒颤,姐姐颤抖的手止不住的抓住电话,紧缩着身子大喊了两遍120,语无伦次的将地址报了出来。
救护车人到的时候,街坊邻居也瞧如马后炮一般一个个的耸动,他们盯着我们狼狈的样子,七嘴八舌的火热讨论着,脸上一个个的又都展现出悲悯的神情。我朝他们瞪着,那些人群的话题就随后又移到了我的头上,两条上条的眼尾与压低的眉眼,实在谈不上是一个十四岁女孩该有的童真,而展露却仅是一股肃杀之气。曾经有个老邻居,他回忆起这个事的时候这么对我说道。
小叔伤的最重,其次是母亲。我和姐姐轮流上下学后去照顾他们,母亲好了之后也马不停蹄的开始和姐姐和我轮班换着。几个月后的某个夜晚里,楼下二楼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我上楼前开了门。我停下身来,换个姿势抱起饭盒——我知道他,当时在救护车旁,他的父母帮助了我们——转身扭头朝那楼道的那个少年歪头。
他或许是不知道怎么称呼我,许是自认为自己应该比我大,见我长得还比较瘦小,便先支支吾吾的擅自开口:“…小妹,你家哥哥还好吗?”他兴许是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我只礼貌回应道:“还好,他现在不是那么疼了。”
他抿了抿嘴,门又被推出来两三厘米,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那天,我在楼上听到了。但是我爸我妈不当回事…我——”
我知道他很抱歉,但没必要为此内疚。所以我一味的摇头,咬住了声音里的那股突如其来的恨意,平平的说道:“这没事的,至少后来我们还没感谢你们。”既然这样总会有像这个男孩一样的人,为什么当初就不肯多有一些呢?
少年听完这番话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只是紧绷着:“其实,我还想问,当时你们全家,怎么不见你爸——”少年握着的门内忽的传来呼喊的声音。几个字的音节我些许忘了,大概是他的名字。少年大喊应了一声,以一种含有歉意的眼神用力带上了门。我拎着饭盒,脑袋里回旋着父亲的身影,一张模糊的背影出现在眼前,但随后也拼不起他的面貌了。我突然那时惊讶到,原来他已离了我们有好几年了。
但也真是奇怪,为什么偏偏这么重大的事情发生,父亲却了无音讯,抛妻弃子离家而去?可不是他在城里打工挣钱,那只是当年父亲在纸上草草留给十八岁高考回来的小叔的一段话而已。就因为这句话,我们母女三人一直瞒他到出事的那一天。第二天的饭他滴水不进,就连吃饭也是吃到一半就干呕,在那几周里明显的瞧见他的身躯消瘦的厉害,仿佛一株濒死的枯树。
小叔是兄弟里最小的,和父亲差了十五岁多一点,中间的二哥和三哥一个先天夭折、一个溺水死亡,所以父亲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四弟。但在小叔身上,遇难成祥这四个字仿佛就是空有其名的虚谈。
可如果爱只是一种勉强撑起的假象,那之前种种的好都可以化作腹内的一摊烂水,汹涌的烫着每处溃烂的肉,冲刷着先前的罪过,又滋生新长的肉疤,直到后来才发觉这种爱的错误之处的话,就连呕吐也来不及了,你不得不承认你此前所有心甘情愿的承受,你要认清自己在吃背后千万条债的命运。这跟承认自己的故事就是狂人日记没啥区别。
县城的医院技术终究是有限,而家里早也除了藏钱隐蔽的地方外,其他全都被洗劫一空,无法再交出更多的钱来凑给他当医药费了。我在病房见到小叔的时候,他的脸亏着弦月的残缺,青年本该直挺的脊背就在那张病床上缓缓的弯了下去,脊骨的小丘一串贴在了病服上。
小叔的发丝低垂,浅灰色的发丝贴近白色的床似乎浅的发白。两双手上的紫红早淡成黄灰的颜色。他听见把手的响声才缓缓抬起头来,异于别人那深深一轮玄蓝的眼仁浮不起任何波澜,只有脸上依旧挂着笑,像往常一样寒暄着:“今天放学很早吗?”
我那时候摇头,思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乖巧将饭盒轻轻的放在他的床头,随便拉了身边的一张椅凳坐下。他轻轻转身拿过来,打开铝盒,饭菜热腾的香气便迎面而来,于是很快我的鼻尖也索到了这一点香味。我下意识深呼吸的动作被小叔瞧见,他便那会抬头瞧我:“饿么?我分你一点吃。”
我更是摇头的狠了,小声嚷嚷:“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你快吃。”他也更是撑起笑来,筷子捡了几颗青菜放入口中,“和你姐学的?嘴也那么犟了。”
我瞧他床头满满放着许多东西,一束几束的花不再话下,小叔喜欢吃的费列罗也有两盒,更有两封留言,能隐隐约约从字推断出这是给他腿好之后的邀约,但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两枝短小却花正盛的玉兰,便微微侧向身子瞧去盯着看。他刚吃没几口便察觉到我注意,“怎么了?”
“花。”我言简意赅的说,“谁过来看你来了?同事吗?费列罗…还有那张纸条。”
“啊。”小叔嚼着菜,颇有兴趣的津津到来,“不仅有同事,还有我老板也过来了,他们都都挺关心我的…不过我的腿要下地干活的话,这真是还有点奢望了。”他一下又一下轻戳着米饭,铝盒被他戳的发出闷闷的响声,“费列罗是一个、我的女同事…送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喜欢费列罗的。”他呢喃着,语句都显得雀跃,两腮的苍白逐渐被回升的红晕所替代,两弯细长的剑眉此时也弱了锋芒,只剩下柔意的模样。
“那…玉兰?”我问到,小叔像是后知后觉,正要开口说话,我就恍然大悟的猜到了,“若鸣哥给的?”
“嗯。”他点着头,“他下午才来看我来了,只是稍微说了些话便走了,可奇怪的是。”小叔举起其中一只玉兰,放在手心里翻悠,“这个天,玉兰寒的都还没开吧?他从哪找来的这么盛的玉兰。”
许是逗留的有些久,护士进来提醒探病时间到了,我这才收拾小叔吃完的饭盒,再次跟他稍微交代了几句后便轻轻的关上了门。
医院的灯光昏暗,仿佛一切都是亘古不变的陈旧摆放着,从我出生前到那时,再到如今的现在。春去秋来,时光荏苒,除了泛黄的墙壁与褪色的纸张,反反复复换了一波又一波医生与护士以外,这里基本上什么都没变。
淡青色的墙壁此时散着一种旧世纪的黄,病房外头零散分布着的长椅也被攀上赤红的锈,轮子滚过发出苍老的哒哒声,颠簸着推车里所需的物品在我的身旁划去。小孩啼哭的声音被大人有意无意的捂住,痴睡的老人倚靠着另一半睡着,面色不安的孕妇正在预备病房中等着羊水破开。我静默的走在这个世界的走廊间,眼底里闪过的那些,仿佛世上的一切生老病死全聚集在于此。
我走向医院的大门外。前来抓药寻医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短小的长衫外套那极单调的蓝透着一种淳朴,内衬的白只皱巴巴的卷着盘扣布衣该有的样子,灰色的长裤宽松的肆意,但这人却神神秘秘的带着黑短的帷帽,瞧不清底下来人面貌。来往的小孩都止不住的想要一探究竟,伸直了脖子就只是想在最后一刻被父母拉走时,能瞧见乌黑的墨帘里究竟藏了个什么样的人。仿佛他的出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符,是个世界秩序的错乱,古代与现代所生的错误。
我走上前去,与他差了好二十多厘米的身高让我不由得抬头看他,伸手只悄悄掀开一点帘子,尽量去遮挡填补掀开的空处。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张白到异常的脸颊,淡白的头发被他用簪子低低的盘了起来,赤红的眼瞳在银框的椭圆眼镜底下打着转,仿佛两双含水的红宝石滴溜溜的打着转,眼睫更是扇动的摄人心魄。他如此纠结,以至于紧张了有半瞬之后才敢抿着嘴开口问到:“他吃了吗?”
“吃了,还夸我手艺好。”我只嘿嘿一笑,“若鸣哥在道观里师父也教做菜么?”
道人点了点头,先东问西答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不符他的口味。”他似若有思索,第二次回答道,“师父带着几个弟子外出的时候,我和几个师哥师姐会留下来做饭。差不多就会了。”
“话又说回来,若鸣哥,你本来都进去了,怎么不自己去送呢?”我这么问着,只见道人的神色恍惚,只是略显不好意思的说,“我么?本来是想进去的,但刚好那门开了一条缝,我瞧见他在和一位女士讲话。他笑的很明亮,我不好打扰进去,就单单一个送饭?还能再问一遍之前别人问过的问题吗,倒也太无趣了。”
他带的帷帽太黑了,铝框眼镜也在斑驳的亮光下闪着反光的银白色。但幸好那双红眼睛太过惹人吸睛。后来某年半夜想起这件事时,我才明白他频繁眨眼的时候,是在撒谎的。
“他之前毕业后去干的工作,后来还会给他发工资下来吗?”
“今天他说他老板来看他…好像是给他一些补贴的。如果他的伤好了,他也可以跟他老板说,随时能回到岗位上呢。”
“嗯…嗯,是啊,好人有好报的。”
“我之前还觉得他的交际圈不太多,他一出事好多人都来看他…有他的一个女同事过来,我当时都只站在门外瞧了好几分钟,等到她出来,我才进去的。”
“原来能聊这么久的么。”我早应该明白那古怪的语句,可当时我没察觉到的摇摇头,纠正了道人的说法:“她也是拖了好久才出来的,护士都不知道催了她多少次了。”
我们这般说着早从医院到了巷里已走了半路,只有街坊的灯亮着,弱弱的照着地上泥泞狭小的路,又无限拉长着我们的影子。几只飞蛾正绕着唯一一站顶光扑着灯,我们两站在十字分叉口,该走的是不同的方向。我们停下脚步,互相张望着对方。夜幕裹住这座县城的时候,他才敢将黑色的帷帽拿下,清瘦的脸颊在夜里都分得明显,透冷的肌肤如出水芙蓉,下垂的眼尾似略去匆匆,而上扬的眉毛又显得他一副愤世不公的模样,不过这些都被黑夜吃进了肚,成了无穷的秘密。毕竟当年说完那句话的他喉结颤颤的滚动,我明显的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我腹中灼烧的字早就烫的发热,那时的我给自己打赌三秒:如果他不说,我就敢问。
而终局是他开口提起时间,抬头看向天色,不知是否是有意而为之,他的头都已经仰到一种极限的程度,忽的深吸一口气,直只愣愣的转头回来说:“你要回去了,姎姎。妈妈和姐姐还在等你吧。”
我不知道是否是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的失神,只是呆呆的点着头回应,随后补上一句,“观里有人等你吗?”
“有吧,师父这时候应该回来了,还有其他人。我回去还得扫花呢,玉兰树今天掉的花瓣格外多呢。”
道人犹如退去的画外音般,缓缓在我回忆里出界,径直从一条笔直的道中缓缓走去,明亮的白被黑夜吞吃着他的发丝,神仙似的摇身那天然的黑影一遮,我连再见都还未说出口,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见。
那时的我就静静站在那,仿佛被他贴了符般定住。手上一直若有若无的抓着什么东西,玉兰的幽香还盈在我鼻尖,却在惊醒之后意识到压根什么也没有。就如他一般,都是什么神仙做的一场幻梦。
于是我感到冷汗涔涔,惊恐不住跑向背道而驰的另一方,心中只有止不住满潮水的慌乱,妈妈甚是不解,所以直到在姐姐的怀中,我才敢奇怪的小声抽泣起来。现在想想,大概是同他一样的想法,我也怕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