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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酸梅 “臣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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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算了。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无妨。”暗影中,那人缓缓站起身来,指尖在龙椅上转了两圈,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李玄成身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玄成,别再叫朕失望了。”
说完,便走出殿外。
殿内只余下一片寂静。李玄成撑着膝盖起身,看着已经无人的龙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船上一直偷瞄他的小男孩,轻笑一声,这些年过去了,还是这个傻样。他向前看去,黄、棕交叠的建筑连绵到视线模糊处。这里的一切,都一齐告诉着这里的人:帝王尊严不可侵犯。
李玄成手握拳,抵在下巴下,这是他思考的下意识反应。“估计这次,不会只派我一个人了……”
“邹烨,他怀疑你,你会吉人自有天相吗?”
“哥,你不会不认路吧!”二娃边说边快步跟上。“上次跟你出去,我们也……”我们也,我们也,我们也什么,我们也正好逃过一劫吗。邹烨愣了一下,停在原地。就在二娃以为邹烨要教训他的时候,邹烨只是微不可查地重重呼吸了两下,再又低垂着头向前走去。邹烨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抬不起头来,他只是突然,突然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脸了,他只是觉得心酸。带着二娃迷路回村的那天晚上,夜色戚戚,二娃像是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当时两个人都以为,回村那一刻,邻里们一定等急了,会在村口等着他俩。可是,他们在看到第一具尸体时,嘴里还嚼着二娃她娘做的酸梅。血腥味混在秋风里,邹烨逼着自己拖着僵住的身体往村里头走,而二娃,“哇”地一声冲了进去。
今夜,不再是之前总被邹烨调侃的八卦声。是二娃喊破喉咙的“爹!娘!”,然后变成小声的抽泣声,最后,无论是邹烨的故作坚强,还是二娃的瘫倒在地,都被黑夜吞没,留在了那个偏僻的村落,好像是旧书被不经意翻过的一页。
二娃自知提了不该提的话,后半程一路无话,只敢抬头偷偷瞧着邹烨的脸色,看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愠色,稍微安了下心。茫茫汴梁,他只认识这一个人了,他害怕被丢下。
“喂!你这人怎么偷我梅子,大老爷们,要不要脸啊!”邹烨看见道路上有两人正在吵架,一个长相秀丽的女子此时两手撑着腰,一只脚踩在以及台阶上,作势倒把一个壮汉围了起来。那个壮汉瞪着眼,也不敢真打上去。邹烨本想绕路走过,谁承想,那女子一看见邹烨便两眼放光,把手波浪似的甩了出来:“小郎君,你过来评评理~”看到邹烨背后的二娃探了个头,更是直接招呼“小孩,你来!”
邹烨见躲不过,也就靠了过去,微微颔首,礼貌性的问道:“姑娘所谓何事?”这女子挑了挑丹凤眼,有些故作嗔怒道:“这小偷偷我梅子!我在这好好摆摊,他倒好,想趁我打盹时捏一把走。”这壮汉看有人来评理,自己又实在是憋屈,倒可可怜怜地看着邹烨:“她都没摊,我偷啥,往哪偷?我自己家的梅子我犯着谁了我。”
邹烨往四周瞄了瞄,发现这女子确实胡闹,正准备开口,看到女子腰间别着的“陈”字腰牌,与之前打听的陈老家腰牌一般无二。心下思索了一番,随即说道:“姑娘生得俊俏,那人怕是想借梅子之意吸引姑娘注意力也未可知。”说完,朝女子轻轻眨了下眼。
那女子做了一个捂住胸口的动作,随机用手敲了敲邹烨的肩膀,“小郎君好甜的嘴~”
“姑娘可认识陈建云陈老?”
“我便是陈家的家仆,你找陈老作甚?”
“一些旧交情。”邹烨并未透露他和二娃刚来汴梁无人认识的现实。
“认识一下,我叫柳庭柯。”
“邹烨,这是……嗯……二娃。”说完,邹烨都没忍住笑了一声,这里好像没有叫这种名字的。
突然,柳庭柯回过头,看到壮汉还没走,微睁了一下双目,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叫到,“还不走!”
壮汉仿佛还要说两句,捏了捏被柳庭柯打过的手,悻悻地走了。
“好!我带你们去陈家,走吧!”
于是,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有了人带路,少了不少弯路。走着走着,路边遇上一个小摊,摆着各式玩具,二娃的目光又锁住、迈不动脚了。邹烨想起年幼时的自己,那时什么玩具都想玩上一下,只可惜家里管得严,老是把他关在家里念书。于是这时对二娃也就格外宽容,也许算是实现自己当时的心愿了。
“想要什么,哥给你买。”
“想要竹蜻蜓。”二娃这话说得软糯,说这话时手却已紧紧握着那只竹蜻蜓了。
邹烨付了钱,领着笑开了花的二娃,还有柳庭柯继续前进。二娃时不时地转着竹蜻蜓,转起来,再去接,没接住掉地上的,又蹲下去捡,捡了又跑着跟上。
“他还怪像我弟弟的。”
“嗯?”邹烨像旁边看去,看到微笑着的柳庭柯。邹烨知道,柳庭柯在伤心。他很难说出来为什么,只是他难过的时候,也是这样,嘴唇扬起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古怪的弧度。
“我弟弟也爱玩竹蜻蜓。还爱玩那个什么,对,泥巴,他直接把泥巴往自己脸上糊,我是不懂哈哈哈哈哈……”
邹烨看了她一眼,并不想问她是否真的开心,有些人,也许天生就是要靠隐藏自己的情绪为生的。剥开自己的情绪,就好像那个真正的,敏感的,强撑着坚强的自己被所有人围观了,说不出来的不适与难受。
走到陈宅附近,只见门口围满了人。柳庭柯拨开人挤了进去,看到一个认识的小厮,招呼了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厮弓着背快步走近,贴着柳庭柯的耳朵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姑娘你早上前脚刚出门,后脚小玉去给老爷送茶水,就看到老爷断气了。哎呀,全身都发紫,不知道怎么死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连地方官都来了,幸好没惊动密安阁,否则咱这一周都得被关着。”
“地方官……”柳庭柯朝里面望去。看到一个一身玄衣,个子高挑的身影正从门里走出来,那人约莫25、6的样子。柳庭柯顺着那人的视线瞧过去,发现他正看着邹烨。
离立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汴梁的阳光中还氤氲着一丝凉意。这和小渔村不同,邹烨记得,这个时候的小渔村,他们早就穿着单薄的衣裳肆意地放风筝了。而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当邹烨捡起飞落的大红鲤鱼风筝时,是他第一次瞧见此时此刻在他对面的人。
岁月让对方的面孔更加锋利,却让自己的心灵更加封闭。春风还是当年的春风,流水恰似当年的流水,可是这世间的某一块角落,早已悄悄换了模样。
“好久不见,邹烨。”
“好久了,雁老师。”
所以
那场瘟疫的主谋里,会有你吗……
二娃惊讶到:“雁南老师,两年多没见,你怎么来当官啦?”
雁南解释道:“当年是调查时受伤休养,四处游历。”
“所以这里是发生什么了?”二娃问道。
“哦?那我是不是要先问问,你们怎么在这?”
邹烨立刻上前两步,把二娃挡在身后,直视着雁南说:“我们也四处游历。”
“好吧。我相信好学生的话。”雁南呼了口气,摆了摆手。
还没等邹烨反应过来,得到允许的柳庭柯就已经拽着他的手跨入陈宅。二娃也跟了进去。陈家的宅子很大,且造得十分雅致,有山有水有楼阁。走了有几分钟,才走到陈老的卧室。
陈老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头朝前突出,嘴张大着仿佛在呼喊着什么,一只手贴在身侧,另一只手努力地伸向门外,而这只手里……
握着一个柿子。
柿子黄中带橙的颜色,与陈老浑身发紫的肤色,协奏出一曲无声的,却令人胆寒的歌曲。
邹烨感到浑身发麻,他的眼睛一时间无法聚焦,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嚼着酸梅的夜晚:全村,百十来个大活人,会跳会笑会互相帮助的人,浑身泛着紫,如遗弃的旗子一般,被丢弃在偏远的村落。
到底是为什么?
邹烨的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