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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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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声陡然喧腾起来,方才坐中间弹琵琶的女子已退下,换上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在厅心毡毯上旋转。水袖甩开时带起细细的风,混着酒肴香气,让人有些昏沉。
“早听说江府台有位少年举人,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李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压过了乐声。他手指慢悠悠捋着胡须,眼里的笑意却未到深处。
江昌平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前两步,躬身长揖:“晚辈江昌平,见过右布政使李大人、右参议林大人。”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眼睛却一直盯着江昌平。那目光像刷子,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最后停在脸上。
“你是林骞望的外孙?”
“是。”江昌平答完,心里咯噔一下。他快速在脑子里翻检。母亲林语杏并无亲兄弟,这位林大人若是林家旁支,该是什么辈分?
林渊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木几碰出清脆一响。“你这‘昌平’二字,还是我取的。”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不到当年襁褓里的小儿,如今长成这样,却认不得我了。”
“舅祖父在上,是晚辈眼拙。”江昌平再次躬身,这次腰弯得更深些。在脑子里几乎将林家族谱背了一遍,终于忆起多年前听林语杏提到的她的堂叔,林渊。
新昌林家,算不得钟鸣鼎食的世族,却是扎根本地百余年的乡绅。祖上出过举人,置下颇丰田产,族中设有塾学,代代总有子弟能进学,维持着诗书传家的体面。林骞望这一支为主系,因他性情淡泊,不喜张扬,族中事务便也松散。林渊说起来,是与林骞望一辈的人,尽管小林骞望不少岁数,成就却高,自多年前金榜题名,在京城谋得官职,就几乎断了来往。两家除了林语杏刚嫁过来的前几年回林家时见过几面,再无瓜葛。今日见面,跟重新认识没有分别。
林渊摆摆手,脸上那点玩味淡去,换上一种混杂着感慨与审视的神情:“玩笑话罢了。这些年我在京中,你外祖父在乡里,书信都通得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朝局纷扰,身不由己啊。”
“舅祖父今年可回新昌过年?外祖父前些时候还提起,说多年未见,甚是挂念。”江昌平这话半真半假。林骞望确曾感叹过族中子弟四散,但那是三年前,母亲还在世时。守孝的三年里,他几乎隔绝了所有往来。
林渊眯起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目光投向厅外灰白的天际,似在掂量行程,又似在回忆老宅的模样,“是该回去看看了。只不知老宅还住不住得下这许多人。”这话说得含糊,指的是家人,还是随从,并未言明。
“没曾想二位大人竟是至亲,今日之会,真乃佳话天成。”杨花适时走近,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荣幸,“寒舍陋宴,能邀得诸位贵客,已是蓬荜生辉。”
“难为杨少东家费心操持。”林渊满意的笑起来,抬手拍了拍江昌平的肩膀。那手掌厚实,力道不轻。“就是这身子骨单薄了些。”他眉宇间流过一丝惋惜,“光读书不行,你娘当年也该让你习深些武艺的。”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眼神飘向远处,像在回忆什么,感慨道:“从前我与你外祖父上山打猎,哪次不是满载而归?那才叫痛快。”
“林参议与江府台竟是亲戚,从前怎未听你提过?”李厉悠悠开口,话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试探。
林渊闻言,脸上的追忆之色瞬间收起,换作一派自然的轻快:“多年疏于走动了,若非此番随李大人南巡至扬州,怕还见不着我这才名远扬的堂侄孙,意外之喜,真是意外之喜啊。”
席间众人皆附和着笑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融融。只有江昌平垂手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对血缘亲情的微温,被这笑声一衬,反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宴罢,众人移至西厢专门布置出的赏画轩。轩内早已撤去席案,燃起清雅的檀香。姜云笃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准备妥当,此刻从轩外步入,身后跟着四名健仆,两人一组,小心翼翼抬着蒙了暗锦绸布的木架。
“承蒙各位大人不弃,莅临寒舍。些许陋藏,不敢称珍,权当抛砖引玉,恭请诸位法眼品评。”姜云笃言辞恭谨,姿态却从容。他示意仆人将木架分两排摆开,而后上前,亲手将绸布一一揭开。
画卷显露的刹那,连轩内流动的空气都似乎微微一滞。
江昌平纵然早有预料,此刻心头仍是一震。若皆是真迹,眼前这十数幅卷轴,其价值已非连城可喻。单是赵令穰那几幅青绿山水,非有泼天富贵与极深门路不可得。他眼风向主位的李厉扫去,只见这位右布政使已然离座,几步便跨到最前一幅画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从题跋、钤印到笔触、墨色,细细梭巡,喉间甚至溢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赞叹。
果然。这满堂宾客,琳琅盛宴,实为这一人而设。
“好……好!果真是神品!”李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指虚虚点向其中一幅,“这《风云期会图》,流传有序而真迹罕现,你们能收得此宝,着实不易!”
“全托大人的福泽。”姜云笃悄然移至李厉身侧半步之后,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恰好能让李厉听清,又不至显得突兀,“名画亦需名主。此画沉寂多年,今日得遇大人法眼,方是尘埃落定,得其归宿。”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递得明白。
江昌平别开眼,不愿再看那番心照不宣的应和。他信步走向排列末尾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幅不甚起眼的画吸引了。
前朝裴源画的《寒林重汀图》,此画名气不大,因此没什么人驻足。画中是冬日山林景象,树木光秃,枝干苍劲有力,几处水汀用淡墨晕染,整幅画面墨色简净,意境萧疏,但对比其他名作,也实在不算起眼。
“让江公子见笑了,此画是民女一点私心,勉强充数。”杨花的声音自身旁传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上。江昌平竟未察觉她是何时过来的。
“江公子喜欢什么时节?”杨花盯着画里的小屋,突然问道。
这问题来得突兀。江昌平侧目看她:“杨少东家何故问此?”
“我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她扭头看向江昌平,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圆熟的笑,眼里情绪复杂,像透过他看别处,“可第一次见这画时,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这是真话。他移开视线,望回画里,低声道:“春时吧。草木生发,花开得热闹。”
杨花闻言,倏地转过头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甚至有些过于用力,点头的幅度也大:“是啊!漾江边的梨花,一到三月,漫山遍野地开,云蒸霞蔚一般,好看得紧。”
江昌平察觉到杨花大笑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杨少东家有去赏花吗?”
杨花摇头,眼神深远,笑意浅淡,“可惜,茶庄事务太多,我没能去看。”
她没再说下去。那边有人唤她,她便转身走了,步子和往常一样稳,背影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态。
江昌平独自站在这幅《寒林重汀图》前,画中溪岸重重,湿墨层叠晕染,透着一股望不到尽头的荒寒。他忽然对杨花生出一种尖锐的好奇。她多大年纪?她早逝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她经历过什么?这念头来得陡,让他一惊,江昌平恨不得拿冷水泼醒自己。这是他走出江家遇到的第一个让她感到不同的女子,种种谜团缠绕,一切都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与你父亲,怕有十多年未见了。”林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舅祖父踱步过来,与他并肩看向画作,话头却另起,“前几日在府衙见着,竟没认出来。江乐道……当年新昌县那个穷书生,竟做到扬州知府了。”他摇了摇头,慨叹声里杂着一丝真实的唏嘘,“他老了好多,与我年岁相仿,头发却要全白了。”复而叹了口气,将手搭在江昌平肩上,“他这些年不容易,遇到这么多事,你多体谅你老翁。”
江昌平估摸应该是在说他母亲林语杏,心思沉重的点了点头,肩上那只手的重量,让他看林渊的眼神都多了丝亲切。
宴席终在渐起的喧闹与酒意中散去。江昌平知府公子的身份,自然引来不少在场士子、文人的攀谈。初时他尚有些拘谨,渐渐却发现,抛开那些虚礼与试探,与同龄人论诗谈文,竟也有畅快之时。这感觉陌生而新鲜,与他母亲自幼告诫的“慎交游、远纷华”截然不同。一丝困惑,混着些许迟来的叛逆,悄无声息地渗入心扉。
“江公子,容在下送您回府吧。”姜云笃上前,面上因酒意泛着浅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早前答应伴公子赏画,未尽其责,实在惭愧。万望公子给在下一个弥补的机会,定要亲眼见您平安入府门才好。”
“无碍,那便承姜公子好意了。”江昌平一直觉得别扭,虽然他的姓氏跟姜云笃的姜不是一个字,但是每每称呼姜云笃姜公子时,仍有种咬到舌头的怪异感。
“请。”姜云笃微笑着行礼。
马车行在昏暗的街道上,车辙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江昌平与墨启坐在车内,姜云笃则执意坐在车辕御者之侧。窗棂洒进星星点点的光,透过帘隙,江昌平看见姜云笃挺直的背,飘洒起的几缕未束紧的发丝,道袍宽袖被夜风鼓荡,向后猎猎飞扬。
“若江公子不嫌弃,如同家母一般,唤我伯德便好。”姜云笃微微侧身,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依旧带着那股令人舒适的谦和,“公子才名远扬,心向往之。云笃冒昧,期盼能与公子更亲近些。”
“伯德……我时年十八,不知伯德贵庚?”
“痴长十六。”
竟比自己还小两岁。细细看去,侧影轮廓虽沉稳,但眉眼间确乎还残留着少年清秀。可姜云笃这周身气度,这待人接物的老练,实在说不出才束发后一载。江昌平仔细端详他一番,尤是觉得此人道服庄严,神情闲远,身带酒气,却无丝毫腌臜狼狈姿态,真有仙人之姿。
“让江公子见笑了。”姜云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在下生得老成些。”
“不,我只是……”江昌平顿了顿,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杨少东家成家颇早。”
杨花虽然两鬓斑白,可面容看着实在称不上衰老。
“娘她....”姜云笃面色复杂,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江公子还是第一个发觉娘相较其他有我这般岁数孩子的妇人来说年岁不大的。”
江昌平忽然想起来,既然有孩子,宴席上夫君怎会没出现。
“今日怎未见杨少东家的夫君?”话出口,他才觉唐突,但已收不回。
夜色里,姜云笃的侧影似乎僵了僵。“娘....姜家主多年前就病逝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有……十一年了罢。”
“姜家主?”江昌平想起日间所见姜止的匾额,疑惑更甚。姜云笃之父姓姜,杨花之夫亦姓姜?他原以为是杨娇之夫早逝,外孙从了外家姓氏以作纪念,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哦对,是我爹,抱歉,他去得太早,我记忆甚寡。”姜云笃似乎在掩饰什么。
“是在下冒昧了。”他止住话头。这些终究是旁人家事,再问便失礼了。离世十一年。杨花的丈夫竟已去世这样久。这些年,是杨娇与杨花母女撑起这偌大家业,还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他看向姜云笃挺直的背影,心里漫起一丝复杂情绪,不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怎会呢,江公子才来扬州府,本就不甚了解。”姜云笃彻底转过身来。夜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远处零星灯火,“这些本非秘事。倒不如说,江公子愿垂询,是我们之幸。”
明明是仰着头看他,也还是那副谄媚的笑,江昌平却丝毫没感受到他理应由心而发的讨好感,反而一切像隔了一层薄纱,看得见形状,触不到实处。
他皱起眉,话冲口而出:“伯德,你当真想与我——”
姜云笃不知是有意还是没听见,笑着打断道,“到了,江公子。”
马车已停在江府门前。江昌平识趣的没再继续问下去。姜云笃先一步下车,立在道旁。
在江府大门前,姜云笃妥帖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与发冠,恭敬的躬身长揖道,“江公子许不自知,您身上有种旁人没有的东西。”他语气平缓,感受不到丝毫情绪流动,夹杂在夜晚的风里,轻飘飘的就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独一无二,珍贵无比。”
高举的双手和宽大的衣袖让江昌平看不清姜云笃的神情,可他就是知道,这句话是姜云笃的真话。
“何出此言?”
“夜深露重,公子早些歇息。”姜云笃没有抬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再见。”
江昌平直到进入江府也没见到姜云笃抬起的头。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眼,家仆缓缓推动的高耸的大门之间,是姜云笃巍峨不动的行礼姿势,茶青道袍在风里翻卷,像山壁上孤生的松。
府邸很静。月光从廊檐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冷白的霜。他穿过前庭,脚步忽地停住。厅门未全闭,幽蓝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淌入空旷的厅堂。就在那一片冰凉的清辉中央,赫然立着一副熟悉的木架。架子上,一幅卷轴静静悬挂。
绸布已被除去。
月光照在绢素上,映出枯瘦的枝桠,苍茫的汀渚,那萧疏的、孤寒的意境,与他片刻前在德韵山庄所见,一般无二。
《寒林重汀图》。
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随着冬雪飘零,落定于他家的厅堂。